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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骥才：像精卫填海那样守护民间文化 |
| 2005-9-19 8:26:00 中国青年报 桂杰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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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著名作家、民俗专家冯骥才在作家出版社出版了一部关于中国民间田野考察的图文读本《民间灵气—————癸未甲申田野考察档案》。
这部作品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散文集，而是作家历经几年奔波行走于山川乡野，在挖掘抢救民间文化过程中的一些故事与思索。在写作中，冯骥才有意识地将散文、随笔、研究、批评等文体并用，因此读起来有一种特殊的厚重感。书中，冯骥才提出一个很严肃的课题，就是文化与民族的血肉关系。“如果文化消失了，民族也就没了”。作家因此忧心忡忡，因此不辞辛苦地奔走各地，走村入户，以最贴近生活的姿态亲近民间文化，尽自己最大努力保护民间文化。
在作家眼里，民间文化有着无尽的魅力甚至充满着灵气。南乡三十六村、内丘神马、拜灯山、打树花、仁慈堂、屋顶秘藏古画版，等等，这些散落民间的文化艺术都携带着历史的、文化的气息，凝聚着先人的智慧。面对如此丰厚、如此宝贵的遗产，作家常常思绪万千，比如在谈到内丘纸马时，作者写道：“这些纸马上的神灵形象竟是这般原始与朴拙，使我们联想到远古的岩画与汉人的画像砖。尤其是土神脸颊上生出的那一双朝天举起的双臂，叫我们更加相信民间文化常常是历史的活化石。那些竖直的排线和奇异的符号，是不是还在固执地保持着至少千年以上的图像？”
与很多走马观花式的游历不同，作家的行走背负着更多的责任和使命，在让更多的人看到我们民间文化的美丽与现状的同时，也让我们在叹息声中感受着保护和抢救民间艺术的刻不容缓。
很多人认为民间文化比不了精英文化。其实，每个事物都有独特的意义，精英文化是杰出人才创造的，它代表了人类最高的艺术水准，民间文化是集体创作的，能表现一个民族集体的特征、情感方式和审美方式
记者：《民间灵气》中写了一件令人震动的事情：10年前，一位法国女子在贵阳市租了一套商品房，花钱雇人到下边各村寨专门收集古老的服装与饰物，每过一阵子，就打包装箱运回法国，一干就是6年，直到当地政府发现后才把她赶走。别人视为宝贝和值钱货的东西，我们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放弃。这是否表明，我们许多人对于民间文化存在着认识上的偏见？
冯骥才：是的。很多人认为民间文化比不了精英文化，觉得村妇的剪纸比不上齐白石、莫奈的作品，他们认为民间文化粗糙，来自普通老百姓的东西没有什么价值。其实，每个事物都有独特的意义，精英文化是杰出人才创造的，它代表了人类最高的艺术水准，民间文化是集体创作的，有民族和地区的共性，能表现一个民族集体的特征、情感方式和审美方式。民间文化的意义还包括独特的习惯和生活愿望。如春节不让你回家你就受不了，这就是根的文化散发的独特魅力，它已经潜移默化到你的血液里，1．2亿的民工潮背后就是民间文化的力量，我们不要轻贱了自己的文化。
现代化过程是突然的，不是线性渐变的。外来的文化，主要是大众和商业文化的到来，使原有的文化遭受冲击，甚至突然死亡，这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城市
记者：您曾在《民间审美》一文中这样说：“在人类的文化中，有两种文化是具有初始性的源。一种是原始文化，一种是民间文化。但在人类离开了原始时代之后，原始文化就消失了。民间文化这个‘源’却一直活生生地存在。”从这可以看出整个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重要性。您认为，民间文化遗产保护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冯骥才：文化遗产保护是件很大的事情。我们国家地域辽阔、民族众多，各地风俗习俗都不相同。可以说，战国时期形成的楚、燕赵、齐鲁、吴越文化，经过两千多年的历史，现在还是活的，其文化气质和性格特点还是很鲜明的，体现在民间文学艺术和风俗中。
但我们现在正赶上转型时期，在由农耕社会向工业文明社会转化中，原有的一些文化消失了，这本身是正常的，是社会进步的表现。但也有不正常的，那就是现代化过程是突然的，不是线性渐变的。外来的文化，主要是大众和商业文化的到来，使原有的文化遭受冲击，甚至突然死亡，这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城市。10年中城市的变化特别快，在高楼大厦新建的同时，很多历史痕迹消失了，有些民间文化被“狠狠地”毁灭了，而有些是被“乐呵呵地”毁灭的。大批古建筑和历史街区的消失，使城市之间变得没有区别，而这些东西消失的不光是建筑的本身，还有大量历史人文的内容，大量的民俗和历史记忆。在这样的过程中，我们进行的抢救工作和时代变革之间进行的较量变得非常艰难。
