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亲爱的杉儿,我凄凉的心唯一依恋的人 一 清晨,幻想中的某个片断 冷得受不了,人人缩在厚重的衣服里,默默打哆嗦,几个可怜的不幸的人,老是把鼻子吸来吸去,或者烦恼地用手揉揉鼻子,拿手帕,甚至干脆用自己的手指蹭蹭通红的鼻尖,痛切地擤一擤,吐着白气,感到好受了,长舒一口气,冻僵了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些久违的温柔的情愫来,与这个不幸的折磨了他这么久的气愤的早上和解了。看,这位老兄竟然有点快乐呢,他试图跺跺脚让自己快乐快乐,开心开心呢……. 唉,不和解又怎么样呢?既然非要挤公交车去上班,况且,怕迟到,还得早起…….唉,叹口气吧,穷哥们,叹气是我们穷人的乐趣呀,老天爷让咱们受穷又让咱们天天闲着憋气,还特意另外送了咱们一张嘴,唉,不叹气干嘛呢?不叹气也对不起他老人家啊!朋友,老天爷脸色不好看,不打算可怜人,不打算温柔的时候,就是让我们全城最美的姑娘给他十个八个的吻,也不见得它会把郎当着的脸收起来呀,他对咱们这帮穷哥们能另眼相看嘛…….他安排早上给咱们为的啥,为的是能把日照温暖的中午按排给香车里的美女和她的阔富的情人出行啊,怎么能把这好日头给咱们呢?别忘了,美人毕竟是美人,而穷人只是穷人呢! 唉!我叹口气,庄重地行使了穷人的这一特权,(也不知为自己行使还是别人),然后缩进自己的衣服里,一边“同情”地看着别人,一边哧哈哧哈地喘着气……确实冷,朋友,怪不得感冒呢,况且,PPA不能用了,无怪乎感冒更流行了…..“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在心里说,“今儿我还得装孙子,装得特弱小,这样没人防范……..今儿无论如何得抢到座…...不行,我也得快乐快乐!他奶奶的,跟我玩,想跟我抢啊,大清早跺脚,想舒筋活血啊,这又不是春天?看不出,样子老实巴交的,还挺阴险……..”我拿手指头蹭蹭鼻子,“我是谁…...身高两米的大汉,.想抢过我,就算‘快乐’也不行,昨儿没干过我,今儿也甭想!嘿嘿,一挤就曳你俩跟 头,哼哼,叫你能!” 然而,这时身边传来“车来了”,我打了一个哆嗦,立刻,所有得意洋洋的幻影消失了,我用一种无端的嫉妒的眼神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已经象团软面一样被揉在刚刚驶来的车门前的人堆里了,不过幸运的是:正对着中门呢!然而,我马上接着意识到,此刻,我的脑袋不巧正偎在那位刚才快乐过的老兄胳膊上,大概他感觉到了胳膊被人温柔地体贴着,于是转过脸来,突然拿他凶巴巴的目光盯了我一眼,好象在跟我暗示什么,我看看人家才真正快二米的身板,乖乖地礼貌地告别了这支可敬的胳膊……路让开了……某种绝望的东西在我心里升腾起来……啊,什么时候我能胜出……然而顾不得想了,几秒钟之内我就发现自己已经上了车,谁知道是哪几位好心的朋友出于某种急公好义的善心,把我夹在胳肢窝里,顺便稍上了车呢…….. 唉,老天,为何我长得这么瘦小,为什么我总是象根稻草似的随随便便就被别人夹带着挤进车里呢?为什么总是占不到座?为何我只能一只脚着地,踮着脚尖,象个调皮的猴子似的,一路享受着某个胳肢窝呢,老天爷呀!!! 唉!叹气,叹气,叹气,快活地叹气,快活地忧愁着,朋友们,我现在看着你们呢,怎么你们没有注意到嘛?当然,我是从你们肋下,从重重的胳膊和肩膀之间,斜着身子,用我那无限友善的小眼睛亲热地看着你们呢,热烈地渴望着感动你们呢,期待着你们能感受到我对你们急切的爱,急切急切的爱和渴望亲热亲热一下的心情。我是个好人,朋友,没有看到嘛?看,这,长着一双十足善良的灵活的眼睛,尽管现在这眼睛里透着那么股子调皮劲,可他到底是焦急和难受地调皮着呀!快呀,快呀,你们之中的某一个快点突然想起点什么来吧,例如,忽然意识到好象在你们的胳肢窝之间还掖着一个喘气的小东西呢,然后能顺便腾出一个针尖大的地方,那就够了,朋友,停得下一只蚊子的地方就已足够,我要求不多,真的,不多,啊,朋友。难道,你们不知道嘛,跟你们一样,我也忧国忧民,乐于助人,我今天之所以必须登上这辆车,不是为了我,是别人,他在需要我呢,热切得需要我呢。我准备借用这个车出发到天底下最快活的地方去呢,并以高尚的心热忱地期待着,去解放那个天底下最痛苦的人:他那可怜的心中多日以来郁积了无数的苦恼、怨气、脾气、牢骚和数落,他将坐一张在宽大椅子上,从天下也许是最温顺的桌子上,盯着您——这位深情地低垂着头,怜悯地站在他的旁边的人,以各种方式,轻柔的咆哮、温厚的讽刺、深情的责备等等,柔情地倾诉着,表达尽了对您这好心人的一腔柔情,最后终于解放出了他们找不到地方无处发泄的多年累积的柔情密意…….难道,朋友,这样的人,没有理由跟你们要求一点尊重,要求你们给“善于拯救老板的不幸”的骑士腾出点地方,以尊重一下这样的善心,或者,让他能顺利得安放下,他那若干年来就素以“善于怀揣老板的不幸”而著称的、勇于牺牲的肚子,还有他此刻那已经温柔地从老板那里拯救来的年深日久的“沉甸甸的柔情密意”呵! 唉!朋友,你吧,你仿佛可以,真的,你长着一副和善的脸呢,你还会微笑,眼神非常友善,热情,哦!亲爱的人,朋友,我爱你,你那和善宽厚的眼睛上带着一副棕色的眼镜,从上面对我俯看了这么久了……尊敬的朋友,你已经明白了,对嘛?对嘛,你是体谅我的处境的,对嘛?是,看!你点头了,你抬脚了,你还微笑着拿手推了推眼镜!多么漂亮的一幅眼镜,我要过去,到你的身边,好好把它欣赏欣赏,加以赞美,表达我的惊喜和真诚的爱慕……不过,你干嘛拿手拦住我,挡在我的胸躺前呢?明白了,因为忽然后面伸过来一只柔美的胳膊,它轻轻擦我而去,从我旁边过去了,对着刚才那位绅士微笑了,“谢谢。”声音那样甜美……噢,老天------- 好吧,开吧,求你了,司机师傅,快开吧,开吧,为何还不开,还等什么呢,开吧,有什么好等的呢?尊敬的司机师傅,还等什么,还等什么呢?我不乱想了,没必要了,快开吧,早晚我会到站,会下车,会站到地上,放下受伤的两样东西:发紫发麻红肿的脚趾和另外那个更不值钱的东西。开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了,有什么呢,能有什么呢?开吧,一切都不必了…….. 跳吧,跳吧,调皮的猴崽子,随着车的节奏,摇摆,跳舞吧,生活和老天想让你跳,不跳也不行,跳吧,使劲地跳,在冬天的公交车上,在城市的怀里和梦里,在忧丑和怨恨痛苦里跳吧,到哪里你都是一只可爱的猴子,调皮的猴崽子,做着猴子的梦,跳着猴子的桑巴,柔情,甜蜜,幸福,逗人喜爱…… 二 冬景——印象主义素描 朋友,当你身处大街,这北京的冬日的街头,站立在大楼群宇,车流,人流,繁华和喧闹之中时,你是否偶尔地感到彷徨呢?一切,一切的一切,不但是人,一切都在变,都在急匆匆得往前赶,急火火得变化着,让人即苦恼又纳闷,没有人知道时代到底在进行着什么,又进行到了什程度,只觉得处于漩涡之中,生活急速地让你迷糊……你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感到迷失,眼前的人群和车流有些模糊,你爽然若失地停在街心,急速而来的汽车呼啸而去,带来一阵冬日的风的严寒震颤了你的知觉,你在恍惚中醒来,看见路边的红红绿绿的广告牌,忧郁中看看这眼前的一切,突然感到意识到了什么,似乎看见了远方的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令你惊讶,而又高兴,可是一刹那间你就忘记了,变得糊涂,心头只留下了一些奇妙的幻觉,仿佛看到了什么,却又没有看得十分清楚…… 天气确实坏透了,干涩的长风,长驱直入,刮得人品性竟然有点猥琐,缩头缩脑,什么都不敢干了,连人的想象都麻木了,你返身自顾,无论你怎样怀着热情寻找,拼命地寻找,也找不着让你多少感到宽慰点的东西 …… 淡白或者微黄的阳光,大街,沉默的人车在冷清的空气中行进,飞驶。树木枯干,高大的树木呵!全部叶子落尽,剩下高的疏落有致的枝干,高高矗立在蔚蓝的天影下,奇怪地张着,似乎无意于人世,只一个劲地向着那天空飞去,拥抱它……碧空如洗,这天竟蔚蓝到象是呆滞一样,这无限的令人向往的又令人爽然若失的天空呵……灰色的淡漠耸出立着的楼群,神情寥落的路人,干涩的大街,冬日的冷风嗖嗖地刮着,把一切收紧了,连阳光,尽管温暖,也使人感到奇怪,透着一股惨淡的迷茫的底子,让你在它突然耀眼地闪烁出来的光芒中迷失了,尽管你再闪眼抬头观望时,它仿佛什么都没变,依然还是那样的阴郁而暗淡,弄得你是那样糊涂……总的说来,它没有太多热情和热烈的情绪,感染不了人,整个大街都不太兴奋,但是多么希望那蔚蓝的温柔的天空此时能孕育出什么来阿,看看周围,你忍不住对这唯一可以寄予温情的东西,产生奇特和热切的向往,不能不让人幻想,这寂寥和感人的温柔的天空啊,这整个冬天人的心唯一可以寄托的温柔的天使呵,眼下你是否正孕育着什么呢吧?多么温柔可爱啊,仿佛温柔的冬日的少女的眼睛…….那样迷茫,深情,让人情不自禁得忧愁…….当长风从长空呼啸着划过它的那些密密的树林的顶稍,在它的深处发出着奇怪的令人迷茫的声响,真的,你会情不自禁的对什么突然产生了惊愕,你立在当场,一种东西打中了您,可惜它并不即刻为你的心了然,当你试图去捕捉时,然而它迅速地去了……大街,依然在冷清的苦寒的空气里瑟缩着,你打量一下,看看,怀着某种让你无法说清的感情回到了家门,在密闭的玻璃窗下,在温暖的卧房里,躺下,躺着,梦见了什么,屋外的呼啸的风仿佛变的深情了,温柔地眷顾着你的屋顶,发出来一些声响……你忍不住突然认为这好象是冬的美人向你在深情地倾诉…….仿佛梦一样地 摇曳和荡漾在天空,屋外的天空之上…… 三 母女俩 某天,天气并不冷的时候,我坐在大街旁的长椅上,看着人群从我眼前走过,有对母女引起了我的注意,至少看起来象是母女,事情是这样的:开始是因为这姑娘长的漂亮,所以才忍不住打量,她有二十岁多点吧,打扮得非常漂亮和优雅,长的披肩发,象时下很多女郎一样,发稍略为染成棕色,垂在白底黑格的上衣上,裤子美妙地勾勒出她的修长的腿,裤脚扩大了,把极为优美的腿的线条延伸下来,纤瘦贴身,非常流畅,总之,冬天能把衣服穿得如此匀称和流畅,十分赏心悦目,令人神为之一清,她的气质也很优雅迷人。