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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平凹 我要为故乡树块碑 |
| 2005-2-23 13:21:00 西安晚报 图周媛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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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今年的雪特别多,纷纷扬扬的。一个周末的上午,我如约走进贾平凹的书房。他刚起床,正端着一杯茶品着,见了我便说:“又下雪了,好得很!”像以往一样,他书房的门窗是紧闭的,窗帘一年四季都拉着,屋里开着灯,客厅中央两只直径足有一米的汉代陶罐里燃着香,氤氤氲氲,映衬着满屋子的古董———瓷器、拴马石、香炉、佛像。“你怎么知道下雪了?”我好奇地问。“我听见了。”他缓缓道。这就是贾平凹,一个才气逼人、神秘莫测的著名作家,你永远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心中在想什么。对此他解释说:“其实作家的习性,包括长相、为人等等跟读者并没有多大关系,要了解一个作家,最好的办法是看他的作品。” “但是我,还有很多读者对你这个人都很感兴趣。”于是贾平凹让我坐在高档的皮沙发里,他则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小板凳上,点燃一支烟说:“那你就问吧,你问啥我回答啥。” 《秦腔》写了一堆泼烦日子 秦腔是中国最古老的剧种之一,主要流传于西北五省,在观众中,特别是农村观众中具有极强的生命力。逢年过节,吼唱秦腔是秦人表达快乐、倾吐悲伤的最佳方式。贾平凹最新完成的长篇力作《秦腔》耗去了他三年时间,动笔写就用了一年零九个月。贾平凹说:“因为我不会电脑,还是传统的手写,整部书50万字,改抄了三遍,等于写了150万字,特别苦。” 《秦腔》并非是写戏台上所唱的秦腔,它解读的是关于中国农村20年的历史,以凝重的笔触,讲述了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和新时期农民的生存状态。 “你怎么想到要写这么一部长篇?”贾平凹沉思着说:“对于西北的农村、农民和土地,我是非常了解的。土地供养了我们一切,农民善良而勤劳。但是,长期以来,农村却是最落后的地方,农民是最贫困的人群。中国的改革开放最早从农村开始,土地承包责任制实行后,农村确确实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时到农村去,你能感受到一种蓬勃的有生气的东西,所以我在早期写了《腊月•正月》《鸡窝洼人家》《小月前本》和《浮躁》,那真是用发自生命的喜悦和心情去写的。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农村的停滞不前,出现了更复杂的问题,农民的生存状态是很艰难的。我去过许多农村,尤其是对故乡的事更清楚。对于农村、农业和农民的认识和以前绝对不一样,我有一种悲凉的东西常在心头。我忧患、矛盾,又无可奈何,总想写写我所感受到的东西。” 在陕西东南部,沿着丹江往下走,到了丹凤县和商县交界的地方有个叫棣花街的村镇,那儿就是贾平凹的故乡,他出生在那里,并一直长到19岁。“我感激故乡给了我生命,把我送到城里,每每想起故乡那衰败的老街,那老婆婆在院子里用湿草燃起熏蚊子的火,火不起焰,只冒着酸酸的呛呛的黑烟,我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为故乡写些什么。我以前写过,那是整个商州,真正为棣花街所写的东西太零碎太少。我清楚,故乡将出现另一种形状,我将越来越陌生。我决心以这本书为故乡树起一块碑子。” 与《浮躁》《土门》《高老庄》《怀念狼》相比,贾平凹认为他的作品万变不离其宗,但在叙述角度上、文字上,绝对不同于以前的作品。“《秦腔》写的是一堆鸡零狗碎的泼烦日子,是还原了农村真实生活的原生态作品,甚至取消了长篇小说惯常所需的一些叙事元素,对于这种写法,作家是要冒一定风险的。我不敢说这是一种新的文本,但这种行文法我一直在试验,以前的《高老庄》就是这样,只是到了《秦腔》做得更极致了些。这样写难度是加大了,必须对所写的生活要熟悉,细节要真实生动,节奏要能控制,还要好读。弄不好,是一堆没骨头的肉;弄好了,它能更逼真地还原生活,使作品褪去浮华和造作。” 贾平凹今年五十有二,《秦腔》是他的第12部长篇,他每两三年、甚至一两年就有一部长篇问世,贾平凹旺盛的生命力使人惊叹。正如著名作家孙犁曾说的:“……他的作品产量很高,简直使我惊讶。他是把全部精力、全部身心都用到文学事业上来了。他像是在一块不大的田园里,在炎炎烈日之下,或细雨蒙蒙之中,头戴斗笠,只身一人,弯腰操作,耕耘不已的农民。” “我现在的精力、人生阅历和写作条件可以说都是最佳的,为什么要不停地写?因为我觉得我还能写,就一部部地写下去。我自认性格懦弱内向,不善言谈,不喜交际应酬。对生活有了新的思考,我总习惯拿起笔。不过《秦腔》写完后,这两三年我不准备再写长篇了,我想到陕南陕北走走,采采风,积累一些创作素材。” 骨子里崇尚外国文学的东西 “对别人的书怎么看?”