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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拿》的体温恰如其分 |
| 2008-10-12 17:13:00 胡殷红 毕飞宇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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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殷红(下称胡):首先要祝贺你,你的《推拿》终于出来了。这是一部关于残疾人的书,正好,残疾人奥运会也刚刚闭幕,你的书和残奥会有关系么? 毕飞宇:《推拿》是5月初写完的,按照原来的计划,《推拿》应该在6月上市,可是,5月12号,汶川地震了,一切都改变了。《人民文学》杂志社,人民文学出版社,包括我本人,都认为在那样的时候出新书不合适,我们就放下了。《推拿》放在现在出版只能说是和残奥会巧合了,我喜欢这样的巧合,它令我高兴。但是,我不会说这是一本向残奥会献礼的书,因为事情的初衷不是这样。 胡:说句老话吧,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对你的创作脉络应当说比较熟悉,我很早就从敬泽那里知道你写了一部新书,可是,读完了《推拿》,我还是吃了一惊,你怎么写起这个小说来的呢? 毕飞宇(下称毕):我的写作当然有恒定的东西,不过,说到具体的故事,具体的题材,我其实自己也不能把握。这几年我其实在打知识分子的主意,可是,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学者,我的生性就是个小说家,对一个小说家来说,没有比朝三暮四、改弦更张更容易的事了,当我决定了要写盲人的时候,我在书房里把眼睛闭上了,一闭就是很长的时间。不过,闭上眼睛似乎对这本书的帮助并不大。 胡:一点外部的由头都没有么? 毕:当然有,最早的由头远了。我有一个朋友,是法国的记录片导演,他在中国很着急,总想拍点什么。我很想帮助他,他的太太汉语很好,一直给我们做翻译。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去记录一下中国的盲人呢?他一听就来劲了,立即找钱,真的开工了。拍了一段时间,他很沮丧,说,拍不了,他找不到叙事结构。为了这个“结构”,他打起了我的主意,他让我每天去和盲人打交道,然后,他在旁边拍。很抱歉,我没有答应他。但是,这件事反过来又触动了我,这已经是2005年秋天的事了,很久远了。 胡:你当时就决定写了。 毕:没有。 胡:为什么没有? 毕:我害怕,有心理上的顾虑。 胡:怕什么? 毕:我不知道。我就觉得冒犯。我一直认为作家很不洁,写到谁就会冒犯到谁。我不想冒犯盲人朋友。2006年我在美国,很无聊,一不小心就琢磨这个事。琢磨了,再放下来,放下来,又琢磨。琢磨来琢磨去,我一直没有写的计划,就是不敢。到了2006年的年底,我回国了,已经开始了我的另一部小说的创作了,07年开春之后,意外发生了,我的一位盲人朋友突然问我,毕老师,你为什么不写我们盲人?我吓了一跳,说,你们希望我写么?我的朋友说,当然。就在那个刹那,我心理上的顾虑下去了一大半,决定试试。为此,我把我的盲人朋友全部召集起来,我们吃了一顿饭。这个场景我用在了小说的最后一章《夜宴》上。吃完了饭,我突然发现,我在潜意识里已经为这个小说准备了很久了,几乎都不用做功课。——你知道么,其实那个时候我一直在做功课,是另外的一本书。 胡:在你和盲人打交道的过程当中,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毕:我从盲人的局限确认了我们的局限,这个“我们”就是我们这些健全的人。我想知道,目光究竟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积极一点说,在我们的生活当中,目光的作用是功过相当的。有时候,目光是我们的桥梁,有时候,目光是我们的阻隔。当然,我还要说,这里的目光其实只是一个象征,我指的是我们人类的认知。所以我要反复一个词,理解。它太难了。在许多时候,关于理解,我们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人生最大的不幸就在于,我们其实生活在误解当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精神为什么总是那么不安定。在《推拿》当中,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错位的,这让我很伤怀。我借助于盲人,写了盲人之盲,其实,我知道我要说什么,我想说人类之盲。如果说这部小说在塑造了一群盲人之外还有什么意义,大概就在这里了。 胡:这也可以看成你写这本书的收获吗? 毕:当然。一本书其实没什么,这年头谁还不会写一本书?可是,通过一本书的写作,作家的内心有了一定程度的拓宽,这才是最要紧的。