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丽家族》里,王安忆将善于讲故事的阿加莎比喻成一个顶聪明的“挑绷能手”,“那些令人目眩的谋杀案,其实都是由一些简朴的理由生发的。她就像纺织毛线活的女工,凭着简单的工具、材料,加上基本针法———于是,杂树生花,万树千树。” 谋杀,多个涉案的嫌疑人,似是而非的证据,一个其貌不扬却最终找到罪犯的侦探,或许还要加上一个智商绝对低于普通人的警察。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故事往往发生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除了波洛式的侦探,每个人都是嫌疑犯,而凶手就隐藏在其中。大部分人读侦探小说,追求的是这种和作家对弈的快感,随着作家的思路抽丝剥茧,以求在故事结束之前,提早猜出结局和凶手。而吸引王安忆的是那些看似与故事无关的细节:比如她说阿加莎的小说里透露着一股来自哥特小说的惊悚空气,却绝不会演变成《呼啸山庄》那样痛楚伤人的悲剧;比如她觉得相对于朴素简单的《牌中牌》,《尼罗河上的惨案》是超级豪华,所有的配置都光芒四射……在王安忆看来,这才是构成阿加莎独特魅力的关键所在。 “事情常常是这样,波洛手里握着一块碎片,看起来似乎和整个事件并不相干,可就是这块碎片,放入它自己的位置上,真相就显现了……这块碎片,从事实上脱落,最终又回进事实,终于各就各位,复原了事实的全貌,依然是具象的生活。”王安忆赞赏阿加莎对故事的结构能力,“她不会让你失望,一定会有神秘的死亡发生,然后,悬疑一定会有答案。”而在我看来,更能引起王安忆共鸣的,不是扑朔迷离的疑团、步步生险的悬念、巧妙曲折的情节、紧扣心弦的对话和一个永远智慧的主人公,而是阿加莎的小说中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乡间的悠闲气质、比男作家更加缓慢的破案进程、人与人之间细致的对话以及有死亡却没有血腥和残酷的温情基调。而《长恨歌》等小说中那些对日常细节的津津乐道,和阿加莎作为一个女性作家所特有的人文气质,不正是两位女作家气场相通之处? 王安忆概括阿加莎的小说一方面“似乎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另一方面又“总之不能太离谱”了,也正是夫子自道。人情练达、世事洞明后,对人性幽暗处的细致体察,是她们的出发点,也是永远的写作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