少数民族和汉族不一样，如果一个少数民族住的村寨变成罗马花园，穿的服装都是牛仔，唱的歌曲都是王菲的，都像超级女生一样在村里走来走去，那他们民族的特征就消亡了。他们必须生活在自己的文化里
记者：近年来，我国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工作面临很大困难和挑战，人力、物力都非常紧缺。在这种情况下，2003年初我国启动了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为了更好地进行这项事业，您在去年集中拍卖了自己的画作，筹款成立了中国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我想知道，基金会成立以来做了哪些方面的工作？
冯骥才：我们要做的民间文化遗产保护是针对整个民族的民间文化的，我个人做的事情还是很少的。我们基金会的钱不多，只有200多万元，今年主要用在少数民族地区。少数民族和汉族不一样，如果一个少数民族住的村寨变成罗马花园，穿的服装都是牛仔，唱的歌曲都是王菲的，都像超级女生一样在村里走来走去，那他们民族的特征就消亡了。他们必须生活在自己的文化里。在整个民间文化有困难的时候，我们首先支持弱势。我们所做的重点项目，一是贵州少数民族民间美术的普查；二是云南地区甲马的调查，甲马是当地一种民间的版画，很有民间性，我去之前在大理与当地学者开了研讨会，他们愿意做却没钱，我们要资助；三是资助一个作家做草原民族民居专项调查，为此他已经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钱，年底还要和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合作搞一个活动，帮助更多的保护者开展工作。
现在一些人只看GDP，只要经济上的政绩，而不要文化上的政绩。一个协调发展的国家和城市，经济和文化的发展是并重的
记者：您在《民间灵气》中提到一件事：在您的争取下，天津原奥地利租界上的大北饭店得以保留。而当时，您找到负责拆迁的主管人时，问他：拆掉奥地利租界后，那里要干什么？答：建奥地利风情街。又问：把历史的真的拆掉，再建个假的吗？答：会更好看。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在一些地方进不了领导层的视野，这不得不说是件很悲哀的事。
冯骥才：我觉得，在文化遗产保护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官员的保护意识，现在一些人只看GDP，只要经济上的政绩，而不要文化上的政绩。一个协调发展的国家和城市，经济和文化的发展是并重的。
精卫填海最后是吐血而死，但它的身上能够体现一种精神，如果我真是精卫，我觉得自己干的事情就值得了
记者：您在文学创作领域曾经写过许多脍炙人口的佳作。但自从开展民间文化遗产的抢救和保护工作以来，我们发现，您的文学作品写得少了。您在《民间灵气》一书的序中也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时，我选择什么？我是不是此生注定要守候在民间了？”能不能谈谈，您的后半生是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民间文化遗产保护，还是伏案写作？
冯骥才：说实话，我的肚子里有好几个小说的题材等着我花时间写，我被它们折磨得很痛苦。对于这，解救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突然有一个人说哪个地方又发现了一个古村落，我马上就来了精神，拿上行李就走。我的一个深圳朋友曾经说了我一句话，大冯，你现在干的事情就像精卫填海，你叼来的东西能够解决多少问题？我笑了，精卫填海最后是吐血而死，但它的身上能够体现一种精神，我天生是为思想和精神而活着的，如果我真是精卫，我觉得自己干的事情就值得了。但，我也会很茫然，因为有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有力量，能够解决一些问题，但有时又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阵风而已，吹过去什么都没有，我可能就是一只精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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