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个“阶梯”首先是作者的,然后才是读者的。我很高兴我能够在一本又一本书的写作当中人到中年。 胡:你的这个态度我很赞赏,这就是为什么你的作品总是给我们意外,总是给我们惊喜,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读者对你总是有要求,这构成你的压力了吗? 毕:我没有压力,我这样说不是为了给自己减压,我真的没有。我所有的压力都是自己带来的,是气质里的东西,在血管里头,读者从来没有给过我压力。 胡:来说《推拿》吧,读《推拿》的时候我一直有一个感觉,你既然写了一部盲人的小说,小说的调子就必然是黑色的,然而,小说并不“黑”,相反,还有些“亮”,甚至比你以往的小说还要“亮”一些,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毕:盲人和盲人是不一样的。总体上说,50后、60后的盲人有相同的特征,他们大多数陷在黑暗里头,很静默,他们的性格是相似的,但是,世道变了。70后,80后的盲人很不一样,他们的明亮和乐观让我惊诧不已。我经常和他们一起玩,他们大多都有很好的教育背景,性格鲜明,很会玩,很能疯。我特别想强调一下,他们性格鲜明,这是非常重要的。我想说,这真的是改革开放的结果。我有几个特别要好的盲人朋友,说出来你也许都要惊奇,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时常会忘记他们是盲人。我和他们开玩笑,他们居然会骂我,说我“瞎说”。在盲人的嘴里,“瞎说”是一个关键词,它甚至不是一个词,是人生的态度和心理的状况,它是乐观的,明朗的。你说,我怎么可能把《推拿》写“黑”。 胡:你这样一说我就特别理解。与此相关的是,你以往的小说特别地冷,令人窒息,几乎不给人希望,读完了《推拿》,我问我自己,这是毕飞宇么?《推拿》里也有冷,可是,从大处来说,应当说是一部温暖的小说,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温柔起来的? 毕:我其实没有变,起码现在没有。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不管你们是怎么看待我的,我了解我自己,我不冷酷,我的心很柔软。但是,小说终究是要面对许多东西的,对有些东西我的手不能软。我是一个小说家,我不能把眼睛闭起来,我不能做出一副小女孩的样子,翘着兰花指,弄出一脸的天真烂漫。这样的作家不是没有。有时候,把小说写得那么冷,对我来说其实也是一种煎熬,我在书房里是很痛苦的。如果说我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地方,我只能骄傲地告诉你,我能承受,再痛苦我也能把话说清楚。我知道有人在这个问题上指责我,我真的很不屑。我是一个小说家,我不是小说主人公的外公。 《推拿》和我以往的作品不同,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在人物的基本生存之外,我尽可能不涉其余,《推拿》里没有和我过不去的东西,我和《推拿》里所有的人物都很亲。在第一稿里,都有些过分了,在二稿和三稿我又做了一些处理,我觉得《推拿》现在的体温是健康的,恰如其分。 胡:是的,我注意到了,在人物的基本生存之外,《推拿》几乎没有涉及什么外部的东西,社会啊,历史啊,这些东西其实都是你以往作品里最常见的内容,这一次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处理? 毕:这是有原因的,第一,盲人的身上所承载的社会性和历史性相对来说要淡薄一些,这是一个实情,第二,盲人自身的障碍太巨大了,活着,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作为一个作者,我再把其他的压力过分地投放到他们的身上,我真是很难下笔,所以,在《推拿》当中,我更多地考察了人物的“内部”,对“外部”,我做了最大的压缩。《推拿》的格局是相当小的。 胡:是啊,《推拿》的格局真是很小,就连小说所涉及的时间和空间都很有限,时间很有限,而空间就更有限了,几乎就压在一间屋子里,你不担心人家批评你,说你写了一个大号的中篇? 毕:就时间和空间的幅度而言,《推拿》连一个中篇都比不上,也许只是一个短篇。 胡:还有一点,按照我的理解,在长篇小说当中,人物总是有主次之分的,在《推拿》当中,你写了一大堆的人,挺多。我注意到,每个人所占的比重虽然有区别,像王大夫,可以说是一个主线了吧,但是,每一个人物所占的比例在大体上还是相当的,你怎么敢这么做? 毕:我为什么不敢呢?在《关于长篇小说若干规定的通告》和《小说法》颁布之前,我为什么要对“长篇小说”做一个“自定义”?。我已经欺骗了自己很长时间了,我不想再欺骗下去了。长篇小说有它的尊严和自由,这个尊严和自由有多大,小说家的空间和挑战就有多大。你为什么不反过来,说,在这样小的一个格局当中,你完成了一个长篇,应当得到格外的尊重?《推拿》漂亮不漂亮另说,我完成了,有模有样。