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能表现的过于热切和倾慕吧,她抬头平静地打量了我一眼,转过脸去没说什么,没有不快和责备的意思,大概她也习惯了。母亲则矮一点,四十多岁,近五十了,一身中年的打扮很严肃,也很贫乏,从中看不出什么,就象常见得就要跨入老年了的中年妇女一样枯燥,毫无生气、普通简单。她个子不高,顺从地缩在女儿身后,小步子跟随着,很温顺地让女儿牵着手,倒象个害羞的孩子,母女俩很友好,偶尔说上几句,指指点点的,可以感觉到她们心在一起,两人慢慢走着,母亲好象对周围环境很陌生,有点点胆怯,女儿明显得感觉出这点,就体贴得握住她的手,脸上流露出一种格外温柔的东西,迄今为至我还保留着对这种表情的深刻印象。我盯着她们走过去很远,慢慢消失在了落光了叶子的林荫道上的树影旁…… 大街上多少有点冷,阳光透过枯干的树梢照耀下来,路面淡白的影斑晃来晃去,我低着头沉思,想着那姑娘脸上奇特的表情,不知怎么竟想象出她们的情形来。 我想象女儿是到北京上学的,或者工作留城了。她在一个小县城长大,那是一种很平静很安逸的小城市生活。母亲从那里千里迢迢地赶来看她。因为女儿有一段时间没回去了,母亲想她了。而父亲有什么事耽误了来不了。想必女儿接到通知以后很高兴,激动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早地赶到火车站。但是,母亲一看到从人丛中朝她扑过来的女儿之后,火车上激动不已的心情竟然全部消失了,甚至有点惊慌和害怕,因为这是一个打扮的多么入时和漂亮的女人呀,漂亮到让她认不出来,她乍一看简直不敢认了,母亲犹豫不定,不错,脸还是那张脸,可是,变了,白嫩了,漂亮了,变得陌生了,打扮地让她惊讶,让她心头一阵恍惚。而且口音也变了,说话比以前快了,带着一种奇特的腔调,双方都有点不习惯,好在女儿很快就找到了原先的口音。但母亲还是起疑,多少有点不敢相信。特别是当母亲看见跟女儿一起来的竟然还有位年轻男士,从没有见过的而且与女儿很亲密的男士时,就尤其显得纳闷和犹疑。所以,当这位笑着的男士,亲切得喊一声:“伯母!”,上前想接过母亲手里的行李时,母亲看了女儿和男士一眼,下意识地抓紧了,倒仿佛是不想交出去一样,尽管手倒底还是犹疑地松开了。因为这毕竟是她的女儿呀,跟她这么亲热,又叫又跳地,搂着她的胳膊,问这问那,尽管说得又急又密,听不清楚。女儿却完全没察觉,她又说又笑,看着妈妈的脸,看出她身体还好,问候了爸爸以及其他家人。母亲闷声不响的,好象不太高兴,但没表现出来。男士拦了的士。一路上母亲严厉地打量着女儿和男士,竭力想认清女儿,又想想男士,不禁纳闷:“怎么?什么时候,也不跟我说一声。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呢?……”母亲就一路揣着心思,迫切想找个机会单独跟女儿谈一谈,所以一路上对男士想着法儿问出的话有点心不在焉,令小伙子突然感到不安起来……直到女儿发现了,突然搂着妈妈的脖子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母亲感到奇怪,但是气氛却活跃起来……大家变得友好了。这时男士乖觉地渐渐不吱声了,老太太心里的感情又复苏了,温柔的母性的感情又觉醒了,她开始回应女儿的亲热,渐渐地,她发现,不错,这就是她的女儿,虽然漂亮了,时髦了,可是怪怪的衣服底下还是她的小妮子呀,当年在她的腿上厮磨个不停的小女儿……还是那么疯疯癫癫,嘻嘻哈哈,虽然有时候很聪明,可是尽说傻话…… 到家之后,男士很识趣地躲了,母女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母亲迫不及待的问起男士。女儿突然有点害羞了,依在妈妈的肩膀上说:“妈……”但母亲不依不饶地盘问起来,担心地问人品怎么样,好不好,那儿人,家里怎么样,几个兄弟等等,女儿都说了,还是不放心,问了又问,嘱咐了又嘱咐,说现在坏人多,要注意,别吃亏。但女儿已经抓着手,开始摇她的胳膊了,嗔怪地说:“妈……你就别说了。”“好,不说了”。当妈的这时想起来,探手取过包,拿出礼物来,说,这是你爱吃的什么什么,这又是你爸爸给你的……等等,女儿高兴地欢快地接过来,热切地问起家里的情形,爸爸的情况,直到当妈的反复说:“没事,老骨头了,经打熬,身体好着呢,就是净惹我生气,一个劲地吵架……”于是开始了告状和诉苦,家长里短,听得女儿呵呵直笑,拥着妈妈,又是摇又是往怀里扎……但是这时,小伙子,傻呼呼地小心翼翼地从门口里探出头来,说:“伯母,咱们是不是该吃饭了?”家庭欢会就此中断,母亲没怎么,女儿到是一脸不高兴,不满地盯着他看了一眼。 往饭店去的路上,当妈的挎着闺女的手,不断地打量着小伙子,跟闺女一边走一边咬耳朵,指指点点的,女儿还不时大笑。小伙子,讪讪地走在前面,不知怎么有点脸红和害羞,笨手笨脚的,又是前头开路,又是冲过去开门,又是让路让母女俩先过,又是抢着拉出椅子,可是动作又笨又傻,出了好多丑,惹来女儿好多笑,当娘的看在眼里,却笑在心里:“小伙子,好象还不错,老实巴交的。”点菜的时候小伙子拼命让当娘的先点,但是当娘的看了一眼,净是不认得的菜,又递回来,小伙子让女儿点,可女儿只顾搂着妈妈的胳膊说知心话,又推回来,小伙子于是拼命点好菜,平时俩人一起来都不舍得吃的全点出来,怎么也不能在……面前丢脸呵……可是当娘的在心里暗暗的数了,怎么也不让再点下去,抓着菜谱就是不让,嘴里说:“你看,你看这孩子……”女儿看了,哈哈大笑,搂着妈妈的脖子说:“妈,你就让他点吧,狠狠宰他一顿,谁让他平时不肯舍得花呢……”但母亲听后却纳闷起来,“怎么,什么宰不宰的,是什么意思呢?”而小伙子却红着脸,忿忿不平地盯视了女儿一眼,这下让女儿更乐了……菜上来了,母亲全不认得,花花绿绿,瞅着挺好看,闻着也挺香,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吃,于是打定主意,不动声色的吃点清淡的东西。吃饭的时候,小伙子本想给母亲夹菜,谁知母亲却老往他盘里夹……总之看迹象,未来丈母娘对他印象好象不错,开始心疼未来女婿了……弄得小伙子窘困得不得了,尤其是上的菜太过新奇了,看来当娘的好象不大中意,所以不免心里有点忐忑不安,低着头从低下打量母亲,看出母亲好象无动于衷不动声色,于是更加倍小心了。女儿却是很快活,一个劲的往母亲盘里夹菜,对小伙子爱搭不理,直到母亲用胳膊晃晃女儿,女儿才不情愿的夹了一块到小伙子的碟里。这下倒闹得小伙子更不好意思。不过,好在,当妈的又开始询问他了,他连忙打起精神回答,小心翼翼地应对着,竭力表现好点,结果一顿饭吃的到是没滋没味,于是饭后交完钱,他就赶紧开溜了,让母女俩休息休息。当母亲的,经过这一顿饭对小伙子的人品初步放心了,认可了,女儿当然看出来了,也很高兴,故意问:“妈,他怎么样?”,言语里透着向妈炫耀的意思。不过,当妈的确实很高兴,俩人挽着胳膊走了一阵,说了会子知心话。母亲回去放心得睡了一觉。醒来后,女儿提议出去走走,毕竟这是母亲第一次来北京阿,第一次看到这个大城市呵……这时,母亲才第一次回过神来,集中精力打量起这个城市来。女儿有了男朋友这件事太突然了,让她一时没回过神来。现在终于想起来,怎么也得看看这里呀。但是,第一眼之后她就有点害怕,那么大,那么多人,那么吵,车又那么多那么快,人人都是一幅怪模样,表情更凶凶的,气势汹汹的只想往前赶,动不动就骂人,发火,吵架,骂的什么又听不懂,怪怪的,这可不是那个她熟悉的安闲的小县城阿!虽然当了一辈子老师,可到底没出过门没见过大世面,于是禁不住拉住女儿的衣服,生怕走丢了,女儿很快就发现了,很温柔的上前合上她的手,轻轻的拽着她,边走边说。当娘的觉得安全了,心定了,跟在女儿身边,不住打量这个城市,就觉出这个城市的不一样来,觉出一些好来。她看着女儿,觉着,她确实长大了,而且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了,过着一种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活,一种她没法了解的生活,可从心里讲这毕竟还是她那个女儿,那个小妮子,在小县城长大的小妮子……她觉得开心,骄傲,看着闺女出落得这么漂亮,而且上了大学,找到了很好工作,留在了这么好的大城市里,多好啊,多有出息……说不定,她走过时,看到大街凳子上坐着的那个奇怪的好奇的小伙子,看到他用那样的眼神打量着她的女儿,说不定,她一点都不生气,甚至相反,除了微笑之外,忍不住心头一阵骄傲呢!女儿到是没觉查,或者觉查了又怎样,这不过是个愚蠢的傻小子,没有福气的傻小子,在街头艳羡得舔舔嘴唇,心里空幻地想想,发一些要是能娶到她多好之类的感慨,忍不住唏嘘一番,回家后夜晚不停地懊恼和沮丧着,过个几天一想起来,心里还是酸酸的,很难过,……不过不会超过几天的……她知道,所以她平静地打量了一下我,走几步后,或许会撇撇嘴唇,嘴角浮现出依稀的嘲讽的微笑,就迅速地淡忘了。她平静地领着母亲,漫步在这大街上,这冬日的北京的大街上,轻声地讲着新鲜的事情,感到自己身处这个城市,身处北京,安定从容,好象已经跟它融合了,感到这是自己的地方,自己的另一个家园,一个跟那个遥远的地方一样的家园,一个在感情上和心灵里接受并认同了的归宿……..也许她此时心头正闪现着一幅清晰的图画,一幅完美的大城市的生活的图画……母亲呢,却不住的打量女儿好看的脸蛋,她青春而优美的身影,漂亮的装束,感到幸福…… 可以想象,以后的几天,将在疲劳忙乱中度过,小伙子背着巨大无比的旅行包,陪着母女逛遍了北京不少地方,长城、故宫……等等。晚上回来后,母女俩搂在一块,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说上一些知心话,落落家常,母女俩好象都回到了从前,有说不完的话,拉不完的呱……母亲夜里睡不实加上太累,起来看看沉沉地睡着的闺女,心里不知为何,有点迷茫似的,伤感一阵,睡着了。 走的那天,母亲非常放心,但有些伤感,小伙子和女儿却在忙着准备各种东西,订票,取票,买吃的买喝的,准备各种礼物,给家里打电话,订好几时接妈妈等等……临走时,母亲叫女儿到一边,塞到手里一些钱,女儿说什么也不要,但作母亲的还是硬硬地塞到她手里,并且嘱咐她要当心,人生地不熟的,现在外面坏人多,虽说小伙子是个好人云云。