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南，苍老美丽的面孔——读肖复兴新作《蓝调城南》
前些日子去成都参加一个活动，同行者中有肖复兴和韩少功。一路叙谈甚欢。临分手时，复兴说，我新出了一本书，你是否想看看？我说当然想啊。他便拿出了他的新著，厚厚一本，沉甸甸，深蓝色封面，书名为《蓝调城南》。他说，这是一本写老北京的书，这两年，我的心思都花在这本书上了。我的心为之一震。我和复兴是相识很多年的老朋友，这两年中，我们每年总有一两次见面的机会，我也看到他不断有新作发表，他的文字涉及内容很广泛，谈天说地，写事记人，但我并没有听说他在写一本讲述老北京故事的书。当他把这么厚重的一本书送给我时，我确实有些惊奇。他在书里写了些什么呢？
回到上海，我花几天时间读完了《蓝调城南》。促使我读完这本书，并非是因为老朋友所作，而是书中的故事和情景吸引了我。复兴写的只是北京一部分，城南的概念，只有北京人才知道，对一个外地读者来说，书中写的就是老北京。老北京的街道、胡同、戏院、寺庙、老字号商铺，老北京形形色色的人物。虽只是写城南，但却凝集着北京乃至中国数百年中很多风云人物跌宕的命运，以及无数北京普通百姓值得回味的生活。在那些看似普通的甚至破败的建筑中，涵藏着让人想象不到的非凡历史。那里竟然还能找到明代谢叠山、杨椒山的故居。而清代以来的人物曾在这里落过脚的，就有了一大串：朱彝尊、纪晓岚、林则徐、龚自珍，谭嗣同、康有为、梁启超、林琴南、鲁迅、林白水、叶盛兰……他们的故居，淹没在北京城南行将消失的老建筑群中，有的已经被人忘记。肖复兴寻访这些历史人物故居的过程，让人读来颇有兴趣，他访问的人物中，没有一个是这些名人的后裔，他们朴实平凡，却热情仗义，他们帮助作者深入进了老北京的历史。
肖复兴是以建筑为线索，一个胡同一个胡同地寻找，一个个四合院、大杂院地访问。他说，“两年来，我成了城南的‘胡同串子’，常常游走在密如蛛网的胡同里。”那些他本以为很熟悉的地方，在访问的过程中，却感到了陌生，许多记忆像丢失了历史身份一样，显得不可靠，不真实，让他感到彷徨和迷惘。其原因，是现实中发生的种种巨变对历史的冲击，是那些古老建筑正处在破败、解体和消失的过程中，是很多人对逝去岁月和先辈经历的漠视和淡忘。这种现状，使肖复兴忧心忡忡，也成为他完成这本书的一种精神动力：他要用自己的文字记下这些残存的历史，保留一点有意思的记忆。这大概也是一个文人对历史，对故乡力所能尽的一点责任吧。
这本书的插图，作者居然是肖复兴自己，这很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插图中除了摄影，还有很多素描速写，他甚至自己手绘了北京城南的地图。复兴并不是画家，但他为北京城南的那些老建筑所画的速写，却线条流畅，造型生动，颇得北京老建筑的神韵。我知道，他是带着感情在为这些珍贵的老房子造像，正如他以饱含情感的笔墨写这本书。
《蓝调城南》这本书，不仅是一个文人对逝去的岁月的追怀，对即将消失的古老文化的珍惜，也是对故土的深厚情感。肖复兴的祖籍并不是北京，但北京这座城市生他养他哺育他，北京毫无疑问地就是他血土难离的故乡。这情形，犹如上海之于我，前些年我写长诗《沧桑之城》，在扉页中题了这样一句话：谨以此诗献给我的母亲之城上海。我想，肖复兴对北京的感情，类似我对上海的感情，这是对故乡的感情。中国人传统中故乡的概念，大多是乡村，是田野山川，这其实是古代文人的诗文留给我们的印象。古老中国几千年来一直是农耕社会，大部分人生活在农村，舞文弄墨的文人写故乡，当然都和乡村的记忆有关。随着社会发展，城市扩大，农民进城，乡村城市化，故乡的概念，也发生了变化，对很多一辈子生活在城市中的人来说，他们的故乡就是城市。肖复兴在他的书中引用了土耳其诗人纳齐姆·希克梅特的话：“人生有两件东西不会忘记，那就是母亲的面孔和城市的面孔。”这是一个生活在城市里的诗人发出的感慨。我们对希克梅特的这句话都有共鸣。
复兴用自己的真情文字和画笔，描绘出母亲之城苍老而美丽的面孔，令人感佩。我想，中国人对老北京的面孔，一定都有兴趣，因此，《蓝调城南》不愁没有读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