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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试问东流水
2005-6-1 21:55:00  李元洛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缘水而居。水,是世上生命的源泉,是哺育文明的乳汁,是催放诗歌之花的甘醴。

  地球表面百分之七十由水构成,天下芸芸众生,有谁能离得开水呢?早在两千多年前,孔子就将山与水分举并论:“智者乐山,仁者乐水。”他那哲人的玄思,启发了后人不止于山水审美的智慧。前人的《四喜诗》说人生四大赏心乐事,即所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这一偏于世俗的快乐,竟然也要请久旱之雨这种“水”来领衔。

  水,更是中外诗人讴歌顶礼的对象。“关关睢鸠,在河之洲”,揭开《诗经》的封面,只见一片北方的水色河光,照人眉睫;“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翻开《楚辞》的篇页,你会看到南方的湖波江浪,浸湿了屈原本就涕泪交侵的诗行。先秦时代的水流,流过汉魏六朝,流过唐代划分为初盛中晚的诗人的篇章,在宋词中也波光潋滟,浪花飞扬。

 一

  在一般的常态之下,水性是温柔的,成语说“柔情似水”、“好风如水”,就是将水比为人的内在柔情和自然界的外在好风,曹雪芹在《红楼梦》中通过贾宝玉之口,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也是将水和儿女柔情联系在一起。水性柔和,而人世间山长水远的友情和如鱼得水的爱情,也使人在友情爱情与水之间,常常不免一线相牵,更何况舟船是古人的主要交通工具,津口与渡头,常常成了友人或情人挥手长劳劳相望各依依的场所。同时,流水又象征着韶光飞逝永不回头,而人生易老,相见难期,因此,许多抒写友情或爱情的宋词,就更是与水结下了不解之缘。水意象,在这种题材的词作中,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如树之于山,如花之于树。今人送别友人或情人,除了少数因乘船是在江干河畔之外,大都是在火车站的月台或在飞机场的大厅,只有车声与机声的隆隆,而没有流水的潺潺与波光的滟滟,其间当然也仍有水,不过,如果那不是售货亭小卖部的矿泉水,就是彼此之间夺眶而出的泪水了。

  唐诗人许浑喜水,他的诗中多用“水”字,人称“许浑千首湿”。宋词呢?除了水柔,友情之情与爱情之情也柔,许多宋词之所以被水打湿,还因为在宋代的词人之中,南方人占百分之八十以上,而宋词特别是其中的婉约词,更是典型的南方文学,而从地理环境观之,南方是所谓水乡泽国,尤其是南方中的“江南”。在水乡泽国这样的大背景前演出的友情与爱情,当然更是水灵灵而水淋淋的了。如王观的《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这是一首新鲜脱俗的送别词。浙东即今浙江东南部,宋代属浙江东路,简称浙东。王观以横流的眼波比水,以蹙皱的眉峰喻山,以眉眼盈盈象征位于江南的浙东山水清嘉,并寄寓自己对友人的惜别与祝福。这首词,宛如一阕活泼倩丽的轻音乐,没有离别的感伤,而只有俏皮的描绘与祈愿。但是,如果没有对水的别开生面的奇想,这首生花之词就会花叶飘零,那妙曼的琴弦也会喑哑了。

  苏东坡的《虞美人》就要沉重得多,据说,此词是他在淮上和秦观饮酒话别之作:

  波声拍枕长淮晓,隙月窥人小。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

    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于泪。谁教风鉴在尘埃?酝造一场烦恼送人来!

  秦观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苏东坡慧眼识珠,对秦观逢人说项,揄扬引荐不遗余力,秦观对苏东坡也深怀知遇之情,绝不像现在某些文学青年之过河拆桥,见利忘义。元丰七年(1084)十一月,两人相会于高邮,秦观渡淮相送二百余里,于淮上依依惜别。东坡别后作此词,词的上片写刚刚分袂之后的别绪离愁,下片追忆往年同游无锡、吴兴等处之乐,以相识相知却不得长相聚而徒增烦恼的反语作结,表现了他们之“友谊地久天长”。无情流水有情人,如果没有那条无情的汴水,诗人的有情啊友情,就不会反衬得如此动人情肠了。“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这一名句成了后人朝香的经典,苏东坡的门人张耒的“亭亭画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绝句》),就是模仿他的老师。从李清照的“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武陵春》)之中,也可见苏东坡的流风余韵。