送上火车的时候,小伙子显示了充分的体力和任劳任怨的品性。女儿和母亲在火车上话别了,母亲老早就往下赶,说:“走吧,没事了,早点回去吧,到了给你打电话……”,但是直到最后的铃声响起来以后俩人才下去。女儿有点难受,母亲则有点伤感,她跟女儿还没亲够,就又要离开女儿,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女儿了,而且她有男朋友了,很快就成了人家的人了,慢慢地就不再想她,不再属于她了,再过几年她也要有自己的女儿了吧,而自己呢却又要回去了,回去面对那个死老头子,整天生闷气了……火车开动了,双方挥挥手,闺女和当娘的都流眼泪了,但都很温和,直到火车开出很远了,小伙子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姑娘一眼,一声不响,把她领出了车站。在站口,他忽然盯着她说:“好哇,这几天你可把我欺负坏了啊……”姑娘忽然破涕笑了,小伙子看了看她的脸,没说什么,默默在她额上吻了一下,温柔地搂住她,把她靠在了自己怀里。姑娘轻轻说:“别这么小气了……”.小伙子挺挺胸膛说:“好吧,这次算了,下一次……哼……”,然后笑了。俩人偎着走远了…… 而我却清醒过来……多么无益的空洞的幻想啊,可这个大街又是多么美好啊,尽管寒冷,然而多么富于启发性啊,在这冬日的大街,在严寒的冬天,把你对生活的菲薄的幻想激发起来,让你情不自禁得对它,对这个大城市里的生活和它的甜密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期待和向往…… 四 冬日的幻想 首都的惨淡的近郊,总是人员稀少,一条或几条马路横穿一片低矮破旧的砖瓦房,有些楼房,但都是黑稠稠粘乎乎的墙壁,写满不知是那些年留下来的字迹,纵横斑驳地贴满了口号,或者广告,小孩子出与好奇写下的什么字样,各色的治疗性病和各种淫秽字样的小广告,窗子是那种古老的木窗,仿佛是五六十年代留下的木窗,玻璃全部敲碎了,黑洞洞的,象死掉的绝望地张大了嘴的咸鱼。两边充斥或者是垃圾,或者杂草,间或有挨着开上一些杂货铺,粮油店,花圈和寿衣店,理发店,洗头房,小饭店,神情寥落疲惫和神情诡异的人同样地在里面暧昧地探头探脑,进进出出。在晚间,这些小铺子的灯,在这片黑漆漆的地方亮起来,象这个愁苦的地区唯一的光明和温暖一样吸引很多人。那些愁眉苦脸回到家,自己作完饭,吃完了的人,就会出来,为了透口气,也为了不能忍受自己破旧狭窄的住处,聚齐在那个铺子前。彼此并不认识,聊一聊,你是干什么的,我是干什么的,你是那里的,是不是老乡,等等。通常,这里什么人都有,都是从祖国各地涌来的打工的农民或者手艺人,外地的打工者占绝大多数,开车的,送水的,当小工的,饭店的伙计,各种各样的小买卖人,小生意人,甚至还有时运不济的大学生。他们通常衣裳随便,破棉袄,或着一件旧恰克,或者穿了很多年的沾满油腥的羽绒服,凌乱的头发,眼神愁苦、凶恶或者呆滞,因为无聊,也因为相互需要,所以凑在一起穷开心,吹牛,洋洋得意,只要天不算太冷,他们就会很有谈兴,相互吹牛或者怎样,夏天的时候格外厉害,甚至谈到很晚,这好象变成他们生活中一种很重要的东西了,尤其是那些孤孤单单一个人的。或许,他们中的谁只是出来散散心,躲开他黑洞洞的狗窝,寄居所,出来租本武侠小说,或一张碟,甚至色情电影,老板很诡异地从什么里头拿出来,跟他讲价钱,他很不好意思地用什么纸包起来,神情慌张甚至急切地出门跑走——这没什么丢脸的——他回去,跟几个朋友靠着这些色情的慰籍,打发掉痛苦难熬的夜晚,在虚幻的刺激里寻找这种活下去的安慰和勇气,也许,这是他现在的生活中唯一的安慰甚至最后的一点甜蜜了。有人曾跟象我形容一个如此痛苦的人,他说只要生活给他一点甜头,他就不至于如此愤怒,不错,这就是他们不使自己发疯的唯一的一点乐子。当然,也许这些小伙子或大男人最终熬不住,凑巧兜里钱又够,他们还是会去找小姐,象疯狗一样跑出去了。甚至,这个地方大概就是这样,有时你在那简陋的只有两把椅子和一个下水桶的理发店里正理着发哪,突然就从隔开的里屋传来那种小声的痛苦压抑的呻吟和呼喊……….你根本不必回避,也无需回避,理发的姑娘很漠然,你也不必感到尴尬,有时你正理着突然就走进一个头发脏乱的粗豪的男人,他神情异样地进来,坐在一边,一动不动,那样子盯着正在给你理发的女人的身子,默不作声,男老板或老板娘走过去低声跟他谈起来,你会明白你碍事了,于是理完后,站起身来匆匆走掉。有时晚间我散步时看到这样的理发店里先是出来一个小姑娘,她走几步就停几步,后面又从店里出来一个年轻人,两人隔着一端距离,走到某个角落里一拐就不见了。而那些实在没有生意的小店的姑娘们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口,打扮得俗艳但又诱惑人,那是一种目的明确到格外放肆和无耻的吸引力,就是要让男人忍不住扑到她怀里去,为了也许是一百,甚至只是几十的人民币。她们很落漠地打量着路边的行人,竭力从人们的眸子里试探是否有谁在打着这种主意,一旦发现,就用放荡的眼神鼓励他,甚至用只有常客才知道的某种手势勾引着,我见过其中最可怕的姿势。我那天看了她一眼,我的眼神很痛苦,也许痛苦的眼神距离堕落最近吧,她突然直楞楞地冲我打开了双腿,并用手在档里抚摸,眼神里的东西更让人受不了…….这对我是件痛苦和可怕的事,我赶紧跑开,怕她诱惑了我…….我毕竟不是个与世隔绝的人。我何尝不是和那些人一样,在痛苦或堕落的边缘打转,挣扎着,竭力收集活下去的勇气呢?但大多数时候,她们很明白,白天生意少,所以往往最后她们在外边的凳子上因为无聊沉思起来,忘掉了什么似的,双眼用那种奇怪的麻木和冷漠不时地看看这,看看那,而当你走近时,路过时,她才抬头醒悟过来,看看不是,很冷淡的又伏下身子,两手合起来夹在膝盖中间,低头沉思起来,而同时屋子里无声的坐着几个一样的小姑娘,她们也在麻木里沉思着,无知无觉,不想什么,也不想想什么,没有明天,也没有未来,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不想感觉到,只是在那里一无所思,也愿意这样一无所思……..在这些边陲小地,这样的事情如此之多,穷苦让人痛苦,而痛苦让人止不住地堕落,但你不能不活下去,在这里无论如何你必须保证你明天能够活着,起床,有力气,有力量,有心思,有心情,有勇气把生活支撑下去,继续下去,有很多理由你必须活下去,随便一个理由就够了,只是任何一个可能都足够辛酸,或者任何一个都足够英勇。 这样的情形随便那个近郊都差不多,因为搬家,我已经见识过好几个了。我一直不敢在这种地方待的太久,这是那种压抑和绝望,明知明天无法快活起来却必须起床并过下去的日子,久了我会麻木,可我又感到自己只能属于这样的地方,我的灵魂和一切只能是这里的一份子,所以我只好不断地搬家。名子和它的神髓一致,这里的生活是一种大城市生活中的边缘生活,是人生的惨败者和无力者的家园和托庇所,他们的人生无法进入时代生活的主流,不属于繁华都市,不属于富丽堂皇的写字楼大饭店,销金窟,只能在这里挣扎,在这里等待,寻找时机,象狗一样坚忍勇敢,象狗一样的猥亵和凄惨,而梦想在这里显得格外巨大,有力,因为压抑这梦想的东西太令人痛苦,所有的梦想必须成长起来,变得格外顽强和庄严,否则破碎了,就不成其为梦想了。别忘了,和所有人一样,甚至更甚,他们之所以活下去,毕竟仅仅因为他们还有这样那样的梦想啊!这里梦想比女人或一切都是生活的最大勇气。 在这些惨淡的近郊中的一个,生活着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个诗人,孤独的诗人。我最近探望了他,他独居于一个小屋里,周围邻居是一些作小买卖的人,屋外到处泼着一些给严寒冻成冰的菜汤,黑乎乎的冰碴粘着些粘稠的油脂和菜叶,走过时,让人不堪…….在他简陋的严寒的屋子里,他接待了我。象整个城市里到处漂流的艺人一样,他的生活简直凌乱到极点,不到三米宽得的地方,仅挤得下一张小床和书桌,床上排满了书。他住过地下室,守着那里的厕所过了半年,到处搬家,总是带着他那些舍不得扔掉的旧书,来回迁徙。他没有朋友,大概也不喜欢朋友,不过他为什么喜欢我,接待我我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我总是对他的一切保持友好和充满敬意的沉默,从不过分好奇,打听什么。我从他那里借书,第一次就独自挑中了他最最心爱的作家的作品,所以他感到惊奇,从而容忍了我的不当的打扰。我朝他友好和得意地笑笑,就开始了和这个奇异家伙的交往。我几乎不打扰他,我晚上回家,透过窗子从背后望望他趴在桌上的身影,还伏在那又读又写呢。他坚持了多少年了,当我要求看他的东西时,他憨厚地笑笑,很不好意思,从不拿出,他也不去发表,因为,我还记得当时他用凄凉的目光看着我提到,大意是,欢快的世界最怕别人打扰,这欢快越轻浮,这打扰的人就越被憎恨。这个从农村来的家伙确乎跟别人不一样,他到处打工,晚上回家就看,写,躺在床上沉思,冥想,独自落泪,我没见他有亲人,也没见过女人走进他的家门,孤单地生活,我有时问问为何,他总是沉默的笑笑,对我和善的说道:“怎么陀思妥耶夫斯基伟大的作品,还不及我的私生活更令人感兴趣?”我确信他的心里一定隐藏了很深的渴望和梦想,否则他怎么能活得下去呢? 那一晚,我打着寒噤进了屋门,他看我笑了。我感到他心绪或许很好,于是说:“该死的冬天,要把咱们都赶尽杀绝嘛?”之后,我开始一些抱怨,报怨冬天如此单调乏味,令人痛苦不堪,而唯一诗意的雪竟然迟迟不下,他微笑着,看看我,带着他向来地对于浪漫事物的嘲讽的目光,摇摇头,跟我说,冬天多好啊,冬天的美景美不胜收,何须下雪呀?我笑了,我说,难道你从冬天,可怜的无聊的冬天,也看出什么来了嘛?他不作声,我继续说,难道冬天不是嘛?令人麻木,强硬。 他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朋友,不,冬天是深厚的,深情的,因为寒冷,所以格外刺激了人的潜能,体验到格外得深。”“是嘛?我却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他不作声了。我打量了一下门外的冬天,风在呼啸,于是我说“能说说嘛,朋友,怎么竟然认为冬天如此深情呢?” 他抬头,放下书,过了会,说道“是的,只要你去感受,你就会体验到,那冬天的别样的深情。