贾平凹说自己读的书比较杂,对喜欢读什么书说不上来。“因为读之前也不知道这书到底好不好,适用不适用自己,读了才知道。这就跟探矿一样,有些地方你费了很大劲,折腾了半天,却发现没有矿,但有功劳,至少知道了这个结果。我看书是乱看,有些书看过即忘,有些受用终生,就这样不断淘汰,不断选择。” “我上大学后读的书比较多,《四书五经》虽没有系统看过,但通读了《古文观止》。20世纪30年代的作家,如鲁迅、茅盾、沈从文的书都看过,相比而言,沈从文对我的影响更大一些,他的作品大气,我觉得我和他的气质相投合。我也喜欢张爱玲、三毛的散文,还喜欢略萨的《绿房子》。不知你有这种经历没有,在林林总总的作家和作品中,有些作品正好撞击到你的心灵,让你走进作家所精心营造的世界。人人叫好的作品不一定能感动你,这就好比肉是好东西,但不一定人人都爱吃。” 贾平凹说自己“写作的形式是民族传统的,骨子里却崇尚外国文学的东西”。他笑言,进入城市后他也找来许多外国名著来读,对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泰戈尔、川端康成等等都采取“拿来主义”,虽博览群书但“不求甚解”,只寻找人家的长处为自己所用。贾平凹还有一“怪癖”,就是从不跟别人交流外国文学。“因为我从来不记,也记不住作品中人物的名字,看书时把名字跟人物对上号就行,一讨论就露馅啦。” 对于公开出版的一些外国文学概论、外国文学译著,他认为其政治色彩太浓,一些优秀的外国作品因种种原因并未被介绍到中国,但因为自己不懂外语,无法了解,这就让他对西方绘画史、世界美术史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艺术方面的书翻译过来基本不走样,艺术没有国界,从这些著作中,我了解了印象派、象征派的绘画技巧,并时常在文学创作中加以借鉴。” 贾平凹本人不会说普通话,他在任何场合,包括做客中央电视台都是一口土腔,他说:“听各地人说话,说话本身就是音乐,节奏旋律都在里边。有人说我的语言,读着木木的,嚼着筋筋的,我不喜欢张牙舞爪的语言,我主张憨一些、朴一些,这可能与我的性格有关。从作品的语言可见一个作家的气质、性格,他成长的环境,他的学识修养等等。”在读书中,他也特别留意别人的语言,对汪曾祺、孙犁、沈从文、周作人等大家的语言特别欣赏,但不照搬。 他在读书,也在读人。他这样调侃读书人:“好读书必然没有好身体,一是没钱买蜂王浆,用脑过多头发稀拉,吃咸菜牙齿好肠胃虚寒;二是没权住大房间,跟孩子争一张书桌,心躁易得肝炎;三是没时间,白日上班,晚上熬夜,免不了神经衰弱。但读书人上厕所时间长,那不是便秘,是蹲坑看报;读书人最能忍受老婆唠叨,也不是脾性好,是读书入迷两耳如塞……” 朋友是一生的财富 “当你感觉到身体的某一部分存在的时候,这一部分就病了;当你一个人在山谷里行走唱起歌的时候,心里就惶恐透了;当你知道了一个熟人的好处的时候,他一定是死了……”许多人只把贾平凹看作是小说家,其实他是从写诗起家的,他的第一首诗登在上世纪70年代初丹凤县苗沟水库的工地战报上,那时由他主编的《工地战报》是他文学生涯的开端。他的诗通晓直白,谁都能看懂,但不同人有不同的体会,表现平淡,内涵朦胧。他有一首小诗,题目叫《题三中全会以前》,只有十四个字:“在中国,每一个人遇着,都在问:‘吃了?’”再如《单相思》:“世界上最好的爱情,是单相思,没有痛苦,可以绝对勇敢。被别人爱着,你不知道别人是谁;爱着别人,你知道你自己,拿着一把钥匙,打开我的单元房门……” 贾平凹是作家,但他主要的经济来源靠的却是书画,写一幅字都是明码标价,这就给人留下贾平凹贪财、吝啬的说辞。他苦笑道:“这也是不得已的法子,来求字索画的人太多,多得已经打乱了我的正常生活,这样做是为了挡住一些人。但效果不明显,该来的还来,一个不少,反倒得罪了不少人。”自干起这个“第二职业”后,贾平凹也不得不承认:“比写作来钱快多了。” 许多读者对贾平凹的《怀念狼》冲击第六届茅盾文学奖颇为关注,在本届茅盾文学奖入围的23部作品中,莫言的《檀香刑》、宗璞的《东藏记》、熊召正的《张居正》以及贾平凹的《怀念狼》分获前四名。对于这一文学创作领域的最高荣誉,贾平凹声称作品递上去任人评说,自己的心态还比较平和。 因为名气大,贾平凹的朋友便很多,上至高官,下至普通百姓,三教九流,无所不包。2005年元月,几乎与《秦腔》同时面世的是贾平凹的散文集《朋友》。在此书的前言中,他写道:“我在乡下的时候,有过许多朋友,至今二十年过去,来往的仅有一二,却时常怀念一位已经死去的朋友,我个子低,打篮球时他肯传球给我。在名与利的奋斗中,我的朋友变换如四季。走的走,来的来,你面前总有几条板凳,板凳总没空过。有危难时护佑过我的朋友,有贫困时周济过我的朋友,有帮我处理过鸡零狗碎事的朋友,有利用过我又反过来踹我一脚的朋友,有诬陷过我的朋友,有加盐加醋传播过我不该传播的隐私而给我制造了巨大麻烦的朋友,最难处理的是那些帮我忙越帮越忙的朋友。地球上人类最多,但你一生交往最多的却不外乎方圆几里或十几里的人,朋友的圈子其实就是你人生的世界,你为名为利奋斗的历程就是朋友的好与恶的历史。” 不过贾平凹还是交朋友,他认为朋友多多益善。朋友是春天的花,冬天就都没有了,朋友不一定是知己,知己不一定是朋友。要生活就不能没有朋友,因为出了门,门外的路泥泞,树丛和墙根又有狗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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