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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利内克:《钢琴教师》背后的母女情 |
| 2008-9-22 9:47:00 文汇报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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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奥地利女作家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的生活其实矛盾丛生。虽然人们在媒体上看见的女作家坦率大方,但她其实一直向往隐居的生活方式,同时也是一个尖锐的针砭时弊者;她获奖无数,也树敌无数。她将生活中的矛盾引入创作,在作品《钢琴教师》中披露了她与母亲之间的微妙关系。 “双生人” 从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的童年开始,母亲伊洛娜一直义无反顾地关注着女儿的事业。 耶利内克工作,母亲为她打理一切。伊洛娜做饭、打扫房间、洗衣服、购物,带着女儿的两条狗乌策尔和弗洛皮散步;她还负责接电话、复印手稿、去邮局寄信、招待女儿的客人,俨然是个女管家。八十年代初期,有个大学生伊丽莎白·施潘朗打算写一篇关于埃尔弗里德·耶利內克早期作品的博士论文,希望了解女作家的家庭背景,正是伊洛娜向她提供了不少资料。尽管那时的伊洛娜已七十有余,但她和对方喝咖啡或吃点心时,依然能侃侃而谈,应答如流,伊丽莎白录下的谈话长达几个小时。只有在续咖啡或寻找女儿的作品时,她才起身离开桌子。伊洛娜像公关经理一样向这位博士生讲解着她女儿的成功之路。耶利内克曾作为新生代女作家为一家电视台做过一次节目,那次伊洛娜·耶利内克也上了镜头,她披散着头发坐在躺椅上,看起来仿佛女作家的一位热情奔放的室友。 母亲几乎探入了耶利内克所有的生活空间。在邻居或客人面前,耶利内克是伊洛娜永恒而唯一的话题。伊洛娜为她的女儿活着,她渐渐切断了自己与外界的联系。丈夫死后,她与世界之间的唯一桥梁就是女儿。直到风烛残年时,她依然清楚记得女儿童年生活中的每个细节,她能复述出耶利内克的考试题目,能记起每门课的成绩,具体年份、作家同行的名字以及该人说过的话。旁人将这种关系称之为全盘接收和无条件崇拜的综合征。 这种神经质的母女关系中含有一条心照不宣的契约,即联合起来对抗外部世界。耶利内克自很小时就与母亲建立了一种伙伴关系,两人享有同等的权利。由于耶利内克的恐慌症,这种关系更是日趋紧密。长到旁人开始独立生活的年龄,耶利内克仍像小孩一样偎依在母亲身边。几十年来,两人一直共处一个屋檐下,变成了“双生人”,两个女人孤独地共生在一起,彼此倚靠,相依为命。 虽然伊洛娜看起来极为守旧并盲目自信,但她还是竭力跟随着耶利内克对新事物的热情。因为女儿的缘故,伊洛娜读侦探小说,还和耶利内克一起一集不落地看完了电视剧《达拉斯》。伊洛娜对社会主义感兴趣,受到女儿鼓舞后,这位虔诚的天主教徒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信仰。而另一方面,伊洛娜还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女儿经常屏息凝神地听母亲讲故事。伊洛娜的拿手戏是绘声绘色地讲少女遇难事件,以阻拦女儿和男人们打交道。 耶利内克就这样与母亲相依为命地生活了几十年。在母亲眼中,女儿是艺术上的巨人,生活中的侏儒。耶利内克虽然在才智上很快就超越了她的母亲,但她依然无法独自应付生活局面。耶利内克是伊洛娜的孩子,也是她的朋友,她的病人,她的领导和终身伴侶。伊洛娜·耶利内克满心认为,这种关系将会永远这样维持下去。然而耶利内克却觉得,总有一天,她会跟母亲翻脸,就像所有的女儿一样。 “半生传记” 1981年,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开始创作小说《钢琴教师》,她称这本书为自己的“半生传记”。耶利内克在《钢琴教师》中塑造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母亲形象,这位母亲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被随随便便地称作“老科胡特夫人”或“老妇人科胡特”。 小说一开篇,母亲就被定义成一个“集审讯员和指挥官于一身的人物,家里家外都一样”。这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她把女儿埃丽卡培养成了女钢琴师,但埃丽卡直到三十多岁依然生活在她的掌控之中。埃丽卡一方面是“母亲羊水中的鱼儿”,另一方面却取代了父亲,与母亲同睡在父母的婚床上。自从父亲精神失常以来,科胡特夫人便成了专横的一家之主。她趴在门上偷听埃丽卡的动静,像边境检查官一样搜查埃丽卡的东西。即便走出了家门,母亲依然围着孩子团团转。在从室内音乐会回家的路上,母亲不让埃丽卡理睬对其大献殷勤的学生瓦尔特·克雷默。如果女儿外出,母亲就一个劲儿地给她打电话,对她进行不间断的监控。克雷默对埃丽卡紧追不舍,而埃丽卡终于也放慢了自己的脚步,渐渐靠近他。 通过《钢琴教师》中的病态母女情,耶利内克揭示了所有母女之间的通病:在夺走孩子生活的同时,母亲已毁掉了自己的孩子。 