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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应该有着优雅的风骨
2006-8-11 11:10:00  文艺报 刘醒龙 刘 廷页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编辑手记:阅读刘醒龙的作品,接触刘醒龙本人,让我们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触:刘醒龙是个被部分人误读了的作家。他的作品,有着太多的当下的现实元素纠缠在里面,因而他本质的文学追求屡被湮没在其中,让人忽略了他对文学理想的高贵而执著的追求。  
 
 
 
   乡土意味着安宁和幸福  
 
   刘  廷页:在众多的文学期刊“变脸”来寻求生路的时候,你出任《芳草》主编,考虑过刊物在今天这样的环境下的生存压力没有?
 
   刘醒龙:事实上,在接手这家刊物之前,有关方面就考虑到了,不要我们四处找钱,办刊物的经费基本上有专项资金来作保证。这应该是文学在市场深渊中翻腾多年后,社会整体对其应有的重新认识。不是倒退,而是很大进步。我个人始终坚持,不承担经济压力下的责任,我只承担在刊物办得好与不好的压力下的责任。
 
   刘  廷页:从专心写作到出任杂志主编,将如何延续你的文学理想?
 
   刘醒龙:乡村中爱说,人将一项手艺做久了,会成为精怪。我也是精怪级的小说家了。多年的饱经沧桑,确实让人变得历练,老奸巨猾了。小说散文诗歌的好与不好,看几眼就明白。是不是真正在写作,也不会听信现今越来越多的蛊惑之词。50岁的文学老男人,更懂得浪漫,也更珍惜理想的价值。在杂志的扉页上,有我撰写的两句话:汉语神韵,华文风骨。原意是:优雅汉语神韵,傲然华文风骨。一位年轻的副主编劝我改成现在这样,他认为意思说得太明白。文学就应该是优雅的,文学就应该是傲然的,二者缺一不可。没有优雅神韵的傲然容易轻狂,没有傲然风骨的优雅会流于媚俗。
 
 刘  廷页:《芳草》开设了“田野文化”专栏,立足于田野,着眼在文化。不久前你将“应景、记录、妖魔化”总结为“中国乡土文学的三大败笔”,指出了乡土文学现今发展的症结。你个人的创作始终把目光投注到乡土上,乡土在你的创作中有着什么样的意味?
 
   刘醒龙:灵魂!血脉!骨骼!日常生活中所走的每一步路!夜里做梦时总在闪现的魔幻细节!笔锋绕得再远也要回去的归宿!不只在文学,生活中也一样。在幸福面前,乡土是一种痛苦。在痛苦面前,乡土又是一种幸福。在浮躁面前,乡土是一种安宁。在安宁面前,乡土又是一种浮躁。在虚虚实实的人生中,乡土总是处在虚的位置上,与功利性的实无关。任何对乡土有所欲望的文字,都是可耻的。
 
   刘  廷页:如你所说,乡土应该是人类最后梦想的栖息地了?那乡土文学呢?
 
   刘醒龙:说出来很多人不喜欢,我自己其实也不喜欢:乡土给文学以生命,文学却是乡土的挽歌。
 
   刘  廷页:为什么?
 
   刘醒龙:说俗一点,文学是人的一只慧眼,专门用来看肉眼看不到的事物,存在的、可能存在的和根本没有存在过的,都在其视野中。在文学中,理想主义者的灵魂是悲悯,浪漫主义者的骨子是真实。面对乡土,也难例外。文学看得见乡土的虚虚实实、林林总总,所以才比乡土本身更痛苦。
 
   刘  廷页:说起你的创作,人们习惯性地联想到现实主义冲击波和乡土小说,你个人认为呢?
 
   刘醒龙:从1996年开始的“现实主义冲击波”,存在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误会。就像台湾的“三·一九”枪击案,现场都搞错了,自然不会有正确结论。我从1999年开始用6年时间来写《圣天门口》,也是希望文学界回过头来,厘清“现实主义”最忌讳的是书写者身陷种种“现实”无法自拔,“冲击波”也不是小公鸡那样向着黎明唱几嗓子,而要像一头不识时务的老牛站在黄昏的山岗上,回望过去耕耘与劳作中的苦辛,并且以退为进。小说能做到的是对在人性背景下的人与社会的审美,这才是小说家的职责。
 
   刘  廷页:你的意思是对人与社会的审美表达是小说家的职责,正如你在《圣天门口》中饱含热情去表达的社会理想和高贵人性?
 