  水与爱情的关系,似乎比水与友情更为密切。水,是柔情蜜意悠悠无尽的爱情的象征,也是古代情人惜别几乎不可或少的见证。水之悠长,好像爱情之天长地久,水之曲折,有如爱情之好事多磨,水之深广,仿佛爱情的深沉广远,水之汹涌,似若爱情的起伏波澜。隐居杭州西湖孤山二十年的林逋,爱梅喜鹤,终身未娶,人称“梅妻鹤子”,但这位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人,好像也曾经在爱河中泅泳过,不然,他很难写出那首情长语短悱恻缠绵的《长相思》: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钱塘江为古代吴越两国的分界线,江北为吴,江南为越,滔滔江水,不知见过多少有情人的离合悲欢,而今又成了这首词的抒情主人公的见证。莎士比亚说过:眼泪是人类最宝贵的液体,不能让它轻易流出。情动于中而形于泪,在潮水已平船帆欲发之时,这一对即将分离的恋人双双止不住热泪盈眶,泪水与潮水一起泛滥。自白居易以来,《长相思》词调多用于抒写男女情爱,而将情爱与水结合起来表现却又十分出色的,当数林逋这位单身贵族。

  在宋词中,从人间到天上,水与爱情真是一水牵情万里长。谢逸曾作蝴蝶诗三百多首而颇多佳句,遂得“谢蝴蝶”的美名,他在《鹧鸪天》中就曾写道:“愁满眼,水连天。香笺小字倩谁传?梅黄楚岸垂垂雨,草碧吴江淡淡烟。”他写的是地上之水与爱情,而秦观呢?他的名作《鹊桥仙》中的“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咏唱的却是天上之水与爱情了。词咏长江,本来是由南人而且是蜀人的苏轼夺得冠军,“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可以说无人能出其右,但身为北人籍贯山东无棣县的李之仪,却要南下挥毫,以一首《小算子》企图与苏东坡来争一日,不,一江之短长: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此词的气象与内涵不能与苏词相比,如同武林中的一般高手不能与顶尖的超一流高手相比一样。但此词“我”、“君”对举,“长江”一线相牵,写来也情深意挚,回环婉曲,颇具创意。苏词如黄钟大吕,此词似洞箫横吹,同时代的苏东坡读了,只怕也要拍案击节吧?我曾听过台湾旅美名歌唱家施义桂唱过这首词,那浑厚的男高音真是令我中心如醉。当代台湾名诗人余光中《纸船》的“我在长江头/你在长江尾/摺一只白色的小纸船/投给长江水/我投船时发正黑/你拾船时头已白/人恨船来晚/发恨水流快/你拾船时头已白”,他遥承的不也正是此词的一脉心香吗?

 二

  人生天地之间,有大漂泊与小漂泊,而“漂泊”本来从水,小飘泊和水结下的更是不解之缘。

  在茫茫的宇宙之中,人本来就如一叶浮萍。李白早就说过“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他将天地比喻为万物当然也包括人在内的临时旅舍,实际上是指生命短暂的人,在无穷无尽的时空中有如一次漂泊,此为“大漂泊”。而小漂泊呢?今日之人一生尚且迁流升沉不定,何况是命运更难自己握在掌中的古人?去边塞征战,赴都会赶考,官宦迁徙,游贾四方,战争离乱,虽然安土重迁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观念,但众生仍然不免自觉或被迫四处漂泊,加之古代的交通与通讯原始落后,既无汽车的四轮或火车的千轮飞转,也无现代的超音速飞机一鸟绝云,出门在外靠的是李贺的“蹇驴”,顶多是李白的“五花马”,再不然就是张继的载满夜半钟声的“客船”。古代传说中虽然已有“顺风耳”、“千里眼”的想象,但电报电传与可视电话电子邮件这些现代科技,古人远远无缘和现代人一起“有福同享”。本来就漂泊无定,加之音问不通,后会不是有期而是难期,众生的乡愁与忧思就愈加绵长,而那种不知归宿无所凭依的悲凉与悲怆之感,也就愈加深重。宋代的词人们纷纷登台对此发而为词,时巳现代,似乎仍然没有从台前退到幕后,听众席上的我们,也仍然在痴痴地侧耳倾听他们的吟唱。