好吧,朋友,让你听听我的感受吧,听听我的冬之旅,听听我对冬之美人深情倾诉的领悟吧,听听我的冬日的幻想吧。 “例如,我曾在某个冬天里,在又冷又饿又孤单的时候,突然感到我要在这个冬天遇到某个人,并温柔地爱上她……. “我对自己说,活着,活着,等到相爱的那一天到来,不要去担心自己会老去…….活着,只是活着,不要放弃……. “不停地梦想,不停地生活,活着,在北京的冬天,作着同样的心痛的梦,期待某一天终于到来…….. “那时冬日的寒冷对我是多么大的安慰啊!…….我打着颤,看着仿佛夏日一样的阳光…….尽管.……一样的冷,可我,真的,感到温暖,苦寒中总是还是有那么股子温暖…… “尽管到那时,我邵华逝去,可那时我会有邵华逝去时的爱...… “我不埋怨…….何必埋怨…….我会爱的很晚,很迟,可,我到底会爱上了,而且会爱得深,爱得沉,爱得迷醉,爱得凄凉而又格外幸福……..就象那一度告别了人世的凄凉的冬日的艳阳,终于在天空出现,在死灰的黯淡的天空下出现,照耀下来…….幸福凄凉幽暗地照耀下来,照耀着,闪烁着,照见了某个人,某个在孤独和梦想中就这样活着,活着,活着,活了一辈子的人。他依然那样的幸福,不因为那迟来的爱幸福就稍减…….. “人世是活给自己的,不是嘛?人生也是……自己的就坚持着吧,冬天逝去,春天也将逝去,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我岂非早就知道了:我总是会回到冬天的,我的人生不是总结在春天,而是这里…….因为,某些人岂非命运注定他是冬日之人……. “他们不再期待春天过分温柔的幻想了…….所以只有冬日之爱可以成全他的心…….当他对着冬日的天空如此沉痛时,他岂非早已知道…….他迟早要了结在冬天,他的爱,他的一生,都是苦寒的,可是苦寒的谁说就不是温暖的呢?冬天就没有太阳了嘛,不,有,尽管它这样凄凉..…… “呵,愿这凄凉的安慰者,给人以暂时的沉醉…….解去人世那万千忧苦中的那怕一个吧,只要,你依然地信赖冬日,爱上而不是惧怕冬日…….在如此的严寒的冬日里爱着,凄凉的爱着,活着,活下去,活下去…….哦,朋友们,愿你们幸福,在这个冬日,可以在这迷狂里获的那怕只是虚假的安慰吧..….只要能度过这些个夜晚的随便哪一个,那怕是一个.…..” 我在这冬之倾诉里离开了朋友的家,心头带着奇特的爱和痛楚,离开了那孤单和坚强者的小屋。那里躺着刚刚因为内心痛苦地倾诉击倒了的孤单的诗人,他不需要安慰,他苍白的激动的脸,象火一样燃烧的眼,无力地从床上向我地挥了挥手,就又无力地倒下,仿佛在说,你走吧,我不需要…..我明白: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 五 孤单者 北京的某些大街两侧生长着一些高大的白杨,这年冬天我不停地观察其中一条街的白杨。我非常喜欢这些树木,落光了树叶,只留下枝干,在那倔强地顽强地伸展,仿佛受过苦后,反倒把生命里最可怕的最顽强的脉络展露出来,把他们最后的骄傲都拿出来了,再也没办法一丝一毫的虚伪,这些骄傲的家伙啊,到现在了,丢光了他们所有的骄饰,还这样孤独强悍,不停不歇,这里面有种很认真的顽强,就象一个人突然在30岁时可怕地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再带着轻梦一般的眼光和打打闹闹的心看待生活了,他明显的意识到,他的心迅速地告别了什么,也获得了什么,他开始变得很真诚很严肃,什么东西剥落了,他生活中最主要的东西突然暴露出来,而且他也突然觉着只有这些东西才能应付那不可预料的剩余的生命,这不象春天,就象是个轻浮的玩笑那样欢快。 我称这些树木为“孤单者”。(我常常在这些孤单者面前坐着,沉思,打量人,研究这个不可思议的城市。)我之所以喜欢冬天大概就因为这样的理由吧。人在渺小时,在年轻的时候适合于喜欢这些深刻严肃东西,以便能快速的成长。相反倒了老年,他到有必要去喜欢春天了。不过,我现在还是喜欢冬天,严寒来临时,我的心就忍不住打颤,仿佛在兴奋中期待什么。我以为,例如,秋天,深沉的秋天只让人感到迷茫,但冬天却令人振奋,当最初的寒风渗入了骨头,仿佛从迷茫中一下子清醒过来,你将感到清神,睁开了眼睛,心灵打着寒噤,无比兴奋,为这干冷而枯索的严寒的冬季感到了振奋和力量,严寒把一切都驱散了,你整个骨头都仿佛变得不可思议地硬朗起来,冬天扫尽了使心灵妥协和软弱的一切,它没给你留下任何幻想的借口,没给人世留下一点亲切的东西,你不得不抛弃所有温柔甜蜜的多愁善感,一切可怜的幻想。严寒一下子严肃地盯上了你,而你也将在冷而枯索中严肃地对视上了它,严寒把一切都围拢了,相反你格外感到了衣服里的温暖,感到了心头的温暖;每天你从严寒中走过,你的步伐好象变得格外有力,因为一切都从你心头消失了:沉湎于安逸、懒惰的不由自主的倾向和寻找慰籍、依赖的感觉,一切都没有了,你只剩下内心严肃和认真的思虑,“你还能怎样呢?”当一切幻想全都心碎地破灭了,全部一去不复返了,你对自己说,“我还骄矜什么,我何必还害怕什么,我何必再惧怕什么呢,既然连那都破碎了,我还幻想个什么呢?”你的动作不可思议变得沉着,刚劲,有力,虽然那么苦涩而辛酸,但还有什么能再令你怆然?不,没有了,你从辛酸往事中抬起头,你将流着泪最后扫视一下四周,脆弱就此永久地告别了你,你踏上新的征程,带着您那有所经历了的心,不再彷徨,不再幻想,不再有什么令你心痛,因为你己经经过了春天,你是从某一个春天走来的,一路走过了夏,走过了秋,到达了这,并永远留在了这,从此你似乎突然之间不可思议地跨越到了某种人生的高度,达到了一种开始认真起来的庄严:果敢,坚定,变得生机勃勃。你的人生成熟了,在痛苦中成熟了,在苦寒中长大了。那时你的体温将是世上唯一的温暖和信赖的地方,你深切得感受到:它甚至永远都是这个世上唯一能温暖大地、空气,温暖你自己的世界的力量,你能不感到坚定,坚强,心头充满辛酸者的力量嘛?……你一下子就知道你的心从此永远留在了这里,这苦寒中独自温暖的冬天,你一辈子爱着它,没有尽头,爱它的寒冷给了你温暖,让你在经历一生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温暖,体验了、感受了自己的体温,凄凉忧愁坚定地爱上自己,爱上自己的心,爱上自己的灵魂,爱上自己的孤独,爱上自己的命运和磨难,爱上可怕的注定的人生的冬日,那个永远都笼罩在你的头顶的惨淡阴愁的青天……. 啊,朋友,你想想,你怎么还能够去喜欢春天呢,当你爱上冬天之后,当你领略了它的爱之后……. 春天,春天能给你什么呢?糊里糊涂的可笑的春天再次来临了,一下子,不知为什么,你变得散慢,涣散,变的愚蠢和可笑,你总是忍不住傻兮兮的相信轻梦,相信玫瑰色的幻想和美好未来,你的心将充满惆怅,多愁善感的少女样的轻愁会再来访问你,令你感到茫然,惊讶,忍不住想到我好象一度憎恶过这些东西呢?你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怎么变的又象小孩了,并带着奇妙的迷一样的微笑,回忆和怀念起那时的你,那冬日的你,那时的你仿佛比真正的你要大的多,辛酸的多,成熟的多呢…… 春天总是令人间过于美好亲切,往往倒使人莫是一衷,仿佛对待自己美丽乖巧的小女儿,你拿她没办法,而秋天太神秘了,深蓝而高远的天空,一切明净,优美,无比宁静,仿佛大自然与什么和解了,显出神秘的静穆来,让人猜不透内里,大地处在一片醉人的和睦之中,似乎某种令人感动和温暖的东西已经完成了,并且它将从那碧蓝的天空下来对人们亲切的微笑,把大地和人们安慰抚爱。只有夏天让人摸不着头脑,烈日把人晒晕了,为什么,它离你太近了,命运,热烈的命运简直让你喘不过气来,你根本来不及静下心来想,智慧是清冷的,而夏天是这样火热,智慧给混沌了,晒晕了,直觉和预感、领悟和感受全都乱了,糊里糊涂,无力清神,为什么?因为心灵简直不敢相信,大自然太过热烈,绿叶太过繁茂,把启示,把大地、生活和人世的启示都混了,隐藏了,掩盖了……. 所以,我总是喜欢冬天,因为我还年轻。我把冬天也称为孤单者,因为这是成熟和坚定者,是自立者,是有所经历了的,因此也是个孤单者。 六 过街天桥上的人们(一) 北京究竟有多少过街天桥,无法准确知道。天桥是个令人困惑的事物,我有时站在白颐路的当代桥上眺望这个纷乱、嘈杂、也热烈和欢快的大街:初升的朝阳并不在乎严冬的威胁,依然把温暖、热烈的光洒满大街,洒在人群的衣衫和面颊之上,洒在当代商厦楼宇蓝色的玻璃幕上,洒在底下穿行的各色的红或庄重的黑色的车上,也洒在远处高架桥上飞也似的驶过的汽车的玻璃上,带来银色的闪光,突如其来地刺进你的眼睛,更照在这个过街天桥之上,照在我这个奇怪的站在这里,打量这一切的家伙身上,抬头就是碧蓝的无限明净的天空,白色的鸽群在其中飞舞,姿态翩然…..我经常想,站在这灿烂的光照之下想:这里,这块地方有多少颗雄心啊!在这个大都市里,有多少人就是迎着它,迎着壮丽的阳光立下或正立着雄心壮志,渴望梦想有一天征服这里,征服这个伟大和可怕的庄严的城市……从来没有人统计过,也从来没人加以阻止过…….我低头望见自己的影子印在桥下为阳光照射得明晃晃的路面上,孤单而又奇怪:周围是无限的飞驶的生活,沸腾剧烈的生活,一个并不和自己相近却也奇怪的相连的生活。耳朵里是飞驶汽车掀起的隆隆的噪声,天气寒冷,阳光却温暖、明朗、灿烂,在这奇特的混杂着的感觉里,你仿佛从噪声中分明得感受到了什么,瞬间关乎时代生活的什么印象突然闯入你的脑海,你就要想清楚了,感觉快要把握住这个奇妙的令人困惑的思想时,它倏地消失了,噪声又传来,震耳欲聋,大街一片隆隆声……你分明意识到了什么,关乎生活的,关乎时代的,然而你又不十分清楚,只有某种模糊然而令人痛苦的意象还依稀萦绕在心间…… 这个桥上贴着各种各样的小纸片,写满各种广告,在桥的阶梯上,在桥面的各处,都站着一些明显是闲人的人,你走过去,他们用眼光试探地看看你,打量一下,似乎要判断什么,然后悄悄地快速地凑过来,小声说道:“办证……”或者“软件,游戏,VCD”。他们相互之间好象认识,嘀嘀咕咕,交头接耳,整个气氛充满了奇怪的嗳昧,这样的人非常之多,在中关村到处可见,在这个当代桥上我曾数过,大概有二十多个,在这不到二十米长的桥上就散着这么多,还不算在周围的。