   刘醒龙:从文化的一脉相承上,《圣天门口》由虚的女娲怒杀共工至孙中山任民国总统开始,到实的从辛亥革命后期的乱世至文化大革命高潮迭起,进行了一次梳理。许多所谓推动历史前进的因素,只是龙舟上的两排桨,如果没有摇橹者的指挥与把握,注定要乱作一团。在人的进化史中,贪欲和施暴,正是这样的两排桨。过去一百年,文学承袭了太多《水浒》习气,口称最伟大的《红楼梦》只不过是场面上少不得要耍一通的花枪。社会这条大船要前进和不被沉没,核心还是因为我们的理想是要追求理想的人性。  
 
   小说不仅要有语言的优雅,还要有骨子里的高贵
 
   刘  廷页:你的小说很注意语言的质地。《圣天门口》尤其注意了不同人物的语言风格和特征,而且小说的叙事语言在保持整体风格的同时又局部地有所变化。
 
   刘醒龙:《圣天门口》实际上只采用了20几个方言词汇。汉语本来是非常美的,但是我们的语言现在越来越粗鄙,越来越直截了当,越来越不含蓄,失去了汉语的优雅,这其实是很可怕的。所以我要部分地回到方言,将我特别喜欢的那些,用在小说里。我们的方言,无论从音律、音韵,包括意义,比现在流行的都市语言要强得多,这就是为什么《圣天门口》只用了20几个词汇就感觉通篇非常地出彩。我以为,小说中的艺术含量,恐怕与作家对方言对母语的理解、传承是成正比的,这就是小说家的宿命。也可能你在这种宿命里走很远很远,走着走着发现全搞错了。
 
   长篇小说更是如此,不仅要有语言的优雅,还有骨子里的高贵。为什么说《红楼梦》之外没有好长篇,就因为《红楼梦》骨子里的是高贵,是一种高不可攀,它的人物也好,它描写的生活也好,是写作者的精神结晶。缺少这个根本点,仅靠道听途说的摹仿是靠不住的。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内心藏而不露的高贵之心在作怪。就像生活中,有的靠粗鄙可以得逞于一时,但能如此粗鄙一生吗?
 
   刘  廷页:是否可以理解为,你认为高贵和优雅是小说最重要的气质?
 
   刘醒龙:正是。从前的人,以为给孩子取个很贱的名字就会好养一些。小说在有一段时间里也是用这种方式养着。看上去小说是活了下来,这种活法造成的小说内伤,是难以估量的。就像传说某自治区成立大庆之际,特地运了一批茅台酒去。那里的人却生气地说全是假的。后来查证,原来当地从未卖过真茅台酒,没有人识得其中滋味,反而认为真茅台是假酒了。好在人终究不是那种玩粪球的小虫。人有一种升华的本领,只要对高贵与优雅有所体会,势必会对小说境界要求步步趋高。
 
   刘  廷页:你早期的作品里面还有一种比较粗砺的像砂石一样的感觉,而且烟火气息很浓,还表现出一种粗放。但是到了《圣天门口》,我整个的感觉是这个小说优雅。但是这种优雅有时候似乎掩盖了小说的人间烟火气,我不知道你自己怎么看这个问题。
 
   刘醒龙:我其实一向比较欣赏、比较喜欢小说中那种难能可贵的粗砺感觉。虽然粗砺的缺点很明显,但它的优点也更明显,这种东西往往更能打动人。因为生命就是这样子。其实,多数粗砺是写作能力缺乏造成的。写作这么多年,那种表面的、技术上的粗砺是可以改变的。我的表面技术是电脑改变的。
 
   刘  廷页:电脑?
 
   刘醒龙:用电脑写作太好修改了。我过去的小说,将手稿交给杂志社后,就再也没有看过一眼,甚至不知道他们帮我做了哪些修改。往往是手稿交给人家,人家改了,也不告知一声。最近在编的几个集子,我下定决心将选编进去的作品重新看了一遍,其中的遗憾真是太多了。最大的遗憾是有些手稿已经丢失,无法订正那些发表过程中的种种修改。很多人认为“新现实主义”提法出现于1996年,就我所知道的,最少也应该追溯到1992年。那年7月,在《村支书》《凤凰琴》小说的研讨会上,冯牧先生就曾说,它将是“新的现实主义的代表作”。这两部小说的手稿,《青年文学》杂志后来都退给我了。所以,订正起来没有任何困难。在被恢复的《村支书》的文字中,有个意味深长的细节:村干部们在一起时,民兵连长和妇联主任说了些比较放肆的笑话,支部书记有点醋醋地不高兴了,就提醒他们注意群众影响。民兵连长说:“我们这里只有党员。”村支书回头一看,果然大家都是党员,没有群众。这个细节在当时被认为是犯忌的,包括后面表现村支书与妇联主任间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细节,都不得不删去。这种删节,也是造成后来种种误读的原因之一。就像在那次会上,李国文老师有所指地说,要警惕“伪现实主义”。
 
   刘  廷页:优雅和粗砺矛盾吗?
 