  漂泊的旅人,在《诗经》中就可以看到他们最早的身影,在先是大发展后是大动乱的唐代,也不知诞生过多少羁旅行役的诗章,何况是开国一度繁荣后来又偏安江南的宋代?宋代写飘泊生涯的词,大多表现了中国人和中国诗人那种根深蒂固的乡愁,那种偏于地理与亲情的对故乡的怀想。例如柳永,在宋词人之中,他是萍踪浪迹最多的一位,也是写乡愁最多的作者。他先世河东,后来南迁定居于崇安(今属福建),青年时期活动于汴京,复又浪游江南各地,遍历淮岸楚乡。其中他回过福建故里,在《题中峰寺》诗中有“旬月经游殊不厌,欲归回首更迟回”之句,对故乡一往情深。他有一首《八声甘州》,苏轼极为欣赏,认为其中佳句“不减唐人高处”: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远,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浪萍风梗飘转四方的柳永,对他的故乡可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在《归朝欢》中,他说“一望乡关烟水隔,转觉归心生羽翼”,在《满江红》里,又说“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这位最善于表现游子情怀的词人,在《八声甘州》这首名作中抒写他的旅人望远之怀,客子思乡之念,行役羁旅之愁,登高临远之思,就是以秋日黄昏的长江为背景,从头至尾,长江的波浪拍痛了他的乡愁也拍湿了他的诗行。

  南宋末年的蒋捷是一位颇具创造性的诗人,他写于南宋灭亡之后的《虞美人·听雨》,自是千古传唱的于个人于时代都是丰碑式的作品,他的《一剪梅·舟过吴江》呢?写水与飘泊,写漂泊与离愁,也是青钱万选之作: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潇潇。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蒋捷是江苏宜兴人,家在太湖之西岸,而吴江则是太湖东岸的吴江县。词人在东飘西泊的旅途中,船过吴江,又逢春雨,他自然怀念地不在远的家乡,和家中亲情的温馨,并发出年华逝水有家难归的人生慨叹。“红”与“绿”本是形容词,在这里被创造翻新,让它们兼职打工成为动词,照亮照花了历代读者的眼睛。其中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许是从李煜的“樱桃落尽春归去”点化而来,但贵为帝王才子的李煜,也会要承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

  漂泊,大约也是诗歌的一个永恒的主题了。在当代,海峡彼岸认同大陆尊重民族文化如割不断的脐带的众生,远在他乡异域海角天涯的炎黄子孙,他们的灵魂深处,大都不免有一种沉重的飘泊之感,他们常常在海风中西风里回首他们血脉相连的故国,所以余光中早年曾有名诗《乡愁》与《乡愁四韵》,与江水和海水相关,最近他在《母亲与外遇》一文中,又说“大陆是母亲,台湾是妻子,香港是情人,欧洲是外遇”,而“那无穷无尽的故国,四海飘泊的龙族叫他做大陆,壮士登高叫他做九州,英雄落难叫他做江湖”。而另一位台湾名诗人洛夫呢?他当年就曾借李白的酒杯,浇自己胸中的块垒,在《床前明月光》一诗中,他就说“不是霜啊/而乡愁竟在我们的血肉中旋成年轮/,在千百次的/月落处/只要一壶金门高粱/一小碟豆子/李白便把自己横在水上/让心事/从此渡去”。当代台湾优秀诗人所写的飘泊之感,许多都与“水”相连,而且大都能从唐诗宋词中找到它们的渊源与血缘,犹如一株花开千年的老树,新花虽然已不是旧花,但植物学家仍可以为新花寻根问祖。

