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20041217nyy.jpg[/img]近日，两本以“水心”文丛为丛书名的新书即将由古吴轩出版社推出。
黑陶的《泥与焰》、柯平的《素食者言》，光看这样的书名，我们就可以感觉到不同于平常图书的品质和分量。朴素大气的封面、国际流行大16开本、精美而难得一见的插图，进一步提示着读者，这并不是流俗的快餐读物。
据“水心”文丛策划、责任编辑长岛介绍，近年来，一批年龄、背景、风格、气质各不相同的江南写作者，用一种真正自由、尊严、饱满的文字，写出了不同于以往人们对江南的认识和感受。这是一些身藏五谷与桑麻的文字，这是一炷心怀泥与焰的精神烛香。在这些文字中，我们触摸到了一个与风花雪月无关的，被所谓的精致生活遮闭了的江南……在他们的书写中，现代汉语也获得了新的生长。
“水心”文丛便是在此基础上，着意在将生活在江南地区，或者有过在江南地区生活经验的国内最优秀的写作者汇集起来，每年以一至两册不固定的册数举荐给读者。以“水心”作为文丛的命名，大体出于这样的考虑：水，亦即流水，它既突出了江南地区湿润、雨意浸渗的地理因素，又兼顾到了流水作为一种时间形式的绵绵不断。心，体现了一种智性的才能，它要求入选丛书中的每一位作者，不会因来自传统、潮流和语言本身诸方面的惯性作用而滑入浮夸、调侃、轻薄之境。
即将推出的黑陶的《泥与焰》与柯平的《素食者言》，便是这样的两部力作。两位都是诗人，他们的散文写作也都在当下少数最具创造力的作家之列。
黑陶的《泥与焰》是由100篇相关文章构成的一部散文集，全书14万字。书中充满了关于江南的细节记忆和想像记忆，少年雨水，制造陶器的火焰乡镇、书籍、行旅、有河流的乡村、底层亲人的清贫生活等，是其中的关键词。这些核心的词汇犹如泉源，直接喷涌形成了全书的篇章。作为一部主题散文集，《泥与焰》的写作目的，是想通过汉语，构建一个跟作者切身生活有关的、私人性的文学江南。这个江南，包括长江流域的吴、越、楚诸地。
《素食者言》的作者是著名诗人柯平。很多年前，当柯平在散文方面的最初尝试受到文坛嘱目时，曾有这样一种出奇一致的中肯评价：他的文章比他的诗好。现在，这位当年驰骋诗坛的著名人物在经过十年的内省与沉潜后，终于推出了他的第一本以日常生活为主要吟咏对象的散文集，向读者集中展示一个商品时代的作家是怎样在市井和红尘中继续保持精神思考的习惯，把自己思想的痕迹不经意地流露在家庭、饮食、起居、交游、出行、甚至一条砧板上的鱼和一堆刚从市场上采购来的蔬菜上。全书文笔调侃，语意惊警，真实显示出一位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之间荷戟彷徨者的生动形象。
窑眼后的那个孩子——读黑陶的《泥与焰》
文/ 庞余亮
一个人的生命中总是有一本书在等着它的主人——而主人也多次梦见过这本书。写下这本书的梦想就这样折磨着他，在南方古老的星子和米粒上的光芒照耀下，他蹲坐在清贫童年的老龙窑的窑眼后，从山冈上割下的松枝就架在愿望的陶坯下，泥与焰——这两个元素构成的陶的诞生开始了——从31岁的时候，黑陶肯定感到了那些陶坯在火焰中的热量，直至滚烫，灼烫，被火焰拥抱的感觉就这么缠绕着他——直到34岁的冬天，黑陶在冬天最漆黑的夜晚中中完成这本书的终结篇，也是第一百篇——《少年忆》，黑陶终于把那个躲在窑眼后面的那个孩子的名字想出来了。这个孩子曾经在《夜晚灼烫》中闪现过他孤单的身影。后来，在《钟山》杂志上，我看到了窑孔后面的那个孩子的脸，他瘦小的脸被窑火映衬得多么也像一件陶器，而他的眼睛已经掌握了南方的温度。
很多人都相信陈逸飞或者类似的南方，石桥、箫、水巷、破旧的古镇、小船，那是形式主义的南方。真正的南方是生活在底层生活中的，就像船棚顶上的那一盆废旧脸盆中栽种的青蒜。陶器精美，而那像夜晚一般狰狞的粉尘呢，被人看见了，又被谁呼吸进胸膛了，这些永远也不会排出身体的粉尘是黑陶的疼痛，也是黑陶的财富。创作实际上是伤口的弓箭，所以黑陶这样写道：“生涯里这些声音和影像，深深地，烙着我的记忆。”黑陶作为一位手艺精湛的窑工后代，他肯定熟知一件陶器制作的全部过程。写作对于一个热爱写作的人来，时间长了，就不完全是热爱了，一支笔在纸上行走，奔跑，像马拉松，又不止是马拉松，跑到精疲力竭，跑到“抽搐”，到了“抽搐”，写作的边界就向你敞开了。这三年的奔跑使得一个叫曹建平的孩子变成了南方黑夜中聚拢光焰的黑色陶器。正如我喜爱的散文家刘烨园在《故乡之所以是故乡》这一个序中所说：“——那些潮湿而又蓬生的色彩，那些沉旋而又起涌的节奏，那多聚少散的声部，那朴实而又有华的色彩，使《泥与焰》不仅拥有了空间而且拥有了时间。而时间，才是他真正成为他自己，成为黑陶文字的精髓所在。”
