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溯两至三代,一般到我们的祖父、母辈,都和农村有着牵丝攀藤的血缘联系。中国人之间文化身份最广的差异及相互确认的标志,还不是一般的社会阶级、阶层,而是城里人和乡里人的区分;而此间所发生的文化变异、转化、动力及其痛苦的历程,还很少有文学作品从容细致地表现过。周大新历来被我们在心中认定为是一位写农村生活的作家。即使他的《第二十幕》差一步便触摸到了茅盾文学奖,虽然这部作品向人们展示的是上个世纪南阳“霸王绸”及其背后的人生故事,仍然被认为写的是传统的乡土中国。再跨过一百年,《21大厦》描绘新世纪都市公司白领、富翁的生活,故事精彩生动且隐含一个象喻系统,证明了大新几十年的城市生活也不是白过的,可他随后还是要回到自己的故乡,这就是他的新作《湖光山色》。不过此时的大新已是用一种新的眼光,表现“乡里人”和他们的“城市化”的过程了。 农村的现代化过程同时也就是城市化的过程(或说小城镇化),这是世界各国资本主义发展的共同的历史。有一部分人到城里来打工,首先便把自己“城市化”了。《湖光山色》中的主人公暖暖便是其中的一个。她因为母亲病重回到了农村,但她是楚王庄第一个违背父母意愿和村主任的要求主动把自己嫁出去的人,嫁给了儿时的伙伴旷开田;也是家乡第一个主动提出离婚的女人。这中间有多少故事,多少矛盾。城市目前意味着较高水平的物质文明,城里人要往乡里去,乡里人要往城里去,恰如“围城”;但前者只是短期的度假,而后者则想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文化身份。城市化所带来的不仅是物质生活的变化,还有精神与心理的变化。就因为这样,旷开田与暖暖这一对曾同甘共苦的夫妻,如同两列从同一小站出发的列车,经过一个编组站后便分头而行,越走越远。周大新的小说中写到楚王庄边水面上有一片“迷魂三角区”,每个人都能从轻烟升腾的雾气中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又不知其所由来,这无疑暗示了我们认知的有限性及行动、追求受欲望支配的局限性。暖暖和楚王庄的故事把个人生活、思想、行为、追求植入历史之中,也就是把当今乡村所有的变化植入了更广大的历史背景之中。 当眼见时代生活的种种发展变化融入历史潮流的时候,它看似波澜不惊,却易于被我们忽略,可作家的创作恰恰便是从这儿开始的。在距离楚王庄不远处的后山上发现了一段楚长城,证明了2300年前的楚国曾在这附近建都并抗击秦军,又偏巧是暖暖首先获得了这个有价值的资讯,于是就开办起了乡村旅馆“楚地居”。接下来的趋势便不是任何个人所能改变的了。五洲旅游集团公司的薛传薪以“救世主”的身份来到楚王庄,要改变相对落后的农村,和暖暖、旷开田合作办起了星级的赏心苑度假村。丹湖水面澄净透彻,后山的凌岩寺也历史悠久,可湖光山色的后面并非就是良辰美景。城市化是一个用资本改造农村的过程。旷开田的变化值得注意,他在暖暖的支持下竞选村主任获胜,很快就继承了村主任詹石磴的作风。城市不仅给乡村带来资金与管理,带来物质进步,带来外面世界的信息,也带来了城市的奢侈与腐败,带来了负面的东西。这是大新小说中所表达的乡镇城市化过程中所产生的新的困惑。 《湖光山色》注重的是日常性叙事,却把人生故事、时代的文化形象及其变异、民间性和寓言性的内容都综合在小说的叙事之中了。它的真正的蕴涵当然不是那种单凭“勇气”揭露矛盾和解决矛盾的创造所能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