 三

  水与漂泊,有时还只是个人的离合悲欢,诗的出发点本来是个性化的对生活独特的体验,如果这种体验能和他人相通,表现得又颇为艺术,即使是独弦琴,也同样动人,然而,有的词人写水,正如一滴水珠可以反射太阳的光芒,他们的作品却反映了一个时代,虽然仍是个人的独奏,但弓弦响处,却宏大深沉有如一曲交响乐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翻开《全宋词》,你可以听见在那个国势日衰变乱日亟的朝代与时代里,江河湖海演奏了多少时代的怨曲与悲歌。已没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豪情,也没有“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的胜概,那都是前朝的景象与昔日的光荣了。在宋代尤其是南宋的许多词章里,呜咽的是我们至今仍然盈耳却不忍卒听的水声。

  如同河之两岸,由北宋而南宋,词风由绮思柔情珠帘绣幌而感怀家国悲歌慷慨,南渡之初的陈与义、朱敦儒架设的即是过渡的桥梁。靖康元年(1126)十一月,金兵渡黄河而攻洛阳,原是洛阳人的朱敦儒仓皇南下,加入哀鸿遍野的难民队伍,与凄惶的风声与凄厉的鹤唳一起,入两湖历江西而至两广,沿途写了好几首北宋前所未有的“难民词”。如果中国有“难民文学”,朱敦儒的作品就可占有其中重要的篇页,如《采桑子·彭浪矶》:

  扁舟去作江南客,旅雁孤云。万里烟尘,回首中原泪满巾。  碧山对晚扁舟冷,枫叶芦根。日落波平,愁损辞乡去国人。

   “彭浪矶”,在今日江西彭泽县的长江边,江中有大小孤山与之相对相呼。这首词,是朱敦儒南奔途中经过此地即景抒怀之作。时代本来就是一个愁云惨雾的时代,何况节令又正当北雁南飞枫叶裻花秋瑟瑟的时候?此时的长江,在去国怀乡辗转避难的词人眼里心中,当然已经全然不是苏轼词中的豪壮景象,更引不起“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的绮思与豪情,而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一水牵愁万里长了。

  原籍洛阳的朱敦儒如此,他的同乡同是洛阳人的陈与义呢?靖康之难,金兵南侵,陈与义自河南陈留仓皇南奔。建炎三年(1129)腊月,他在今日湖南衡山县,和流寓于此的同乡友人席大光不期而遇,北调南腔,言及家国巨变时都不胜唏嘘。次年元旦后几天,陈与义离衡山经衡阳去邵阳,在离筵上作《别大光》诗,并作《虞美人·大光祖席,醉中赋长短句》:

  张帆欲去仍搔首,更醉君家酒。吟诗日日待春风,及至桃花开后却匆匆。  歌声频为行人咽,记着樽前雪。明朝酒醒大江流,满载一船离恨向衡州。

   陈与义携家南奔,辗转道途,和友人小聚之后又匆匆言别,而此去邵阳,先要经过一百二十里外的衡州,即今日之湖南衡阳。全词忆昔思来,首呼尾应,而千里湘江之水,担负的却是“满载一船离恨向衡州”的重任。这虽然是化用苏轼在扬州别秦观时所作《虞美人》中的名句,但却并不是前人的重复,而包容了前者所不具有的时代内涵。他的这种“离愁”,不仅是友朋之间别离的“小苦”,同时更有国破家亡的“大忧”。我也曾在衡山作客,小作勾留,当然不免忆起陈与义匆匆来去的前踪往事,不知我的上述想法是否合于他的初心?本想和他杯酒言欢,把袂谈词,可惜我已找不到他了。

    登山临水而放眼时代,宋词中的代表人物当是辛弃疾。人称有“词人之词”与“志士之词”,辛弃疾不仅是笔花飞舞的词人,更是心忧国家与民族的志士。他登高望远,临水伤怀,他写水的词章,水光如镜,映照的是时代的苦难,水流如歌,吟唱的是志士的心声。如“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念奴娇·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寓指时局的艰危;如“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念奴娇·书东流村壁》),抒发身世与家国之恨;如“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鹧鸪天·送人》),写有志者处处掣肘甚至横遭陷害,真是古今同慨;“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指斥当政者的庸懦苟安,抒写对英雄功业的向往,悠悠不尽滚滚而流的是江潮,不也是他自己的心潮?他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更是如此: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

