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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著名乡土诗人李风清先生
2008-9-7 11:10:00  重阳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诗人李风清先生逝世十周年了。他走的时候才五十三岁。那一年正赶上嫩江百年一遇的大洪水,他走的便是些凄凉的色彩。其实生与死,这概念并不是字面意义可以涵盖的。在臧克家先生那里早已有了辩证的解释。对于诗人李风清而言虽死犹生。时间并未使往事如烟,它赋予了某个人生历史阶段不可磨灭的意义。时间使它凸现出一种毫无虚荣的原则,这原则来自一种沉郁坚实的生活。他的追求,生命中的一切快乐和痛苦,激情和灵感,都与这个原则息息相关——这个原则就是诗人的村庄。
 
   在我还是个蹒跚学步的文学青年,李风清先生已经是一个颇有名气的乡土诗人了。在报社副刊部任职。渐渐的我在他的诗行里认识了他的村庄。他的村庄带着声音、色彩、和季节的呼唤,荡漾着一股清新纯朴的生活热情,把高尚和尊严,美好和庄重,情感和沉思,如“松嫩平原上的悠扬笛声”(重庆朱美云语),让人们嗅到一股北方芬芳的泥土气息,感觉到一种人生跋涉者的真诚渴求的心灵震颤。我想那是一个怎样的小村庄啊,让诗人如此牵肠挂肚?
 
   有一天我同诗人之子谈到了那个偏僻的遥远的小村庄。然后我知道了那些美妙诗篇背后的故事。因了爱诗,因了心爱的诗作见诸报端,他在即将迈入大学校门之际,断然从城市回到村庄。他在河北有个叫刘章的诗友高中毕业回乡务农,走出了一条乡土诗人的路。他想自己为什么不呢?于是沿着乡村那条泥土路,选择了他的艺术理想——村庄。一座低矮的狭窄的茅屋,三代同室的南北大炕,白天在田里劳作,夜晚,在老人孩子们的酣声中,伏在煤油灯下,与这个世界情人般的交谈。煤油不够用柴油(这还是朋友东讨西要的)。冬天,屋里水缸结冰(为了省火),他穿着棉大衣喝酒御寒。做代课教师的妻子,看他写得辛苦,给孩子们批改完作业,就帮他誊写诗稿。两人经常是一写就写到午夜。十几年后,他也是一个著名的乡土诗人了,诗又把他带回到城市的报社。我就是这时有幸结识了李老师。他不仅编稿和写诗,还要带领年轻的后来者。他发起并于同仁开创了明月岛诗会。一时桃李芬芳,诗坛若市。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振兴一方文学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我在他办的副刊上发表了第一篇散文《丁香花开了》,他大加赞赏,他说大手笔是不断努力写出来的。他相信天道酬勤。承蒙李老师恳切的激励,使我有了这珍贵的起步。使我不会写诗也有了读诗的兴趣。
 
   
 
   现在诗人李风清仿佛已经沉入了文学史,是已经过去的那个需要记忆的人物,把一个遥远的小村庄留给了今天和明天的明天。诗人称这个村庄是“音河畔一座荒僻的小村庄”。我决定把对诗人的纪念,做一次旅行,去看看他的村庄。这个村庄距平坦的柏油公路大约要八里路,距城市大约要二十里路,而走起来,在空间感觉上却要遥远得多。盛夏骄阳当空,无边的青纱帐,炎热使它分外的寂静。土路,雨天翻浆留下的车辙,搓板一样,竖着弯曲的土棱。干燥的尘土,在所有的轮子下欢呼,在所有的脚下起舞。在人们眼前扬起一片尘雾。诗人却深情的告诉人们:“沿着乡道那深深的车辙,呼吸着路旁马莲花的清香。”尘埃落定的乡道是诗情画意。他请人们看“故乡小村的柴烟,天天吻着白云。”他的村庄真是有说不尽的好。我还要告诉人们,如果在这个季节恰巧走上了这条乡土路,还常常会看到羊群俯在车辙边,吮吸积存在里面的雨水。牧羊人会指着来路,说那里就是李风清曾住过的小村庄,他还有亲戚留在村子里。诗人的村庄以婉转和坎坷的形式出现在人们的眼前,村口立一块方形石碑,像一位敦厚的礼仪先生,对所有的人宣布:乌立斯克村。在周边青纱帐欢快鲜亮的繁茂中,村庄显得小、平静而淡然。人们会想诗人的村庄原来是这个样子,诗人隐匿在他的村庄里。村庄是自然界中的一行青青的岁月,是诗人一串串乡情乡水乡土的歌。
 