当然,这也不是我的首创,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自豪的。 胡:《推拿》有大纲么? 毕:没有。 胡:想到那儿写到哪儿? 毕:不是。在写《推拿》的过程当中我迷了好几次路,小说中间部分的四五万字几乎是重写的。这就是没有大纲的坏处。可是,大纲再好我也不喜欢。大纲会毁坏小说的气息。对我来说,毁坏哪儿我都无所谓,气息不能坏。气息一坏,小说里头的人物就没法过日子。人物一旦不能在小说的内部过日子,小说离可笑就不远了。 胡:你所说的气息指的是什么? 毕:那种浑然天成的进程。 胡:你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一点? 毕:我不能不在意,这不是我别扭,这是由《推拿》的写实风格决定的。在这个问题上我可能和许许多多作家的理解正好相反,如果《推拿》是一部现代风格很浓郁的作品,或者说,《推拿》是一部浪漫主义的作品,我倒有可能做一个提纲。可《推拿》是绝对写实的,对写实的作品你反而不能太刻意,起码,读上去的感觉不能太刻意。如果我的大纲太过周密,一定要出问题,它不像是“真的”,像“编的”。 胡:问题是,作家如何去处理好这个矛盾呢? 毕:这个问题我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一边写,一边琢磨,你永远也不可能有一个现成的翻版。这里头也有赌博的性质,你这样做了,有可能得到一个好结果,也有可能得到一个烂结果。说到这里我突然就想起一件事情来,多年之前,我写过一个中篇,《睁大眼睛睡觉》,我是用第三人称写的,到了结尾,我发现小说没法结尾,它的结尾用第一人称就顺畅,我只好重头来过,等于是重写了,把小说变成了第一人称。那时候我还没有电脑呢。现在的问题是,到底哪一个更好?没法用仪器去测量,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像阿Q那样告诉我自己:我喜欢谁就是谁。——你说还能有什么办法?除了相信自己,作家没有别的办法。许多艺术家都有一个通病,自以为是,这其实是职业病,我也是“自以为是”的重症患者。 胡:来谈谈《推拿》的人物吧,说起人物,你应当比较自豪了,你毕竟为我们的当代文学提供了好几个鲜活的文学形象,尤其是女性形象,为此,你还得到了一个“女作家”的光荣称号—— 毕:这个称呼挺好。 胡: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装了。——依我看,在《推拿》当中,写得最出彩的还是几个女孩子,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孔,金嫣,都红,包括高唯,都能立得住。用你刚才得话说,性格鲜明。几个男人其实写得也很好,但是,他们的光彩还是被那几个女孩子盖住了。《推拿》的篇幅不大,人物这么多,你如何做到的? 毕:《推拿》的人物多,从一开始我就确定了。我很清楚,像这样的一部长篇,依靠一两个人是支撑不下去的,所以,每一章用人物的名字做标题,这个是由这个小说的大势所决定的。 胡:我们分别来谈谈,小孔这个人物你怎么看? 毕:事实上,我在小孔的身上没有花力气。这个人物是由王大夫带动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小孔就必然是这么一个样子。小说有这么一个现象,一些人物是捆绑式的,有了一个,就必然有另一个,生活里头其实就是这个样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可见生活有他潜在的秩序,或者说,逻辑性。我在写王大夫的时候写到了他的恋爱,这一来小孔就出现了。 胡:金嫣呢? 毕:金嫣是《推拿》里的第一号人物,这个“第一号”没有别的意思,是她第一个跳到我脑海里的。在我还没有上手的时候,我就知道小说里有这么一个人了,虽然她的出场很晚。我至今不能理解我的脑海里为什么突然跳出这么一个捣蛋鬼,也许,在我和盲人朋友交流的过程当中,有一个词太突出了,这个词就是“结婚”。即使是一个普通的健全人,“结婚”这个词也是人生的关键词,不过,和盲人比较起来,它的意义还是不一样的。普通人的“结婚”是幸福,而盲人的结婚更多的是“安全”。 如果让我从《推拿》当中摘出一个短篇来,这个短篇也许就叫《金嫣的婚礼》。这个女孩子就是为了结婚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在我的想像当中,金嫣的肩膀上永远扛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结婚”两个字,当然了,我在小说里没有这样写。这面大旗在我的脑海中呼啦啦的。在现实生活中,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类型的人,她太有趣了,让我着迷。一般来说,作家着迷的人物都好办一些。 胡:这个当然,你对都红不着迷吗?你可是千方百计地把她写成了一个美的化身,我看得出,你很爱都红的,正面去写,侧面去写。 毕:我不知道都红这个人在你的印象里怎么样,在我,她的形象是不鲜明的,我并不知道都红的长相是怎样的,我甚至不想知道。