看他们的打扮,有的似乎并不困顿,或者穷,至少,并不象破烂衣裳似的,有的甚至很体面,其中不乏小伙子,十八九的或者二十多岁的,有时你盯着他们年轻的似乎了无牵挂无忧无虑的脸,你甚至找不到一点忧虑的痕迹,你忍不住怀疑:这些个年轻的心到底在想什么?是什么奇异的命运把他们抛在了这个城市,这个地方,他们是那么年轻,为什么不去干活,工作?找一份好好的工作呢?等待着他们的明天或者说生活又是什么呢?也许是流浪,是漂泊不定,是这些年轻的心或许艰苦或许并不艰苦的流浪。其中也有不少妇女,二三十岁的,穿着乡下的服饰,往往领着孩子,而她们的孩子往往穿着臃肿的棉袄,仿佛陷在了一个小木桶里,一整天,耷拉着小手和脑袋,在他们的妈妈的周围转来转去,脸上总带着那么股子仿佛给冻僵了似的呆滞和迷茫的神情,既没有孩子的天真活泼和灵活的调皮劲,也没有友好和耐心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你试图去逗逗他,他迷茫地冷漠不解地看你一眼,带着不快的表情转过去跑到母亲身边,似乎是害怕,又似乎是对你不满,一看你就可以猜到,他早已见惯了,对这个如此巨大和复杂甚至恐惧的大城市,他是个甚至比你都更为熟悉的常客,他早已是个“见过世面”的小大人了……..这些母亲和孩子们的身世和经历,都是可以想象的,大多数是逃难而进了城,由于超生或者什么,例如,家长反对他们不幸的爱情,也可能在乡下在原先的地方生活的并不好,过不下去了,她们的男人都没有多大本事,没上过学,混饭吃太难了,于是他们想想就来了………在这个城市各种各样的犄角旮旯里住下,成为黑户,提心掉胆得躲避着警察和各种大盖帽,等确信已经安全了,挨过最初的恐惧后,男的跑出去打工,女的在家里没事可干,于是出来卖光盘,虽然并不能挣多少,好在,多少也算是挣了。总之,日子是艰难的,很显然,到最后,这些人似乎对这些事并不报多大希望了……几乎满大街都是了…….. 当然,这天桥上往往还有乞讨的人。说到这事,我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这是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有一次,我走过某个天桥的时候看见他,这个小家伙穿着一件很脏的小棉袄躺着,很冷的天,他却很快活地在天桥的地上滚来滚去,神情很高兴,我走过他身边时,他突然象小老虎似的跳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他要和我打招呼呢,可是他却挥了挥自已的手,自己嘀咕着,眼也不看我,径直走道栏杆处,拿小手轻轻抚摸栏杆去了。我停下来打量这个孩子,小家伙完全没注意到我或者别人,尽管这里偶然路过的人也不少:他在自得其乐呢,似乎正在和自己,和这天桥,玩着什么游戏呢——他一会儿沿着台阶走下去,又走上来,用小手一扎一扎地量着扶手和栏杆,嘴里念念有词,总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快活地和自己玩着。天桥上行人稀少,几乎没有那些兜售的暧昧的人,只在桥那头的地上伏着一个乞讨的人。事情很明显,这个孩子不大可能是自己到这的,那个人是他爸爸,他把小家伙领来,安顿在这的,他让孩子自管自的玩,孩子呢也习惯了,他很乖觉,并不调皮和戏闹,不擅自主张跑开,或者去缠着爸爸,象城市矫惯的孩子那样始终不离开大人的怀抱,总之,他并不埋怨爸爸…..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多么可爱的孩子呵,在孤单的时候,一个人津津有味地玩着…….我记得当时那天很冷,天桥又是背光处,没有太阳照射。这孩子会不会冷呢?我记得我特意打量了一下他的厚棉袄。爸爸想得很周到,看看他给孩子穿的棉袄你就完全放心了,虽然很脏,不过确实暖和,厚厚的,完全象个小胖墩了。至于其他的印象,我几乎不记得了,例如我不记得,当时我有没有怀疑过,怀疑这位爸爸是不是假乞丐?甚至目前为止,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对这样的父子俩采取什么样的感情。因为,这毕竟是好的,这样的孩子至少不会让你的心灵不宁,我想,这些年来,那些扑上来抱住你的腿或者扯住你的衣角,乞讨要钱的孩子已经实在把人难为坏了,折磨坏了……..这些本该多么天真可爱的小家伙们,这些小鸟们本该快快活活的看着你,现在却来给你下跪了,用着并不十分熟练的模拟凄惨的调子,伸着小手,叔叔阿姨的叫,并且执著,死死地纠缠你……..多么让人为难……..一般来说,这里头充满了令人气愤的卑鄙的罪恶的事,不是指孩子,而是那些背后的人。这样的孩子,这样的情形,已经到处蔓延了,在祖国各地,在各个省会,和大城市随处可见,一些小城市也开始出现。在有些小县城里,在祖国某些不知名的小镇上,有些卖艺的少年,褪化成一种令人恐惧的情形:借助于某种魔术,他们俩三个人,径直得走道你面前,先说“求你了,叔叔,给点钱吧”,当你不给时,他们也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径直往自己的胳膊大腿上扎去,流出来鲜红的血…….并再次央求,不断地扎自己,直到胳膊上满是鲜血,或者你受不了折磨,这样残忍的折磨,气愤得甩出些钞票,他们才礼貌和静静得,毫无痛苦的走掉…….当然,他们还会往下走,挨家挨户地折磨所有在大街上碰到的看起来很心软的人,也有碰上狠心的人和心肠刚硬的,当面给他们一些耳光,他们也不说什么,甚至笑嘻嘻的,彼此看几眼,似乎在夸赞这个人聪明,可想而知,背后他们肯定把所有给钱的人,看作傻瓜。到最后,他们几乎天天有规律地去折磨一个集市里所有的作小生意的人,虽然大部分人都知道他们是骗人,根本没有扎到自己,鲜血也是假的,可是他们,尤其是那些妇女们,仍然无法忍受,无法逃脱自己可怜的心的折磨,最后干脆给钱了事,“我给你十块钱,求你别再来打扰我了。”而这几个,这几个可怕和残忍的少年就是认准了这点,而他之所以形成这样的残酷的“狞笑着”的生活经验,可想而知,背后有多少可怕的力量压迫他们,多少可怕的事实,残酷的经历,让他这样年轻就对人生达到了如此残忍的地步……..当然,这些年,为了挣钱,现在的人们什么没用上阿,连人的同情心和怜悯,最后一点人的东西,人的软弱,甚至恐惧心都加以利用了……我在南方的一个大城市,经常看见一些四五岁、七八岁的几个乞讨的小男孩,一到中午就瞅着那些学生妹,那些打扮很漂亮的幼稚的十六七的少女们,一旦她们手里有吃的,就径直上去抢夺过来,抓起来就吃,用黑泥一样的小脏手抓着油乎乎的肉吃着,乌黑肮脏的小脸上又是得意又是饥饿,又是油,又是菜叶,留下这些十六七的花季少女们在一边,不敢相信似的恐惧得瞪大眼睛……想想多么可笑,四五岁、七八岁的小孩竟然抢劫十六七的少年而且那么容易得手……而他们的家长,那些穷苦的带着他们来城市里的家长就站在不远处…….据说,他们一到小孩放假,暑假或寒假就带他们出来挣外快,而农忙一过家长们赋闲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尤其到了快过年的时候最盛行,满大街都是。这大概还算好的,至少他不折磨殴打自己的孩子,至少这是自己的孩子,那些拐过来的呢,怎么折磨这些孩子?有时你止不住要问:他们从那里聚拢来这些孩子,而这些孩子的下场将是怎样?七八岁或十一二岁的时候成为扒手,打架,偷窃,被收容,然后再放出来,因为无事可干就去犯罪,吸毒,杀人,强奸,最后整个毁掉。总之,这些孩子们的心灵全都要毁掉了,这一些孩子又有多少能从中挣扎着出来,保持美好的本性,象一个人一样的长大了……生活原本就不是狄更斯,而这些小孩永远都不是什么奥立弗,也不是什么三毛,只有狄更斯才无法忍受,虚构出什么来只求安慰自己的良心,痛苦而又虚伪……你看,时代,和所有的人不都是安详地忍受下来了嘛? 算了,还是说说大人吧。有一次,我路过一个天桥,伏着一个乞讨的人,他把脸完全的埋下,近乎五体投地似的趴着,一头肮脏的凌乱的长发,上面夹着些碎纸和草屑什么的,面前摆着一个白搪瓷缸子,里面扔了几个硬币和一些毛币,我上桥的时候刚好有个人从他面前走过,挨着他很近,不知是什么造成了他的错觉,他似乎认为刚才的人往缸子里扔了什么,当时天桥上人很少,大概他以为没人会注意他,于是抬起头,展开身子,伸出胳膊,用两个指头捏住不远处缸子,将它叼着,轻轻拖到脸前去了,刚要开始拨弄看看里面的东西,没料到我会突然闯上来,并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于是他楞了一刹那,慌乱中干忙又垂下头,伏下身子,作出应有的穷苦、可怜、求人怜悯的姿态来。从他那一闪即伏的脸上,我感觉出他有三十多岁吧,正当壮年。我直到现在还记得他两个指头叼起缸子的动作,那里面有种很不以为然的轻蔑和高傲,好象很瞧不起谁似的,他那贪婪又不象贪婪的神情,似乎他心情并不急切,并没有那许多凄苦在里头,倒象是一个庄重的农夫在秋收之后来查看自己的收成那样,多少有点轻蔑的从容,好象“就算多,又能多少呢?”他似乎认为对一切,对这一切完全没必要这么激动或感激,完全可以采取一种无关痛痒的态度。我最后的感觉就是,这一类的心灵并不象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相反他们的心灵复杂多了,远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也许这是个懒惰的天性,甚至可能有些狡猾和欺诈,开初他还急切地看看收了多少,心头感到激动,不过一次又一次地期待和希望的幻灭,早让这个也许堕落的灵魂冷漠和嘲讽起来……..他甚至也不大认为还有多大希望了,至少对这些小小的欲望他并不再报过分天真的幻想了。不过,显然的是,他到底还是认为没法做到在人们面前公然地翻寻,查看人们施舍了多少,那是不对的,好象不应该。而作为他的处境这种东西是不应该的,因为不论怎样,他多少是该感恩戴德的,毕竟他作为一种职业也吧,多少也得付出点什么,那怕是装出来的也吧,例如,多少应该牺牲一些体面和恭敬,在别人面前可怜点,甚至下贱点,好象这是别人应得的报酬,但无论如何不能这么高傲啊!可能就因为这点刺痛了我,我当时就停下来在近处打量他,我一动不动得看着他,他很长时间伏着,一动不动,大概按照时间计算,估计我已经走过了,他试探地微微展开身子,抬起来,作势要放松一下,然后看看缸子里是什么,但他立刻发现,我非但没走,而且正一动不动得看着他……最初的一刹那,他有些慌乱,但很快地醒悟过来,赶忙再次趴下了。