   刘醒龙:粗砺在小说中,属于技术层面。优雅则来自心灵。在小说中,它们的矛盾是可以调和的。这即是小说家的才华了。
 
   刘  廷页:但是你认为比较纯洁或比较纯粹的文学、优秀的文学真的会有市场吗?
 
   刘醒龙:有。我相信还是有的。正像我刚才谈到长篇小说真正的尊严是建立在优雅和高贵上的,其实每一个人内心向往的、达到他的生命所希望实现的,就是这种来自生活中的优雅和高贵。我们的生命,我们的一生,想要体现生存品质,除了优雅和高贵,还有什么呢?如果做不到,会到文学中去寻找,在心理上达到共鸣。
 
   刘  廷页:但你不觉得现在真正的、优雅的、纯粹的文学是太少了吗?
 
   刘醒龙:一方面是少,另一方面也和传媒的姿态有关。不要以为天下人就剩下一种俗不可耐了,一天到晚只有物欲和性,除了那几个明星之外什么事都不在乎。其实不是这样的。去年5月到11月底,我在网上建了博客,像我这种认真得近乎刻板、也从来没有什么可以炒作的人,点击率居然也能达到十几万。
 
   刘  廷页:那就不算少。
 
   刘醒龙:是的,真理有时候是在少数人手里。我看到后面的跟帖,大多是有想法的文字。反过来,再看看那些点击率过百万过千万的家伙,所写的文字有何意义?至于跟帖内容,简直就像一些公园中摆放的石头女人,胸前的敏感部位不是被摸得发黑,就是被摸得发亮。一些传媒也如此,只要被摸了,就当成是被关注,而不管是不是猥亵。悠悠万事,惟炒作为大,惟市场份额为大。真正的理想,都被看作是一穷二白。就像当年搞“反右”和“大跃进”,将自以为是的东西,无限地浮夸?鸦再用不惜消灭肉体的办法,消灭那些自以为不是的东西。金钱正在成为这个时代的软暴力,替代当年那些屡屡置人于死地的手段。这种疯狂追逐暴利和决不放过任何蝇头小利的趋势,所考验的不仅是文学,还是人为了生存而必须具备的那种大智慧。
 
   刘  廷页:如此,美和文学同样被挤在夹缝里了。
 
   刘醒龙:当然,文学界实际上还是心平气和的。这正是当代文学成熟而走向伟大的出发点。投机讨巧,将文学作为谋取功利手段的毕竟还是少数。我们也不能苛求大家都写好的小说,假如人人都能写好小说那还得了?
 
   刘  廷页:就像你说的,小说需要优雅,其根源在于作家的骨子里。如果作家本人就不优雅,怎么能要求他的作品优雅起来呢?但是往往很多人把优雅理解为矫情,其实它更注重、关注人心灵的东西。
 
   刘醒龙:优雅是一种内在,不是一种形式。
 
   刘  廷页: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文学界就在提出一个问题,说文学要向内转,要关注人的内心,但是我觉得这个问题一直没得到解决,包括现在很多作品其实都是很外向的。
 
   刘醒龙:如果说当下的小说出现了困境,我觉得与提出这个问题的批评家们有极大的关系。一些批评家说小说家失去想像力,是不顾事实,将本来就是一体的文学评论和小说创作硬性割裂。小说创作需要想像力,批评家更需要想像力。批评家除了想像生活想像小说艺术之外,还要想像这个作家为什么这样写,那个作家为什么要那样写,需要比小说家多一种想像才能完成作品解读。
 
   刘  廷页:你说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就是现在的批评普遍疲软。现在的批评家很少去想一个问题,就是作家为什么要这样写。他们并不关心写作者与作品之间的内在关系。
 
   刘醒龙:《文汇报》的一位编辑,春节时看了《圣天门口》,之后给我写了一封信,有9000字,其中有一句话深深感动了我。她说,马鹞子那么地张扬,那样危险,最后那么轻轻地就走了,突然感觉到生命的落差。我很感动,她一下子抓住了小说的核心。写这个细节时,我并没有想好,马鹞子的结局如何,当时只是草草地写成这个样子。后来老是惦记着那个地方不满意,回头修改了几次,反而觉得最初的样子是最合适的。分量那么重要的一个人,最后那样渺小,没用几句话就将他轻轻地写死掉了。当然也有人认为我太草率了。依靠暴力生存的马鹞子,最终因一点点小事而像一张纸那样飘然死去。这是最合适的想像。一个作品的完成不在大处,关键是细微之处,也是心有灵犀之处
 
