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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本夫：我被善意和固执镇住 |
| 2005-1-16 13:58:00 新闻晨报 王娜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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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天下无贼》，让作家赵本夫再度进入大众媒体的视野，这名20多年前就以《卖驴》震惊文坛的江苏作家，其实一直保持着他质朴的创作本色。日前，晨报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
善意，人类最重要的东西
问：小说《天下无贼》里，你对人类善意的追求表现到了极致：一对鸳鸯大盗，为了保住一个少年的6万元钱不被盗，历尽艰辛，甚至付出了血的代价。而这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维系住这少年对社会的纯朴美好的认识：“天下根本就没有贼”。新出版的《天下无贼》插图本中，你亲自挑选了8个短篇，虽然内容不一，却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人类善意”。善意，是你最在乎的吗?
赵本夫：是。这部集子里，包括了我自己最喜欢的短篇《绝唱》和去年刚刚在《上海文学》杂志上发表的《斩首》等。
我写这些作品的时候，并没有刻意追求善良、美好，但我觉得人无论写东西，还是做人，都要带着善意。我教育自己的孩子，就四个字：第一是善良，善良是做人的底色啊，基于善良愿望的事情即使错了也错不到哪里去，所以有了善良就有了立身之本；有了志气你就可以走四方。我觉得人还是要善良，说到底它或许是一种很高层次的自私，就是说你心里觉得很安慰，不亏心，别人误解也罢，伤害也罢，我心里很平和，因为善良的本意并不是要求回报的。
人类善意还有一个含义，我觉得是指对人的尊重。我曾经写过一个中篇《老槐》，我想表达的是人在社会中只有普通的地位，没有普通的人生，哪怕很普通的人，和他聊一聊，都很了不起，只是社会没有给他（她）机会，他们一生的那些了不起，别人看不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作家能看到这一点，也是一种善意。
电影中人物转变有点突兀
问：你终于去看了电影？和想像中有不同吗？
赵本夫：和想像的还有差别。整个作品的价值取向、框架没有变，从这个意义上讲还是忠于原著的。但导演加了盗窃团伙的东西，觉得有点过多了，估计电影更多要考虑娱乐的东西。另外，冯小刚看来还是很难舍弃原来的搞笑、贫嘴啊。
电影里对两个年轻人王薄、王丽的处理，还是有点突兀。小说中我是做了铺垫的，王薄是画家，王丽是做建筑设计的，他们爱旅游，从贪官那里弄了钱还寄给希望工程，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盗贼，只是有点叛逆，对不平的反抗、捉弄。电影中没交代这些，后面一些情节就显得有点突然。
探索人与自然永无止境
问：小说《天下无贼》一开始就写到傻根召集沙漠中的群狼开会、放电影的场景，很多读者一看就很喜欢，记住了傻根这个人物。印象中，你特别喜欢写大自然、写自然界的动物，《天下无贼》里的西部荒漠、《白驹》里看透人类的狗、《绝唱》里比人还决绝的百灵，让人感觉你对大自然有特别的情怀？
赵本夫：傻根和狼道别的场景，电影里也保留了，这当然是我虚构的，但我确实特别喜欢动物，尤其是狗。所以我写过很多动物，动物是有灵性的，是和大自然紧密联系的。其实这些年我自己更关注的就是人和自然的关系，我自己最看重的作品是那些探索人和自然关系的作品，包括长篇小说地母系列。
我在农村长大，农村人那种与天地的关系和城市人完全不同，城市读者会有陌生感。比如我写过一个中篇，其中有个细节，是两个老头在比棺材，一个说，你的棺材不如我的，我是柏木做的，结实；另一个说，我的是松木做的，松木抬起来多轻巧啊。他们不觉得棺材是个可怕的事情，好像两个人在比什么工艺品。因为在北方农村，六七十岁以后子孙就要为你打副棺材放在家里，这在城市就不可想像，人还没死呢。但在农村，人人都觉得正常，他们看待生死就很正常。
我现在每年还会去边疆，为什么去边疆，因为不同。我生活在南京，这是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人气太旺，人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顶天立地，所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非常古怪，大量的矛盾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但是你到了边疆，就完全不一样，人和人之间非常容易沟通，比如在新疆，茫茫无际的荒漠，那种固执、那种坚韧，我一下子就被镇住了。《天下无贼》里不少场景就是我边疆体验的投射，傻根的固执就像大沙漠一样。
1981年，赵本夫初入文坛，就以一篇《卖驴》
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其后，他的小说《刀客和女人》、《混沌世界》、《天地月亮地》、《走出蓝水河》、《绝唱》、《涸辙》等，都普获关注，进一步奠定了其实力派作家的地位。为人处世一贯低调的他，是中国文坛上上独树一帜的人物。
[记者手记]
天下本无贼
和小说家聊天，最有意思的不在于他的观点，而在于他总是习惯性地讲故事，几乎每一个问题都可以用一个故事来解答。采访赵本夫，印象深刻的便是两个他亲身经历的故事。
电影《天下无贼》中，几乎原封不动地拷贝了小说里的一个场景：傻根把脸转向站台上几十个等车的人，放开嗓门喊，你们谁是劫贼？站出来瞧瞧？几十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搭理，傻根得意地说，咋样？没有劫贼吧？傻根这一喊，让做了好几年小偷骗子的王丽吃了一惊：这小子竟然固执地认为天下无贼，他竟然像大沙漠一样固执！那一瞬间，王丽被感动了。
王丽就被这一喊感动了，王丽就为这一喊付出最后血的代价，这可能吗？当我把这个问题抛给赵本夫时，他讲了这么一件事：很多年前，还是写小说《涸辙》的时候，一日他在路边吃茶叶蛋，旁边坐着一名穿中山装、完全机关干部模样、非常正派的中年人，那人一口气吃了6个蛋。忙着招揽生意的老板娘根本没注意，末了老板娘过来结账，她对那中年人说，你一共吃了5个吧。那一瞬间，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付了5个茶叶蛋的钱，匆匆忙忙就跑了。赵本夫说，他一辈子忘不了这个事情，因为就是这一瞬间，生活给那个中年人提供了一个犯错误的机会，他原本根本不会想到这个晚上他要占人家一个鸡蛋的便宜，但生活让他作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瞬间，赵本夫说，瞬间改变我们的生活甚至命运的例子比比皆是，只是我们的日常生活太稠密了，以至于常常径自朝前，小看了瞬间的影响。这个例子里中年人迟疑的片刻不是改变命运的瞬间，但可能是改变了那个中年人一晚上的心情，他可能会整晚睡不着觉；但对于《天下无贼》中的王丽，她遇见傻根的那个瞬间，却是致命的。
另一个抛给赵本夫的问题是，他的小说里，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坏人。有的最多的是如王薄、王丽般的小叛逆、小捉弄，难道他眼中的世界，真就如此明亮？于是他又讲起了自己的另一段经历。
20多年前，他在一个县城挂职，曾亲眼目睹一个死刑犯从宣判到立即执行枪决的全过程。在那个犯人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小时中，赵本夫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问什么都特别残酷，于是只不停地给他烟抽，犯人当他是老警察，直谢他，说你老师傅心眼真好；然后就说自己想老母亲、想孩子，不停地流泪……那时刻，赵本夫似乎自己重新经历了一遍生命，他看到一个死刑犯人展示出的人性极其柔软善良的一面。“我写人性的善，不是对生活不清醒，其实有贼也好、无贼也罢，对生活的丑恶、黑暗我是有充分的体验，但作家看世界，要的是大悲悯、大关怀。”他有点激动地说。
果然，他的天下，原本无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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