这次他真的一动不敢动了,低着头使劲趴在那…….就这样过了有一小会…..我突然感到里头有种磕头求饶的感觉,饶了我吧,放过我吧,我意识到自己这样残酷得看着他,过于残忍了……我突然从中匝摸出了一种很辛酸的意味,他只是想抬头看一看,满足一下折磨自己的好奇心,你看,连这样一个小小的人性的希求在人世面前都无法达成了,羞于表现出来……不能不让人突然有些伤心……他现在最希望的大概是我走掉,大概什么都不重要了,只希望我走,这甚至超过了好奇心…....所以我赶紧走开了……..让他喘口气,抬一抬头,看看刚才他一直没看清的那枚硬币或者什么吧,…….让他满足一下折磨了他这么久的小小的人世的愿望吧……..我没有回头,但可以想象,他终于抬起头来,长长舒一口气,那个可怜的被人世剥夺了的人性的要求终于满足了……..是兴奋呢,还是又一次失望,但无论如何,大概都极其平淡,并不能真正成为一种人生的喜悦或者忧苦,不过这次好象又格外得不容易,他会不会突然怨恨我呢。归来后,我为这个乞讨的人,这个趴在地上的人,激动了很长时间。我记得我当时几乎完全原谅了他,无论他是真是假,出于什么目的乞讨,因为,他在我心中完全成了一个辛酸的人。我在心里,只希望他一切好起来,一切变好,别……..别再这么多凄楚。当然,这些全是伤感空洞的议论,不过是一个奇怪的家伙的多愁善感…….以后还是少写吧。 不过,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打量他们呢?由于无聊嘛?不,不是,我之所以喜欢打量研究他们这些原本可以说是不幸的人,正是因为他们让人困惑啊,让人无所适从,让人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对待他们,让人心情复杂,让人心里难受……..总之,这是多么令人困惑的现实啊!你根本无法说他们不幸,可他们却纷纷有着不幸的外衣,让人无可置从,让人心情郁闷又忧郁,你不知道该对他们爱还是恨,面对他们,你找不到任何一种合乎人性的良好的情感,所有以前人类的优美感情,面对这种现实都处于一种奇特的无能为力的状态,你不得不痛苦得感受到一种意味复杂深长的感触,或者辛酸,为这种现象忧伤,每当我看到这些人,再抬头看看这些气象万千、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这天桥底下和顶上热热闹闹进行的沸腾的生活时,总是有些痛苦,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感情涌上我心头,眼看着这一切越来越清晰和明显,同时不可思议的混乱和迷离,我无法安详地在桥头站立,只好下来走掉…….. 说实在的,朋友,这个时代多少有点让人难以忍受…….. 七 过街天桥上的人们(二) 但是,天桥上也并非只是这些令人忧郁的事情,不久前的一个礼拜三,我为了找工作,从中关村友谊宾馆的人才交流会中出来,路过天桥,看到了温暖的一幕:在这寒冷的冬天的一个中午,一个姑娘站在天桥的僻静角落里吃着东西。全部事实也就到此为止,我归来后内心却格外温暖,甚至当时我差点走上前去,要和这个姑娘结识。 我的第一个印象是:这个姑娘有点奇怪。她很象一个白领,长的很清秀,打扮很素净得体,一件天鹅绒式的紫色大衣,身材修长苗条,腰间扎着束带,站在天桥的台阶上,身影显得很动人,胳膊往一侧伸出去,手掌朝上翻着,小臂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小小的包,象女性通常能做到那样,远处看,这个姿势特别淑女,优雅,楚楚动人。单以这打扮而言,我觉得她应该是落落大方从容镇定的女孩,但是,她却背对着行人,站的地方也是最僻静的,她有意靠着栏杆,朝里面对着大街一侧墙壁,低着头,她似乎有些很细小的动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以为她只是就这样站在那里而已,我无意中看到了她的偶然的一个小动作,突然意识到她在干什么:也许,她在吃东西,我想。她动作很小,很温柔,低着头,过好长一段时间才把手里的东西拿起来咬上一口,又慢慢放下,轻轻地咀嚼,嘴唇的动作细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有意放慢这些动作,和两次咬东西的间隔时间。“她为什么不想引起人们的注意呢?”我心头浮现出这样的疑问,“希望人们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站在天桥上眺望的人吗?希望人们认为她只是走累了想在这休息一下?”天很冷,刮着含沙的寒风,我疲惫地站在远处,找个地方坐下,不禁盯着她打量起来,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可怜的姑娘在做什么了,我记得当时心里非常辛酸…..甚至,甚至一刹那想站起来,上前和她结识…..看得出来这是个温柔而又羞怯的姑娘,她极力躲开人们,不想人们意识到这样一件事情:她,一个姑娘家,一个看来很贞静和美丽的姑娘,却在寒风天里,一个人在大街上,站在天桥上,站在这里吃起东西。我不知怎么认为,这个姑娘现在正在吃她的午餐。而且,这个姑娘肯定和我一样来找工作的,从交流会出来了有一会了,由于距离稍微有点远,再加上她有意隐藏手里的东西,我没看到她在吃什么,但凭着经验我猜道,顶多也就是一袋咸酥饼干,“而且这袋东西是她出发前,早就想好了的。”也许这是她今天早上她左思右想的结果,只有它最合适。为什么?因为,这样,可以省些钱,而且吃相雅观……. 朋友,要知道,在中关村,吃一顿便宜的午餐大概至少要十元人民币左右吧,而十元钱代表什么呢?例如,十元钱是一个月路费的四分之一;十元钱,如果在家自己作饭,她就可以吃几顿,而且很好,很丰盛,甚至还会有些肉。当然,中关村有一些小饭摊,就拿这个友谊宾馆吧,周围就有些小食车,卖些酸辣粉,拉面之类的东西,很多出来找工作的人,就在这里吃午饭,不过卫生条件实在不敢恭维,连我这个穷小子,几次试图走近,最后还是跑开了,别说一个看来很爱干净的姑娘了,而且大冷天顶着风沙吃些这些东西,确实很不好受。当然,你们会问,凭什么断定她在吃午餐,而不是零食?不,朋友,没有人会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吸着这样干涩和满是沙子的北风吃东西,仅仅因为她熬不住零食的诱惑,想解解馋,享受一下零嘴的快乐,那样的话,朋友,她完全没必要在这,她会走开,跑掉,到一个什么地方,至少是没有风的地方,在那里吃零食才象是吃零食。而这个姑娘只所以不得不在这里吃午餐,完全可能是因为她无处可去,她对这也不熟悉,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她初来乍到,附近又没有朋友,而也许下午她还要有事干,她必须得在这吃午饭,她根本没办法回去,因为她下午必须到附近的地方面试,找工作。当然,她可以躲进什么商场,那里没风,可是在那里吃东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好象更令她害羞呢。走进一个陌生的大厦的角落里嘛?那些大厦富丽堂皇得让人害怕,让人莫明其妙地不舒服,而且,门卫们会走上前来问你,你绝对没法面对他的眼神不感到发虚,觉得自己突然闯进来理由确实不充分,凭经验猜,我觉得也许她已经试过几次,可结果只能是自己逃掉,所以她不再试图妄想了。总之,在这个中午,这个严寒的饥饿的中午,没有人,没有地方能够收留她,收留她安心地吃完午饭。要知道,朋友们,多少次,我痛感,要一个陌生人在中关村找到一个友好和不过分好奇或不令人难堪的临时的落脚之地,是多么难呐,在这窘困的中午找一个收留自己的地方多么不易啊,哪里才是自己的地方呢?不用害怕,不用担心,自由地放松的地方,随便歇息脚,放下在大街上站着并奔波了一个上午的脚掌,没有,在这个城市里,谁能在你累的时候友好地收留你呢!没有。无疑姑娘是深知这一点的,她很有经验,所以,说不定,她刚刚又找了一圈呢,她四处巡视了一下周围的地方,她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僻静的人少的地方,心想,要不要在这呢?但她试了好几次,她实在没勇气直接坐在水泥地上,而且,如果在这里,一旦有人发现,一个女孩子,穿得这么好,却……..就会不解,并且立刻领悟,看穿了……“不行,这是不行的”,她一定带着苦笑的表情摇摇头,看看这个僻静的角落走开了。她四处打量,寻找,最后发现,就这最好了,虽然有些冷,又有风,但正因为这样,所以,人才少,至少别人不会奇怪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于是她走上来,站定了,平静下来,喘几口气,看看了周围林立的高楼间那片蓝天,用眼角留心地注意着身边的行人。过了好一会,身边的人少了,她才打开小包,慢慢地在里面取出一片饼干,她一定又回想起了今天早上她准备这饼干时的情形,她觉得自己的主意很好,“看,我带了饼干,幸亏没带盒饭,饼干多好,简便,干净,吃相又不难看,还拿得出手,比起要我当着众人的面,油乎乎地拿出一个煎饼要好看得多,盒饭呢?也不好,就算我不怕凉,那也不行,多丢人呐…….”也许今天早上,她出发前,她反复揣摩过这些问题……也许她想到了她必须在外面吃午饭,想到了以前心疼得花十几块钱吃顿午餐的经历,想到了她实在不想吃那些酸辣粉,想到了要拿些吃相好看的东西,不过,当她真的面对这个问题时,她才意识到,吃饭的地点竟然那么难找,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她一直有点轻信的,难道偌大的中关村,不会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吧?应该不难吧…….可结果呢…….