  郁孤台在赣州城西北角,章、贡二水至台下汇为赣江,即词中之“清江”,经造口、万安及今之吉安与南昌,北注鄱阳湖入长江。造口又名皂口,在万安县西南六十里。建炎三年一月,金兵分两路大举南侵,东路渡江攻陷建康和临安,高宗被迫浮舟海遁,西路则自今日湖北之黄岗渡江,直入江西穷追隆佑太后。近半个世纪之后,辛弃疾提点江西刑狱而驻节赣州,旧地新来,追昔抚今,他眼前的赣江,恍惚之中竟满是四海南奔的天下伤心人的泪水,重重青山虽挡不住江河行地,但令人怆然神伤的是国事越来越不堪收拾了。《菩萨蛮》原为抒写儿女柔情的小令,辛弃疾以他的射雕之手写来,却包举今昔之感家国之悲,慷慨苍凉,直追李太白的同调之作,而写一道小江水却可以反映大时代,辛弃疾提供的是不朽的诗证,建造的是永远也不会坍塌的纪念碑。

  南宋之时,有人不断提供这类诗证。南宋灭亡之后,陈德武的《水龙吟·西湖怀古》,似乎是为那一多灾多难的时代所作的诗的总结:

  东南自古名州,西湖自古多佳丽。临堤台榭,画船楼阁,游人歌吹。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四山晴翠。使百年南渡,一时豪杰,都忘却,平生志。  可惜天旋时异。藉何人、雪当年耻?登临形胜,感伤今古,发挥英气。力士推山,天吴移水,作农桑地。借钱塘潮水,为君洗尽,岳将军泪。

  临安是东南第一名州,也是南宋的京城,而西湖是名州的钻石,京城的花冠,而今钻石易主,花冠凋零,原因不在于外敌的强大,而在于内里的腐败。陈德武此词,是他用笔饱蘸西湖之水,为一个不能不亡的昏庸腐朽之王朝所谱写的招魂曲,也是为一个一去不可再回的时代所写的闭幕辞。

 四

  凡人从水中见到的是生活的实用,哲人从水中悟出的是生命与人生的哲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临流感叹的,是人生有限而宇宙无穷;“民归之犹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孟子指出的,是民心如流水而无法抵挡;“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水能覆舟”,荀子对政权与人民的关系之喻,给中华文化留下了发人警醒的“载舟覆舟”的成语;荀子的学生韩非则反师道而行之,鼓吹什么“为人君犹盂也,民犹水也,盂方水方,盂圆水圆”,芸芸百姓似乎只能作俯首听命的羔羊。老子呢?他既说“天下莫柔弱于水”,又看到水的“莫之能御”的力量。庄子呢?他体悟到一滴一滴之水虽然微不足道,但聚集起来,其力量却可以负载“大舟”。孙子呢?这位大军事家三句不离本行,他从水的流动形态中悟出的是克敌致胜之道:“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制胜者,谓之神。”

  先秦时期是中国思想史的黄金时代,以上诸位哲人对水的思索与感悟,如同遥远的烛光,摇曳在两千多年前的时间的风中,永远也不会熄灭。诗歌中的景象又当如何?《诗经》中写山的诗句不少,写水的诗句则更多,而在《唐诗三百首》中,写河八十一处,海三十六处,浪二十一处,泉一十八处,湖与池十七处,其它涉及到水的七处,可见作为自然美的主要范畴的水,在人类生活与诗歌创作中的重要地位。咏水而兼及哲理的名篇,唐代王之涣的《登鹳雀楼》,宋代朱熹的《观书有感》,一大一小,一豪壮一深婉,一咏千里黄河,一写半亩方塘,可称各有会心,其中蕴含的人生哲理,至今仍如不涸的甘泉,灌溉着读者的心田。

  宋词中写水的篇什如星辰丽天,我以上所摘引的,只是其中的几颗,而宋词中那些写水而及于人生哲理的篇章呢?我且再采撷几朵星光,如赵师侠的《江南好》:

  天共水,水远与天连。天净水平寒月漾,水光月色两相兼。  人与景,人景古难全。景若佳时心自快,心还乐处景应妍。休与俗人言。

  词人写的是江南月夜的水乡景色,有如一阕水乡小夜曲,而其中的“景若佳时心自快,心还乐处景应妍”,抒写的是审美主体与审美客体的对应关系,道出了旅游美学或自然鉴赏美学的真谛,富于哲理。同是宋人的范仲淹,其《岳阳楼记》中写的“淫雨霏霏”与“春和景明”两种景色,以及由此而激发的两种不同的内心感受,不就正是如此吗?