耶利内克对《钢琴教师》进行了多次修改。这部小说完全不同于她的其他作品,心理动机和心理决定论起主导作用,耶利内克更改了众多场景。小说原本应在母女故事中抵达高潮,但德尔夫·施密特读完初稿后,建议耶利内克扩展瓦尔特·克雷默这个原本无足轻重的角色。于是耶利内克再次改动小说,塑造瓦尔特·克雷默的人物性格。自我毁灭的女性双重唱中现在又多了一个情人,三人构成了一种充满了各种权力和屈服、迷醉、欲望和屈辱游戏的三角关系。 在埃丽卡这个人物身上,耶利内克倾注了不少自己的生活,这一点完全异于她的其他作品。她以巴洛克式的风格雕琢比喻,炮制语言图像。埃丽卡“甚至在某些方面就是从前的我”,耶利内克曾写道。然而另一方面,女作家的影子却消失在叙述埃丽卡的语言之后。耶利内克的这部自传体小说是一场表演,它恰恰隐藏了自己揭露的内容。通篇的讥讽语气更助长了这种伪装意味。这部小说就像她的各种私人言论。“即便有这些言论,人们依然对我一无所知。” 1983年,《钢琴教师》终于击破了评论界的坚冰,到2005年为止,这部小说的销量已高达四十五万册。自《美好的美好的时光》之后,耶利內克的小说再一次好评如潮。 在耶利内克的所有作品中,关于《钢琴教师》的研究状况也最为可观。人们对这部小说的解读形形色色——女权主义者分析认为埃丽卡是克雷默的牺牲品;马克思主义者分析认为女儿是母亲的资本;有人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观察埃丽卡,用弗洛伊德和拉康理论对这个角色予以解读;有人从语言哲学的视角出发考察作品的风格,有人将小说描写的社会放在法西斯主义理论的语境中来理解。1988年,帕特里夏·云格尔将这部小说改编成了歌剧,母女关系是剧中的重头戏,后来米夏埃尔·哈内克又将其拍成了电影,浓墨重彩地推出了埃丽卡和克雷默这对悲剧情侶。《钢琴教师》是一部各人自读的小说,因为它呈现了一种最古老的关系——母女情。赫尔曼·布格尔在《法兰克福报》上对这种母女关系作了一个精辟的定论:“可恶,却真实。” 插曲与结局 1983年春天,长篇小说《钢琴教师》出版后,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送了母亲一本——送一本自己的书给母亲已成了她的习惯,她还草草写了一段赠词:“无论如何,还是献给我亲爱的母亲,埃菲。1983年复活节。”小说出名以后,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和伊洛娜·耶利内克的名字也渐渐变得如影随形。 但《钢琴教师》还是令伊洛娜震惊莫名,当然这种反应并不令人意外。伊洛娜害怕别人向她提起这本书,担心自己的名誉会因此蒙尘。她曾对女儿的好友、女作曲家帕特里夏·云格尔抱怨自己无颜面对外人。此外伊洛娜也不喜欢女儿对父亲的描绘。耶利内克只写了父亲病弱的一面,对他的成就却只字不提,而伊洛娜却一直将丈夫的光荣视为己有。 但另一方面,伊洛娜却又倍感心满意足:小埃尔弗里德终于踏上了母亲一直督促她进入的舞台——艺术爱好者注视的焦点。如果有人问伊洛娜对这本书的看法,她会答道:“对我本人来说,其实根本无所谓,这本书写得不错,这样我对历史也有了一份完美的交代。”这样看来,耶利内克清算母亲的举动其实带有一种自我矛盾的倾向。这本书不但没有喝退母亲的自以为是,效果却恰恰相反:小说的成功让伊洛娜声势更壮。 在母亲面前,耶利内克最终还是选择了尽可能的妥协。她依然和母亲住在一起,两人的关系一如既往。《钢琴教师》中,命运的必然性以一种圈形结构贯穿了小说的开头和结尾。开篇:“母亲喜欢把埃丽卡叫做是她的小旋风,因为这个孩子有时跑得飞快。她想躲过妈妈。”结尾:“埃丽卡知道她必然要走的方向。她回家。她走着,慢慢加快她的步伐。” 《钢琴教师》还未完笔时,耶利内克已有将其搬上银幕的意图。后来,瓦莉·埃克斯波特着手准备拍摄这部电影。瓦莉以实验性小电影和先锋行为享誉圈内外,她打算把小说拍成一部黑白片,“完全以低成本的方式,花十几万先令就能拍成。” 由于奧地利ORF电视台无意为这部电影投资,瓦莉的计划只好搁浅。1990年,事情又有了转机:保卢斯·曼克尔找到了耶利内克,希望能以导演的身份接手《钢琴教师》。但曼克尔没有筹到足够的资金,虽然当时已有不少人有意为这部影片开辟美国市场:凯瑟琳·特纳,海伦·米伦,夏洛特·汉普林……人们还打算邀请布莱德·皮特扮演学生瓦尔特·克雷默。一切最终不了了之。十年之后,曼克尔的制片公司将这部电影转让给了另一个拥有雄厚资金来源的导演:米夏埃尔·哈內克。米夏埃尔携伊莎贝拉·胡珀特,伯努瓦·马吉梅和安妮·吉拉尔多特拍摄的《钢琴教师》在2001年的戛纳影展满载而归。 耶利内克送给母亲的那本《钢琴教师》还有一段后话,这个插曲恰好体现了小说中母女之间爱恨交织的感情。收到女儿的礼物后,伊洛娜又将书转送给了别人。这是对待孩子礼物的一种最坏的做法。伊洛娜将书送给了耶利內克的儿时玩伴雷纳特·古切霍费尔。雷纳特对这本书一直爱惜备至。 《一幅肖像——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传》 [奥]薇·迈尔、罗·科贝尔格著 丁君君译 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25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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