此刻,她多么害怕别人尤其那些小伙子呀,担心他们看透了她的心思,看穿了她背后可怜的生活和顾虑,重重的思考和窘困,看穿了她的羞怯的心,看穿了她的此时的担忧,让她害羞,让她无地自容,毕竟她为了今天找工作打扮得那么漂亮,就象个职业女性,一个时髦和靓丽的白领,好象生活富裕,而不是这样拮据,不得不在大街上吃着这样简单的艰苦的午餐,那时她多么不好意思,多么难受,她羞怯的小小的自尊的心,她温柔贞静的心,将怎样难过,她会脸红,会难过得象受伤的小鸟,在她已经在生活备受磨难的心里,洒下新的伤痛…….她只想快点吃完,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是她又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吃得太快,那会露馅,她极想装出无意中偶然的路过此地,正在歇息,只是歇息着,可是她又没法停下来不吃东西,她必须得装出镇静从容来,为了她的那一身打扮,可是她又必须要赶紧吃完,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别人会注意到她,注意到她的奇怪的动作和神情,看穿出什么来…….哦,可怜的姑娘,可爱的姑娘,要不是怕伤害你,我真得要往前,伸手和你相识了,你知道嘛,你那么可爱,令人止不住的心疼和爱慕。你可怜的心里的一切小小的算计、准备、斗争和矛盾,他,这个小伙子都了然于胸,因为,所有的一切他都经历过,感受过,难堪过,和你一样,他也是个在这个城市里孤单的闯荡的穷人,他知晓你的一切,你们是命运同病相怜的人。但是,现在他只能看着你轻轻离去,自己带着无限的伤心和怅惘走掉了…….后来,我觉得始终无法走上前去,于是就走掉了,“要是再看下去,被她注意到有人已经对她产生好奇,开始研究她了,她肯定会意识到别人识破她,她会羞得无地自容,吃不下去,多惨的一件事!这是个十分敏感的姑娘啊!”走时,我在心里说。有时我在梦里还见到这个姑娘,仿佛还看到她站在那,着急又不敢过急地那样吃着饼干,看她竭力装作平静的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些表情……..非常温暖,可爱,然而又格外艰辛,辛酸,这样一个孤单的小姑娘在偌大的一个城市里依然能够做到这样勇敢的奋斗着,我禁不住得会充满勇气,对这个城市里的穷人充满友爱和信心。偶尔我也忍不住得想,要是命运让我们相识多好啊,我会帮助她,照顾她,爱她,不会让她一个人在这个大城市里孤单下去……当然,我也明白,这只是自己软弱的幻想而已。不过,也许我会再见到她呢,我不只一次地对自己说。 朋友们,你也许会说这,这可能嘛?是不是有点太那个?还会有这样的事?朋友,有,至少它在一个穷困无告的小伙子身上发生过,分毫不差得发生过,这个小伙子:就是,我。真正的生活也许比你们想象的要难得多,多少衣衫鲜亮的体面的人物,有时你看着他们的打扮和派头,会情不自禁感到自惭弗如,低下头去,不想再去看他一眼,心里嘀咕:人家也许是某个大公司,一个外企里的高级白领呢,看他打扮得多么气派,跟你简直没法比,看人家的脸,多么文静,透着斯文修养甚至自信和成功人士的微笑,他的月薪会有多少啊,他可能有自己的车呢?你觉着跟他比简直是天上地下!可是就在你这样想的时候,他意想不到地停下了,走近了,跟你一样,走进公交车站台,胳膊下夹着他漂亮的公文包……并且最后和你一样,挤上了公交车,挤车时的认真劲和老实劲丝毫不输于你,让你突然觉得他其实就该属于公交车,而不是别的什么。到了车上,他跟你一样,对自己不得不挤在一群普通人中间一直站到下车这一点表现得心平气和,毫无埋怨,下车的时候他举起月票,冲乘务员挥一挥,下去了。生活就是这样,我倒宁愿这位先生打扮得别这样气派,好像这样倒更真诚而礼貌些。当然,也许他自有苦衷。 不过,话说回来,也许你们都无法想象,很多人,包括很多你们大街上见到的在北京生活了多年的爱漂亮的年轻人们,他整年的只穿着一双皮鞋,最多两双,他之所以这样作,完全不为什么,仅仅因为他就只有一双皮鞋啊,或者有两双,但通常其中一双是双皮棉鞋,而另一双绝对是很轻便的很薄的那种,这也就是他一年最主要的装束,这一双他将穿过春天,夏天,秋天,直到冬天来了再也无法穿下去了,他才换上上述的皮棉鞋。他根本不是买不起,真的,可是他整年的就穿着一双皮鞋在北京的大街上走来走去,尽管他刷得油光锃亮,可整年都不会想起要再买一双,那怕是替换替换也好啊,不,主要的是,他的心里想不起来,为什么,你要他再买一双的时候,他甚至有点不解,奇怪的望着你,当然他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好象他心里早就接受了某种奇怪的观念,有什么东西跟你的意见相抵触着:一双不就挺好嘛?可是认真想想,连他自己都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他从那里接受来这种奇怪的观念呢,谁也不知道,这倒把所有人闹糊涂了。当然有时你会碰到一个月收入两三千块钱的小伙子,你跟他很好,成为朋友,这样的年轻人,北京这个大都市里有的是,大街上随便一抓就是十个八个:他在北京有还算可以的工作,例如,他甚至有可能是作软件的,他可能是个工程师,是个中级知识分子呢,收入不错,说起来也让一般人羡慕。可是你绝对想不到,他有可能连件象样的西装都拿不出来,或者他顶多就两套见人衣裳,每当他出去参加重要场合时,他打开他可怜的衣柜看看,神情好踌躇,因为哪一件好象都不令他满意,不是有点太过休闲,就是不够体面,质地不够好,穿着不挺括,或者样式早就过时了,让他很是难受,委实难决,到底该穿哪一套呢?他想办法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搭配,最后他绝望地发现,根本不可能达到他所需要的效果,他气愤之下,随便拿出一件穿上,也不管了,就去参见宴会。他一路上有点忧郁,想到:“有空去买件好的正式的礼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打量着自己不伦不类的衣服,突然发现自己的冒失竟然让自己显得象个轻薄的浪子,他心头一凉,赶紧往别人的眼里去求证,结果即使不令他沮丧也令他手足无措,因为他发现别人老是拿异样的眼光瞅他。他后悔刚才随随便便穿了这件,心头感觉别提多别扭,一点自信都没有了,一路上陷入不断的怀疑,“还好吧,不至于这样吧,”“哦,老天,看来是真的,真的,这下丢脸了!”过了一会又鼓励自己,没事,没事,不至于这样,刚刚心里好受点了,安稳点了,可是,为什么那个姑娘目光老是盯着我那条蹩脚的白裤子呢!一下又完了。结果到达目的地后因为一路子的动摇和斗争,他的内心脆弱极了,一点意趣和活力都没有了,他总觉得连同事或朋友的眼神跟平常都不一样了,尽管他极力掩饰自己的内心,可是他好象又分明感到了别人看出来了,尽管嘴上不说。他整晚都默不作声,内心给这条裤子折磨得唏嘘不停,脆弱无比。他很难受的回到家,懊恼地脱下裤子,扔在一边发誓再也不穿了,“过些天,有空了一定,一定去买一套。”这样想着,心里竟然好受点了,睡着了。只是他很快就在忙碌中淡忘了这件事,忘记了自己当初那么懊恼,在心里模糊得劝解自己:算了,不就一件衣服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都能过去。过些日子,他逛商场时偶然间想起来,于是跑去看看,他在一大堆体面和质地考究的衣服里,千挑万挑终于选中一件,衣服确实不错,可一看价钱,他有点楞了,他没想到这么贵,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先打算购买衣服顶多花上两三百,因为他心里只能接受这个价格,可是现在是四五百,他忍不住安慰自己“算了,算了,算了,不就一件衣服嘛,….他再也记不起自己当时多么懊恼,多么痛苦,在别人的目光下多么难受,当时发誓非要买裤子时多么坚定,好象现在这些东西一下子不再重要了。他手里抚摸着这裤子,心里不断地转过来转过去,过了一会了,又忍不住劝自己,算了,也不算太贵,咬咬呀不就买了嘛。可是他在最后的关头,心里泄气了,仿佛始终无法突破自己内心固有的东西,在售货员不快的眼光里跑开了,但他几乎一出商场的大门马上就后悔了,“不就多少多少嘛,买了又怎么样?”“那还回不回去看看呢?”他在心里盘算,犹豫不决,“回去吧,再没有比这条裤子更合适得了,回去吧,免得到时候自己又后悔”,他仿佛无法管住自己的脚似的,又回去了。但是不知怎么,这次他快走近了的时候,感到特别受不了刚才的那位售货员的目光,她老远就看见了他,用那种异样的好奇的眼光注视着他,一直到快走近了,还停在他的脸上,仿佛在问:“你怎么又来了?”,弄得他忍受不了,赶紧假装不过是无意间又路过了而已,轻轻得从旁边走过去,眼睛故意不看这件衣服和这个打量着他的售货员。走过后,他心里忍不住一阵失落,不知为何突然感到难堪,羞愧,于是再次跑走了……..可怜的小伙子。 当然他很快会淡忘掉这一切,所有的一切。心头的种种都自然地平复了。不过,下一次当他再一次遇到宴会时,淡忘的事又回来了,他将再次经历这一系列的懊恼,犹豫,斗争、心虚,动摇,后悔,羞愧,并好象命运注定似的,再次从衣服旁边走掉,而一年下来,他,这位朋友的衣柜里还是那些衣服,孤零零得挂在衣服架里…….每次他外出都要斗争一番,动摇一番,穿这件,还是这件,算了,就它吧…….生活在不可思议的怪圈里循环着…….有时,朋友,你会问,为何当初不把那件衣服买下来呢?是他买不起嘛?不,好象不是,可是好象各种原因总是成功阻止了他买件新衣服。当然这只是想象,可是却极有可能是事实,无论如何会发生。嗨,生活呀。不过这好象跟天桥又没多大关系了。好吧,不说了。 生活并不象那些少不更事的少年们想象得那样,充满瑰丽的光环和玫瑰色的幻想。穷是什么?一个人穷,并不见得是收入少,他并不是穷在这,而是穷在不由自主得能少花就少花能省就省的心态里,穷在总是到最后就算了的脾性里。穷苦让人滋味难受,可是穷苦并不是吃不上饭,揭不开锅,穷苦是不得不变得小气、拮据,什么都谨小慎微,优柔寡断,没资格跟生活交劲,跟自己的傲气交劲,对命运,对任何东西,他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接受一切;穷苦是明白自己不可能象别人那样毫爽,慷慨,他不得不忍受着成为时时克俭的刻薄鬼;穷苦是看待事物总是陷入重重的思考和顾虑之中,从没有爽利的痛痛快快的心;穷苦是不得不忍受命运加诸人性的诸多不公,从很小的时候就变得鄙俗、过分敏感自尊,斤斤计较,眼看着心灵在生活面前无力的破碎,变得无比渺小琐碎却无计可施;穷苦是你随时得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为明天操心;穷苦是你明明有很稳定很好的收入,却不敢每天花掉超过五六块钱,一旦超过,自己就后悔,忍不住自责,痛心不已……. 