   他的耳朵倾听着村庄生命的音律:“榆木的辘轳吱呀唱,青石的井台高高垒。”(乡井水),“月色朦胧的庄稼地,咔吧,咔吧,咔吧……”(大平原,庄稼在拔节);“老一辈人都说,这土不用施肥,壮竹一样的高粱也会扬穗开花。”;他的双眼观察着村庄自然的景象:“如云,如雾,如纱,轻拢漫罩着,关东点点烟乡人家。”(关东烟花蓝蓝的开),“一朵葵花,捧起一个金盘,每天都把阳光盛得满满。”(葵花开了),“哦,秋风挥动潇洒的画笔,涂得遍野的高粱红了,红了,”(九月高粱红);他用心灵抒发着对生活的强烈感受:“那伸向窗外的乡道哇,大马车,曾似庄稼人放出的断线风筝……”(马铃声声)。“乡情是片星星草,爱情是株野百合。”(音河抒情),“老榆,作不完绿色的梦,干枯了,化成一张木梨。”(木梨之歌),村庄在诗人的内心世界,让他的视觉、听觉、直觉,自由自在徜佯在农家小院里。小村庄在自然的变换中,在庄稼人平凡的日子里,活动着,热乎乎的迎着人们走来,从一个井边或是一件农具,从一片田野或是一株植物,从一个农人或是一辆马车,平静的,不喧闹的,朴厚的,不虚假的,清爽的,不卖弄的,把北方乡村浓郁的生活情趣,直陈在人们面前。人们会触到一颗缪斯的心,柔情万般的缠绕着村庄飞翔,看到那盘旋的姿影是依依的,渐旋渐高渐远的。远到人们不由想去寻找这个小村庄了。沿着一条长长的乡土路,风霜雨雪融合的路,雨天泥土翻浆的路,迭现不已的车辙和脚印,有过去有未来,有憧憬有乡愁,这条路是诗人坚韧的艺术人生之路。
 
   
 
   诗人李风清先生在人们的回忆中,再次活生生起来。
 
   
 
   村庄把前后两栋房层间的公共纵向道叫做街(该)。村庄里有两条东西土路,他们就叫一道街(该)二道街(该)。他家的亲戚在二道街(该)紧里头。两户大院套贴着碧浪起伏的青纱帐。一望而知,日子过得十分的小康。这便是诗人的亲属家。两位年轻的外甥媳妇,带我去见他八十多岁的姐夫。他们都是很憨厚的庄稼人,老人说诗人年轻时勤劳刻苦,脾气很倔,看不惯的东西生大气,真生气。老人说得很少,一个劲的笑。诗人秉性似梅傲雪,他斥责“故作高深,无病呻吟”一类滥调,为此大动肝火。他宁愿“携两袖清风而来,注定焚一身硬骨而去。”可是“与诗结伴而行三十年”,寻求“真、善、美”的路,并不像他青年时代放弃城市选择乡土诗人生涯那么痛快,现在他居住在城市里,而实际上,他的灵魂一直留在村庄。田野上的每一片草叶都唤出他思绪万端。“骑着秫秸跑马城的孩子长大了,留一枕高粱花香。”(密密的青纱帐)“哦,高粱垛上飘过的洁白云朵,可是我从故乡扬出的一叶征帆?”(泥土恋)“我看着脚下,翻滚开的黑色浪花,/弯曲…渐直…在慢慢的变化,/啊,犁把,/握着你我绘出了最美的图画。”(写在犁把上)“诗人,请不要鄙弃木犁吧,/多好的北方农民的影子,/现代化如果也是一颗良种,/定会扎根在捧起泥浪的犁底。”(木犁之歌)人们这样追想着,走在村庄的一道街(该)二道街(该)的泥土路上,感觉着深深扎根在故乡黑油油的泥土里的诗魂,如青纱帐般健壮的站立于诗界的天空里,挺拔着,旺盛着,呈现一派生命的原色。他说这诗是他的“欢喜泪”,是他洒给故乡的“毛毛雨”。他说“我的诗是写给农民的。”
 
