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王蒙和金庸相聚香江浸会大学，面对数百位年轻观众，漫话人生。因为观众人数一增再增，主办方将会场地点一改再改，不少听众由于没有座席，只能站立过道、蹲坐台阶上旁听。整整2个小时，浸会国际会议中心时时爆出笑声、掌声和欢呼声。据悉，王蒙和金庸将于今天应观众要求，在香港三联书店再次举行对谈，话题是“评点《红楼梦》”。
金庸：王蒙先生比我小10岁，我1924年出生，他1934年出生。我现在浙江大学任人文学院院长，我在我们学院的七个系讲课，中文系历史系讲得比较多。有学生问我：查老师，你觉得中国古诗词中，你最喜欢哪几句？我说我最喜欢《论语》的开头几句：“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还有一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王蒙先生最近出版的《王蒙自述：我的人生哲学》，我用5个字概括就是：快乐的君子。首先，君子就一定是快乐的，老是忧忧郁郁、愁眉苦脸的就不是君子。其次，心里老是妒忌人家，打击人家，想打小报告的，心里不会快乐。心里老是希望打败人家，幸灾乐祸的，希望人家垮台，也快乐不起来。一个人一生的目标无非是如何做人啊，如何希望幸福啊，如何幸福，快乐就是幸福。你虽然很有钱，可是心里老是不快乐也没有用。
我想起中国的传统，从《论语》、老子以来，中国这些很有智慧的哲学家就是讲做人怎么个做法。人家不知道你不了解你，对你有误解，这个时候你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人家误解你误会你，你能够做到没有不开心是很难的。人家误会就误会好了，我不在乎，这就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了。我的学生问我了，王朔写文章来骂你，你是不是就用这句话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我希望自己能做到你不了解我误会我骂我，我也不生气。虽然我还不算是君子，但我向君子走近了一步也好。
王蒙：我在书中一开始先谈学习的问题，实际上我是回避了一种价值的歧义，因为中国和整个世界都处在激烈的变化之中，你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他也许认为不那么有价值。这个时候我就想在所谓人生感悟当中来寻找一个最大的公约数。就是不管你是经商的，当干部的，做老师的，或者你是政治活动家，但是你总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可以焕发你的精神，可以让你安身立命，可以让你在身处逆境的时候保持一个心态的基本的健康。
金庸：王先生提到大事情知止而静，你知道什么地方不能再走下去，再走就要掉下去了。所以走路有止境，做什么事都要有分寸。中国人现在也会用民谚来劝诫人家，什么身体健康呀，吃饭要吃到六分饱，不要吃到八分九分，什么事情都不要走到极端。这一点，我和王先生不谋而合。打人也不要用全力。我最近修改《射雕英雄传》，把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详细解释一下。降龙十八掌最厉害的一掌就是亢龙有悔，他的力量就是发出来一分力，保留九分，把力全部都发出来，这个武功就不太好了，最大的力气要保存在后面。做人也要这样，不要走极端，你骂人也不要骂到狗血淋头，不要过分，适可而止，点他一下，让他知道自己过分了，就可以了。
我想各位在考试时，不要把全部力气花在最难的题目。等到容易的题目都做好了，难的就放在后面做，做不出来就算了，也可以拿八十分九十分。做很难的题目花了很大的力气，最后做出来也不过得个十分二十分，不及格的。
王蒙：刚才查先生说只发一分力，这个我还做不到，我书中提出来的是发三分力。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争，因为你什么都不争，别人就可以老欺负你，欺负到一定程度，你要看准机会，啪地一抓就抓住了，对他回击，但是只发三分力，回击以后你就干别的事去，不要跟他纠缠。因为很简单的原因，你没有时间啊，我说只发三分力，而且只花72小时，最多72小时。就是3天之内，你可以对这个人表示你的不满，但是到第四天就不再表示不满了，我忘了，忘记了。我有这个时间不就能多写一本书了，收获多大啊！
金庸：王蒙先生讲得实际一点，我的那个理想一点。
王蒙：我常常提倡低调的原则，就是你做什么事情不要把调子唱得太高，唱得太高了会吊起人家过高的期望值、过高的胃口，但你实际上不一定能做得到。你的调子过高还会容易变成一个靶子，变成一个目标。有些写作的人是非常在乎自己的作品发在什么刊物上，是大的刊物，还是小的刊物；是登在头题，还是二题、三题，还是最后一题；是得了奖，还是没有得奖。我有时候恰恰相反，我有意识地把作品放在一个不太起眼的刊物上，而且我嘱咐他你往后放，千万不要放头题。因为如果你发头题，人家对你的要求，对你的衡量，拿的那个尺啊，就是个比较严格的尺。如果他一看呢，是在一个小刊物上，发在第七篇，前面有六篇，那么我的就比较容易混过去。
金庸：做君子总是要受到小人的欺负，小人不公正的攻击，不公道的对待。
王蒙：我说君子并不等于傻子。君子该有的功夫也还该有，要有亢龙有悔的这种功夫，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就是有时候君子和坏人在一起呀，坏人的武器比较多。比如说坏人可以造谣，好人不能造谣，既然他给我造谣，我也给他造谣好了，能不能？他说我偷了1000块钱，我说他偷了两万块钱。这个就不可以了。这样的话你就趋同了，也变成坏人了。但是我相信从长远来说，虽然你没有坏人用的武器那么多，但是你的剑法呀，还是应该更高一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