黑陶说：“我诞生在南方火焰灼烫的阴影里。”这是解读这本烙上个人地理印记书的一个密码。我不知道当初黑陶是如何写下他的第一篇“火焰地”的，诞生的痛苦和愉悦使得黑陶在三年中没有度过一个完整的夜晚，他必须每天在异乡的霓虹灯的夜晚回到无法停止燃烧的故乡去。南方那不安的雨水、底层生活中亲人们多皱纹的肖像、合新厂中带着粉尘的呼吸、一个被寂寞和孤独喂养的野太湖少年……有谁能够在满面灰尘的生存中“保持蛙皮和树皮的潮湿”？“激越着疼痛”的黑陶给我们做到了这一点（在滚烫的窑洞里取出那更为滚烫的陶器）。《泥与焰》是黑陶的故乡，更是古老南方的一个品质，他通过“泥土和火焰的交织”给我们纠正了一个被现代商业旅游完全误解了的南方。在黑陶的眼睛里，连最灿烂的油菜都是火焰的液体。黄金之稻的作物火焰，五色陶土中的五色火焰，吴越草木的绿色火焰，闪电的火焰，野太湖上波浪的火焰，洪水中的灾难火焰，就连南方的夜晚也被黑陶的火焰练制成了又黑又红的古老琥珀。这个躲在窑眼后面的那个孩子，注定要作为古老南方温度的容器，在火焰熄灭之后，我们依旧感到窑眼后面那个孩子脸上泪水的灼烫。
故乡之所以是故乡——读黑陶散文集《泥与焰》
刘烨园
近年来，朋友们在一起议论散文，最厌恶的多是当下类化的泛滥——如对历史旧事（许多事亦未必可靠）的浅薄抒发，如对世间生存的平面描绘（流行的、新公式化的语言与仿制的非个人感受）……然而厌恶归厌恶，大家都知道，如此类化的结论依据是“片面”的，因为这是就公开发表的作品而言。真正拥有“含金量”的散文并不是没有，只不过她们太难有问世的缝隙罢了。
正因如此，读到黑陶的《泥与焰》时，我的饥渴, 感到了深深的慰藉。于是不止一次地读它。常读常新。且相信，它所蕴生的，一定比我所感受到的要更多。
这是当下少见的“神性”写作（心灵、悟性），而非流行的知觉写作（庸常的知识与感觉）——这使它的有可能发表不了的悲剧之美，也同时在写作的过程中，以人格感动着作者自己与他人；这亦是一个人生命之定力与自信、美感与热爱的自给自足——文中传统与现代相融的语言个性，蒙太奇的讲述方式，眉批法与注释法的活用……诸多的艺术手法的探索与切合，都不是一个身心浮躁的名利之徒所能抵达、所敢抵达的；它的语言是对语言的尊重与呵护，就像语言生来就有亚马逊丛林的气质一样（而多少“作者”却是挥鞭抽打着语言，只视其为工具为奴仆——多么粗暴又功利的工头呵）。
黑陶的“个人”是真正的个人，生命是真正的生命，因为他生存在惟己才有的、独到又立体而非平面、仿制的文本自身的生态之中。 是的。是生态。人应该是一个生态。文本应该是一个生态。正是生态——那些潮湿而蓬生的细节，那些沉旋且起涌的节奏，那多聚少散的声部，那朴实却又有华的色彩，使《泥与焰》不仅拥有了空间还拥有了时间。而时间，才是他真正成为他自己，成为黑陶文字的精髓所在。
时间永远是艺术极为难得的分量与境界。它不是数字，不是年代的标识，更不是语言的讲述——它靠的是“气”，是即使生命消失了，神性也依然存在的真谛，是贯穿在文本生态之中，时时处处，可触可叹的那脉鲜润、丰富，沧桑与悠远……
这是一炷心怀泥与焰的精神烛香，这是一些身藏五谷与桑麻的文字——场景与细节，有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时代啮噬不疡的卓然独立的惊奇，有如在闹市或高速通衢的哪儿，你不期然走进古老与现代参差的“边城”，又不期然路过那方湿苔天井，而在依然有人居住的青瓦堂屋里，那钵从江河源头一路盛开而来的“红景天”，在桌几朝气盈盈，生机盎然——因为她来自游人罕至或纷纷中途即止的远方，时间与神喻的远方……
这使我更加说不清它是什么。但我知道，它是大地之所以成为大地，故乡之所以是故乡的原因。就像当年的《阳关三叠》，异国的《哈姆雷特》一样——她们活在自生的时间之中，亦是时间使她们永远活着。而那些——不堪卒读的一切，原因亦简单至极：因为它们不拥有时间。
比如当下，以及迄今不足20年的许许多多的“作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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