都红最吸引我的是她的名字,“都”,“红”,多好的一个名字。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两个字,一个是“都”,一个是“红”。这两个字捆在一起,我就特别地怜惜。我能怎么办?我就把都红这个小女孩往“都红”这两个汉字上靠,直到“写像了”为止。“不像”我就删。这就是秘密。 胡:这话怎么讲? 毕:林黛玉写得好吧?林黛玉其实就是像“林黛玉”这三个汉字。你把“林黛玉”改成“王彩霞”,这个文学形象其实就失败了,曹雪芹也就绝对不会那么写。林黛玉的“黛”是很关键的,笔划很多,很繁复,很拥挤,很缠绕,很黯淡,很忧伤,还是去声,有黄昏或者晚秋的气息,是一个诗性的、忧伤的、不能长久的贵族小姐,左侧的“林”是清淡的,是一个小花篮,右侧的“玉”也是清淡的,是另一个小花篮,总之,一看见“林黛玉”这三个字,我的脑海里就是一个葬花的小姑娘。林黛玉在《红楼梦》中有许许多多的行为,但是,最经典的、最让人不能忘怀的,大概还是葬花。总之,林、黛、玉,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在葬花。我在一家西方的书店里看到过英文版的《红楼梦》,林黛玉是“Daiyu”,我一看就差一点晕了过去,我心目中的林妹妹一下子就有了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健壮得像一头金色的母狮子,也许还是“带鱼”,成了海盗的情妇。你看,文字和人物的关系就是这样奥妙,还微妙。人物,文字,这两样东西其实是不能分开说的。批评家可以,小说家却不行。一分开小说家的系统就坏了。小说家是有小说家的系统的。只有在那个系统里,我才可以写作。 胡:可我还是要分开说。《推拿》的语言和《玉米》、《平原》不一样,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我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来,它一定是毕飞宇写出来的,烧成灰我都认识。你的语言得到了公认,有不可替代的风格,你告诉我,在你的“系统”里头,你的语言到底是如何运行的? 毕:我不想和你耍滑头。你和我说人物,我就要和你谈语言,现在,你和我说语言了,我却要和你谈人物。对一个小说家来说,把语言压在人物的身上,肯定不会出大问题。《青衣》有那样的语言,因为筱燕秋是那样的,华丽,冷,拧,《玉米》的语言则完全取决于玉米,朴实,表面憨,却有机锋,到处都是力量,却看不见,总是藏在哪儿。《平原》我则抓住了端方和吴蔓玲,粗在外面,俏在里头。《推拿》要驳杂一些,斑斓一些,主要是人物太多。 胡:就这么简单? 毕:当然不会这样简单,语言最主要的还是心情,我说的是作家在写作过程当中即时的心情,你知道,小说是一句一句写出来的,它的基础单位是句子,它不像诗歌,诗歌的基础单位是字。句子有了,下面就是句群。句群出现之后,小说家的心情就浮动起来了,舒服,或者不舒服。想方设法让自己舒服,这就是我想说的,当然,这还不够,小说和别的东西毕竟不一样,小说的语言有塑造人物和推进故事这样的负担,在舒服的同时,要兼顾到人物和故事的。在这个问题上别的作家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的体会就是这样。 关于《推拿》的语言,有一点我还想补充一下,在《推拿》当中,其实我不想要自己的语言风格,我想在最大的范围内呈现《推拿》的客观性,就不能有毕飞宇的痕迹,但是,我没有做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这是小说最伤人的地方。 毕:老实说,在读《推拿》的时候,我是很担心的,主要是担心它的结构,一群盲人,也没什么大事,小说怎么推进?它的动力到底在哪里,读完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你担心过《推拿》的结构吗? 毕:担心哪,从头到尾我都在担心。我对你说过,这是一个大号的短篇,这其实是戏言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不到二十万字的篇幅,它终究不是短篇,我总得把它撑起来吧,不能是一盘散沙,不能是一盆浆糊。这就必然存在一个结构的问题。《推拿》有大量的细节,我在结构上费尽了心思,可以这样说,我的几次迷路,所做的几次大调整,全是因为结构上出了问题。就在2008年的春节前,我被《推拿》的结构弄得快崩溃了,我只能告诉自己,不能乱,越乱越坏。后来我终于痛下杀手,把中间的几章删了,重新写了一遍。我删稿子的时候真是下得了心的。踢足球的时候我特别怕疼,可是,删稿子的时候我却不怕疼,牙一咬就过去了。我平时居家过日子就是这个风格,家里头可用可不用的东西一律往外扔,我妈妈叫我“败家子”,我老婆则气急败坏地叫我“毕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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