  赵师侠是方内之人写“人与景”的关系,方外之人又当如何?且听名为圆禅师的诗僧所写的《渔家傲》:

  本是潇湘一钓客,自东自西自南北。只把孤舟为屋宅。天宽窄,席天幕地人难测。  顷闻四海停戈革,金门懒去投书册。时向滩头歌月白。真高格,浮名浮利谁拘得!

  以舟为家,以水为伴,鄙弃和疏远的是红尘俗世的蝇头小利,蜗角微名,这是一种人生方式与态度,也是看破红尘后一种高远的精神境界。世上的芸芸众生包括我自己,有多少人能从形形色色的名缰利锁中突围而出呢?读这位诗僧的悟道之词,我真想前去焚香顶礼,请他开启我这个凡夫俗子的愚蒙,在我六根未净的心上惠施去火清心的甘露。

  与圆禅师心念相通的,在宋代至少有大诗人苏轼。元丰五年(1082)的一个秋夜,被贬于黄州的苏轼与几位客人泛舟长江,对月痛饮,归而作《临江仙·夜归临皋》: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毂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诗人由长江的浩浩荡荡而无穷,不由联想到人生的匆匆忙忙而有尽。长江无拘无碍,奔流万里,人生多灾多难,举步维艰。佛家有言:万念皆从心起。“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这是苏轼从仕途风波和眼前大江得到的人生感悟。奔波竞逐在纷纷扰扰的名利场是非地中的众生,要获得这种哲理体悟已非易事,要真正做到更是谈何容易!

  达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儒家的这一立身处世的原则毕竟是苏轼的人生信念,何况他本是一位怀有拯世济民抱负的磊落志士,苦难和贬逐并没有冷却他心头的热血,他所向往的毕竟是积极有为的人生。元丰五年三月,他在贬居黄州期间游蕲水清泉寺时,见寺前兰溪西流,坎坷困顿的他胸中豪情陡生,闪过灵感与哲思的电光石火。为那电光石火立此存照的,就是《浣溪纱·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鹂。

  人生有限,宇宙无穷。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自然的铁面无情的法则不可抗拒,所以诗歌史上多的是叹老嗟卑感时伤逝之曲,即以写水的词而言,晏殊《清平乐》说“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廖世美《烛影摇红·题安陆多景楼》说“催促年光,归来流水知何处”,张抡《阮郎归》说“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浮云身世两悠悠,何劳身外求”,毛滂《相见欢》说“中庭树,空阶雨,思悠悠。寂寞一生心事、五更头”,人生的悲剧意识本无可厚非,但诸如此类大同小异的音调,已经疲劳了我们的耳朵,因此,苏轼引吭一曲,就使我们耳目为之一新。人有生理年龄也有心理年龄,有生理的青春也有心理的青春,年轻的王勃不早说过“命途多舛,宁知白首之心”吗?何况是旷达而生命力创造力蓬勃的苏轼?兰溪啊兰溪,不知今天是不是依然健在?是不是依旧西流?溪名美丽,水泽深长,是它启发了年已四十五岁的苏轼,唱出了一首哲思长存词也长留的青春之歌。

  水,是自然界中一种最普遍而且是普惠众生的物质,山,也是自然界中一种最常见而且是造福众生的景观。好水好山,常常携手为邻,相依为伴。“望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屈原早就作过山水的合唱了,而中国诗歌从曹操《步出夏门行》的第一章《观沧海》开始,也早就繁衍了一支名为“山水诗”的高贵清华的家族。

  宋词中有不少山水合写的篇章,但更有一些作品分别绘山咏水。打开《全宋词》,已经是水光耀眼“水”不胜收了,青山虽然妩媚,但百忙中的我却只顾赏水而来不及看山,只好暂时割爱,不,割“山”,请宋词中那些妩媚的青山啊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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