   回到民间的写作
 
   刘  廷页:看《圣天门口》,包括有时候上你的博客,看你的有些文章,我的感觉是,你的整个的写作的路子,似乎有点越来越知识分子。这并不是一个评价,这只是一种感觉,可能跟你说的那种优雅、高贵和对内心的寻求,对生命的一种把握种种有关。但是还有一种,我觉得其实你的小说里边,包括《圣天门口》,可能有对一些人来说不太理解或者不太认可的那么一种理想,自己的理想性的追求。你的写作,整体上的这种追求越来越明晰了。就像大家说的刘醒龙越来越文人气、知识分子气,我不知道你个人对这个有没有感觉?是不是一种明确的追求?
 
   刘醒龙:我一直不是个知识分子,我的家庭就不是知识分子。如果我有知识分子气的话,那当然也只是一种理解而已。我自己以为,以往的写作,身份不是特别明显,但现在写作,我觉得我的身份的确是明确了一些,我越来越倾向于真正的民间。
 
   刘  廷页:真正的民间?
 
   刘醒龙:对,真正的民间,那种藏得太深,很容易疏忽和忘记的民间。
 
   刘  廷页:能解释一下你说的这个民间吗?
 
   刘醒龙:我把个性与人性得以充分张扬的那个空间,不附带任何功利性指向的人文情怀当作自己的民间。
 
   刘  廷页:但是,你不觉得真正地能关注到民间、认识到民间的价值的恰恰是一些很有知识分子情怀(我还是用这个词)或者人文情怀的人才能达到的吗?
 
   刘醒龙:知识分子一直是我所崇敬的,因为我只是高中毕业。我很看重这种背景下的“知识分子”和以“知识分子”为定义的各种话题,我也很尊敬所有知识分子。但是回过头来想,为什么只有知识分子才能这样?为什么普通人不可以?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糊里糊涂的明白。在写作中我会毫无还手之力地受到作品中人物的摆布,觉得我被他们牵着走。当他们要做什么事情时,我是毫无办法的,只好顺着他们。我拗不过他们,没办法。特别是在写《圣天门口》时,出现很多很出乎意外的细节。于是我就想,怎么这样写?为什么要这样写?感觉中作品里面的人是在自主行动,挣脱了我的控制,成了一个与我一起共同生活的大活人。真的很奇怪,正是这些摆脱理智与情感双重控制的感觉,才能深深地沉浸到人的内心。这或许是在暗示,让写作者回到个人内心,其实就是那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写作境界。
 
   近来的写作,已经让我在内心中归于安宁。人成年后并不一定就能成熟。而只有成熟之后,才能体会生命中何为安宁。我说感谢女儿的出生,其实也就是说感谢生命,只不过是一个小生命的成长更能打动我启示我。譬如说,很简单,为什么会因这部小说的写作而感觉出优雅在文学与生命中的关键性,包括为什么要运用“圣”,在一个小地方的小地名前面加个“圣”,变成“圣天门口”呢?没有这段生活,没有这种生命中的升华,我可能会错过一生当中最为重要的艺术缘分还有其它一些东西。
 
   刘  廷页: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你的写作多了一种很深沉的温情。《圣天门口》写到父亲让儿子亲手去杀他,看上是非常血腥,但是里面包含了父亲对儿子很厚很厚的一种关爱,然后是儿子对父亲的一种最深最深的理解。我感觉你处理这些细节的时候,有些很柔情的东西在里面。但这种东西在原来的小说里面不多,包括你惹了那么多人的眼泪的《凤凰琴》。
 
   刘醒龙:你说的这点,在前些年的小说中并不少,并且还是我与他人写作的一种明显区别。眼泪流得太多反而会产生审美疲劳。凡是深刻的文笔,总是属于于无声处听惊雷。写小说,一定要诚恳,要极度地诚恳。写作是很耗人精力的事情,急不得,不能功利,时间上的功利也要不得,拼命地写完写完快写完,这种写作没有意义。我们这种人,说实话,不是莫言和铁凝的那种天才型。有点才华也是慢慢积淀起来的,有时候非常想写,但是写得并不好,只能把它当成一种个人的理想和追求来做,才有后来慢慢出现的造化。
 
   刘  廷页:下一步的写作风格会有所变化吗?
 
   刘醒龙: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也许这要到真正动手之后才能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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