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花,洋花都是棉花。笨花产自本土,洋花由域外传来。有个村子叫笨花。”除了封面与扉页打出的简短说明文字,铁凝没有在她的新作《笨花》上做任何作品阐释,连个前言后记都没有。她引用英国作家劳伦斯的论点说明:对一个作品而言,不要相信作家自己的阐释,要让读者自己去读。 近50万字的长篇以一种十足的乡村节奏叙来,开篇一章就是笨花村西贝家的院子构造,还有笨花村诡秘如戏的黄昏,弥漫着乡间烟火的生活慢镜头,仿佛凝固了几千、几万年。生活的打破是有人要当兵去了,他是笨花村另一大姓向家一身好力气的向喜,他迈出了乡村,走上了戎马生涯,去了保定、武汉,成了与孙传芳有过交道的向中和大人。笨花村因为他,才仿佛与外面的世界有了联系,于是前村的西贝家、后村的向家一起,经历了中国最坎坷多难的50年,从民国一直到抗战胜利……这是铁凝积6年心力写出的新作,其间还花了一年重新打磨。读过它的读者都能感到铁凝这一次的改变:她的笔调本分厚重,就像乡下女人纳鞋底,虽是粗针大线,但却匀实有力。题材很中性,不仅有近50年的历史跨度,而且是乡村男人做主角。向喜、瞎话等几十个老少爷们儿各有禀性,但在铁凝笔下从未乱了阵脚。他们在乱世里浮沉,按照最朴素的乡村道德去判断选择人生的进退,而以向喜妻子同艾为代表的笨花村女人们,则更像他们的见证者,她们习惯等待与守候,她们之间甚至没有战争,常常是一人起了争端,又被对方抹平了、淡化了。 被抹平与淡化的还有:窝棚里的性交易、日本人对向家大小姐取灯惨烈的强奸、从将军退身为粪工的向喜之死,还有小说最后区县长之死。他被潜伏在笨花的敌人内线射杀,但作者最终没让这个内线浮出水面。诸多可以让小说好看起来的元素,都被铁凝抹平与淡化,她显然不想使它成为一个靠设计情节冲突来抓人的小说,她要自己更结实更温润地描写乡村的人间烟火,同时又在里面体现人情中的大美。你甚至觉得,面对中国近50年的历史风云,铁凝也并不想正面地重述、史诗地再现,大历史仍然是个背景,她想要用笔墨留住的,反而是那些在乡村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场景:种棉花、晒芝麻甚或是驴当街打滚。即就是女人钻窝棚,用性来换棉花,在铁凝的笔触下,也都像村人站在街道中央换鸡蛋买烧饼一样自然。所有的情节叙述都不致催人泪下,但却醇厚温暖,就像小说中怎么也离不开的笨花,只有贴身感受,才能感受到一种植根于乡间的情意。 那情意甚至是在你掩卷回味的时候,才能从心底慢慢漾出:作为旧时队伍中的大官,向喜有一妻两妾,但每一段感情都缘分天然,他尊重每一位,不同母亲的孩子之间也没有彼此算计;大花瓣儿与女儿小袄子都惯于钻窝棚,以身体换棉花,但是向日本人出卖了取灯的小袄子,在人们眼中就迥然于母亲。一个民族赖有延续下来的精神空间其实也充塞在笨花这小小的封闭空间里,说到深处,透着一种积聚千年的乡村道德。 在一个车轮滚滚的时代,铁凝选择了写笨花,她似乎也因此拥有了种笨花的耐心与细致。“写作就像种棉花,没有近道可走”,所以,这本书写完了,要求读者的,也同样是一种没有近道可抄的阅读姿态。甚至要求我们“做一次心灵深处的回望,看看我们匆匆向前时丢掉了哪些最珍贵的。” 看铁凝笔下笨花渐次绽放,驴子当街打滚,瞎话在大街上一本正经传瞎话,脑子里常常会跳出米兰·昆德拉的一句感叹:慢的乐趣怎么失传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