   
 
   著名诗人、诗刊主编张志民读过他的诗说:“这是条坚实的路,沿着它会走向更大的成功。”然而,诗人却在盛年走了。
 
   
 
   在他过了四十五岁后,他感到了累,那道古老的司克芬斯之谜同样使他迷惑。后来几次去报社送稿,总是见他一个人默默的站在窗前望天空。印象最深的是一个雪霁的早晨,我去送一篇小说约稿。同每一次一样,他伫立窗前,点头招呼一声,并未离开,让我去看天空。东方朝阳不是红色的而是银色的球,在它上方是凯旋门状的彩虹光环。是冬天里少有的景象。这样子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云层上来了,光环淡去。他轻叹一声,默然坐下。而今重读他的诗作,那声轻叹骤然清晰起来,也许这便是他想说的话:“诗这东西像人生一样,永远是一道难解的五彩谜。”因此他郑重声明于世:“写自己的诗,走自己的路。”那是他经手给我发的最后一篇稿子。后来他病倒了。我听说已经很迟了,他先是住院了,后来回到家里疗养。我和丈夫去看他。他的夫人看到我们,欢喜的叫:“你看谁来了?你看谁来了?”就要引我们进卧室,他却一下子从床上起来,就那样一身睡服迎出来。我心里一阵难过,他原本魁梧健壮的身体让病魔掏空了。他坚持同我们坐在客厅里,一直笑得开心 。他依旧关心着文坛,他希望大家多在写好作品上下功夫,要真实的面对生活。疾病夺去了他的身体,他的诗魂尚在,他诗人的铮铮风骨还在。尽管他的声音低哑,却能感到他往昔谈笑风生的诗兴。生死在他那里早已释然。
 
   也许是父亲的影响,他的四个孩子大学毕业,有三个孩子在报社工作,都倾心于诗赋,但是他并不赞同。而且坚决反对。
 
   鲁·亨兹(奥地利)将诗人生涯简括为四句话:象一个顶风划船的水手/庄严的站起来,被载过了/致命的森林、峡谷、城市/我们顶着死亡写作。
 
   保罗·泽兰(德国)将时间的格言这样给诗人:这个世界/读不懂,一切事物翻过两遍/这个强大的钟沙哑地/为摔裂成几瓣的小时/辩护/你,在你最深的部落里/被锁住/爬出来的是你自己。
 
   我想这便是一个真正诗人的苦乐自明的通透吧,知道那诗行是奉献者的牺牲,是滴过去的吸干生命的血痕。诗人埋在心底的话,大约是没有准备好为诗无限而牺牲,没有准备好以昂贵的代价换取缪斯的宠幸,莫不若不做吧。如果没有舍弃一切妄念的决心,莫不如过一种自在轻松的衣食日子吧。真正的诗魂是以命相抵押的。也许诗人埋在心底的话是你们如其猜谜,不如读读我的诗吧,“青春留给了青纱帐,故乡九月的红高粱,年年点燃我生命的火把,即便有一天熄灭了,根仍在那活命的泥土下。”诗人至死不渝的是饱含深情的赤子之心,他把这颗跳动的真心完完全全给了他的村庄!给了大平原和为生活而辛苦劳作不息的劳动人民。他在平凡的农民平凡的生活中捕捉到了真善美,那种不自卑不自弃,既使低如草叶,却是永远蓬蓬勃勃的活着奋斗着。
 
   “我生身的故土哟,让我寄去诗的思念。/我生身的故土哟,我趟着露水从青纱帐中走出,总有一天我会踏雪踏风踏月魂归故土的。”(青纱帐并不遥远)小村庄是诗人李风清的情感形式。是他生命的启程与回归。“人会老的/不老的/是那坦荡的大平原/是永远不能污染的乡情。”
 
   乌立斯克村,不再是这一个,而是诗人乡情的隐喻,是的,那就是诗人的村庄。如星空一样,有关诗的永恒与无限。
 
   而那条泥泞的乡土路,让我再次满怀敬佩的心情回想着硬骨头诗人李风清先生的艺术人生之路,它不辉煌,也不暗淡,它留在后人心里的,是被自然的阳光照耀着的,明亮的,坚实的、坦荡的永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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