在穷苦里待惯了,谁会不痛苦,谁会不想发财,谁会不眼冒绿光,忍不住认为钱是个好东西呢?同时,谁会又不对之加以原谅,谁又会不变得同情,理解和同情别人的苦难,不幸,艰辛,困苦,喜欢帮助别人呢?! 穷人,是世上最赋于教义的一个词,了解了穷人,你就会明白,为什么爆发户总是在疯狂地奢华,那是在对自己的过去进行报复,试图让自己原谅自己的过去,想证明和挣脱什么,根本不是在炫耀,那是在和自己挣扎着进行斗争;了解了穷人,你就明白了社会,认清了人生,学会了看待事物,学会了宽容谅解,学会忍受和怜悯,你就会成长,进入人生最纯粹最坚忍的阶段;了解了穷人,你就领悟了人性,领悟了人,领悟了可怜的人在这个尘世上走一遭时究竟遭受到了什么…….. 了解了穷人,你就会知道:什么是隐痛。 什么是隐痛呢? 八 过街天桥上的人们(三) 当然,朋友,关于天桥,已经没什么可写得了,然而,我突然记起了一张雕塑的照片:一个乡下妇女抱着孩子,母子俩不约而同地盯着你。艺术家对她的着装打扮、体形、发式作了真实地刻划:看得出这是个乡下的、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很土气的妇女。我不知道雕塑所用的材料是什么,但艺术家很巧妙的利用了这种材质的粗糙特性,塑造出了她服装的令人惊讶得真实的质感,仿佛是泥塑完了再烧制,泥胎的表面细碎地裂出来一些细片,当然这是一种神似式的质感,不是自然主义的,艺术家的手法粗犷、浑朴,巧妙和真实地刻划出了我们通常所见的“似乎一身泥腥气”的那种乡下人的那种印象,她的单调乏味令人厌倦的大辫子(大概,记不得了),她那“愚蠢得讨厌”的“又丑又傻”的脸,她的有力的托着孩子的胳膊,此外,没有其他任何暗示,但是不用内行,任何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天桥下带着孩子当挡箭牌和掩护体的卖光盘的妇女,没有别的可能。但是艺术家是怎么样把这一切暗示出来的,他没说过一句话,但观者的想象和直觉都立刻向这种情境倾斜了。但最巧妙的是她们的眼,瞳仁几乎是完全镂空而成,妇女的眼睛直楞楞得瞪着你,乍一看闪现了懵懂、傻气、憨拙,孩子一两岁左右,眼神里并没有表现出天真的害怕或害羞,他没有伏到妈妈的肩上,而是侧着脸对着妈妈,从妈妈的怀里支起身子,似乎也在打量着。两人不约而同的目光里有种一致性,似乎都暗含着一种警惕、敌意、或者惊讶、惶然的神色,仿佛被什么人过于好奇和热切的打量吓着了,这一切现象表明,这座雕塑还有一个人,就是站在她们面前,用试探和探究的眼光打量着她们,并最终让她们吓坏了的那个人,那个艺术家,当然,也可以是另外的任何人,只要他是个衣着讲究的服饰华丽的很体面的城市人。为何这样猜?因为,母子眼里的惊异!可以想象,这并不是乡下,在农村,在她们自己的天地里,因为那样,她就会很从容,质朴,镇静,而没有那么多小心谨慎,而孩子表现得很拘谨,过早得流露出了害怕,看来他与妈妈一样,他从妈妈的眼神里领略到了什么,两人出奇的一致,他也惊奇的防御似的看着眼前这位过份好奇的艺术家,他下意识里好象去靠近搂紧母亲的脖子,也许再过一刻,他就会转过脸,扑到妈妈的怀里,紧紧得把脸拱在母亲的胸部,而母亲也在下意识地搂紧她的孩子,好象拿他来给自己抵挡什么,同时又似乎想拼命得护住他,保护他,过份的好奇心把母子俩都吓坏了。无论这母子俩是不是在天桥底下,总之,这母子一定是在城市,而且大城市,她们俩个并不平静,丝毫没有表现出那种自然的温柔的母爱的感情,要是在乡下,在她们自己的地方,在那美丽的乡下自由自在得生活的时候,她怀抱着孩子,迎面遇到乡亲们和左邻右舍,她会把孩子象要送出去一样托起来让别人逗弄孩子,孩子呢,会天真自然得流露出开心和羞赧,温柔地伏到妈妈的怀里,搂紧她的脖子,看着这一幕的人,邻居们和妈妈都笑了,真的笑了,觉得很好玩,都很和善,妈妈看着自己的孩子会更加想逗他,“小乖乖,你怎么了?”,并且忍不住去怀里亲他,亲亲他羞红的发烧发热的脸,弄得大家笑的更大声了,孩子也更害羞,更加紧密得搂住妈妈的脖子。这时,这位母亲甚至会把孩子递出去,到别人的怀里,并看着他因害怕,紧张,不习惯别陌生人搂紧,被别人逗弄得更加害羞,妈妈心里更加温柔的爱上这个孩子,她放心而从容,美好而温柔,虽然丑和憨,但她顺从的自然地不加掩饰地感到骄傲,流露出因自己的孩子让人喜爱而感到的自豪,表现出更加美好的母性来,和这个孩子更加温柔和亲热地交流着,无声地交流着,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被一个突然闯进来的第三者吓住了,而孩子呢,也许前一刻,他还在傻呼呼得吮着手指,这一刻突然被吓着了,从母亲的胳膊上下意识得惊慌地支起了身子,好象竭力再看清楚一点,或者,只不过是想保护妈妈,或者更想突然深深扎进母亲的怀里躲藏起来,但显然,在好奇、高明和多少有点残酷的艺术家的打量下,她们无处躲藏…….让她们不由自主地相互依靠,相互保卫……. 这个雕塑给人的整体印象就是:这母子正确和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不是她们的天地,不是,永远不是她们自己的地方,这个大城市并不是她们注定会生活下去的地方,不是她们从容地爱和生根发芽的地方,作为这个城市的闯入者,永远都与它痛苦地隔膜着,在感情上无法同化的,这并不是她们的家乡,不是她们的家园,灵魂注定不在这,家园永远都是那遥远的魂牵梦绕的地方,无论这里多么繁华,她们永远不会爱这个地方,她们永远都是个漂泊者,异客,早晚会回到她们心爱的地方,回到她们那亲爱的地方去的。 不过,引起了我注意的不止这点,还有妈妈抱着孩子的姿势。也许我太孤陋寡闻,没见过世面,我还没见过城市的妇女在孩子这么大的时候还抱着他们的,甚至很小的时候她们好象也很少抱吧,不知为什么,也许城市里的父母有些害羞,觉得这样好象不对劲,至于为何不对劲好象不明就里。总之,据我所见,大概城市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妈妈就用婴儿车推着,再大就开始领着了…….她们几乎从没有象农村妇女那样用那种姿势把孩子抱在怀里,尤其两三岁的孩子,而在农村,二三岁的孩子她们还常常地抱在怀里呢,大概所有的农村妇女都是这么亲密和迫切地抱着孩子的,这几乎是她们共有的姿势:孩子坐在母亲放在一侧的胳膊上,侧着身子伏着或搂住妈妈,想玩了就抬头,侧出身子,支起来,看看周围,累了困了就回转伏下,很自由,灵活,但又紧密,母亲永远用胳膊从自己身体的一侧把他小小的身子贴紧自己的怀里。(这是一种背对世界的姿势,从小就渴望躲避的姿势,极力去忍受的姿势,当习惯了最初的伤痛之后,这些令人痛心的孩子长大之后,可想而知那会是怎样的,要么懦弱地受不了,要么坚强地可怕,而这时妈妈的胸怀多么温暖有力,给他力量,让他成长。)你几乎可以从母亲的紧密地搂抱的姿势里体会出一种很紧密的联系,一种穷苦的生活很早就磨砺出和逼迫出来的相依为命、哀乐相连的感情,在通常的乡下气之中,亦即:粗野、傻气、憨厚、笨拙中,这种联系不是削弱了,而是加强了,格外顽强地表现出来,显得格外的厚道和笃实,一种深入骨髓的致命相连的意味。相反,这种母子之间或者说大人和孩子之间的感觉,在城市里要淡得多,从小,她们就很疏远,那些孩子斜躺在婴儿车里,朝向世界,朝向城市,朝向人群,朝向大街,天气晴好灿烂,大街欢腾,轻柔的风和善温情地吹拂着他的小天地,他的小小的精致漂亮的小车,他斜躺在里面,看着这一切,气度不由自主变得优游从容,象个小王子,很早就显出活泼好动机灵的聪明劲,此时他需要人嘛?不需要,而那些令他害怕的事物很晚才出现甚至从没出现在他的小小的世界里,所以他不需要妈妈,很早就不再依赖父母,他们的母亲很小的时候就不再花力气抱他们了,他们只是看着他,在近处很平静地照应着,祝福他,期盼他,希望他聪明,教育他,你决看不到两人从小就紧密的相爱和相连,这种情形透着一种相对的孤单和冷淡,相互之间往往非常尊敬,尊重其实是一种寂寞的疏远,尤其对自己的孩子,至少是种淡漠的疏远的意味在里头,比起在母亲怀里长大的农村孩子要疏离得多。你甚至从这情形里看出那种远景:孩子们长大了,有知识,知书达礼,聪明,独立,从不依赖他们,可是彼此都很客气,也很尊重,可是父母是父母,孩子是孩子,他们永远都不是一个,他们象是朋友,不是母子,在他们的心里,各自是各自,好象很亲密,很近,可是好象又想不起什么时候有过相依为命的感情,只是很温厚、很善良、很亲热的顺其自然的相互爱着。 农村的妇女几乎很早就表现出一种强悍和蛮勇式的母爱,她们几乎是用劲抱着孩子,顽强地把他抱在怀里直到三岁,她们的脑筋有点不开窍,可是孩子们能感到力量,几乎从小就感到了力量,感到生命力,感到母子相依的深切的感受,从小就体验出一种坚韧和顽强的强大的东西,当然,也许,长大后,他们变成了野蛮的不孝子,因为生活不可忍受得贫寒和穷苦,变得暴虐残酷,欧打虐待父母,不给他们饭吃,赶出家门,或者,推到墙头,大骂“老不死的”,残忍地把父母折磨致死。可是,几乎同时总有人强大地成长起来,带着生命的伟大的力量,崛起了,突破了一切局限,突破了乡野生活加诸于身的禁锢,体现出他从小就从母亲怀里获得的那种令人惊异的卓越意志和忍受一切的力量,带着不可思议的强悍震慑了一切,征服了从前那可怕地羞辱着刺痛了他的东西,成为祖国和时代最不容忽视的独特强毅的那一部分力量中的最佼佼者,也许二十年后就是他带着这种强野的力量,回到了这里,征服了这里,征服了这个当年母子在这里极其孤单和可怜地站在街角,被周围一群陌生和冷淡的人过分好奇的打量吓住了的地方,处于人群和城市包围之下的地方,这个大城市,只有到了那时,这个孩子征服了这个地方的时候,他才在感情上和它和解了,彻底地溶入了这个地方,爱上它,恨着它,无法理解地关注和喜欢它,而他的母亲,就带着梦一样的表情,又一次进了城,来到这个地方,感到了胜利、心平气和的从容与安详,并就此住下,直到安详的死去……..她的一生也取得了胜利,令人意想不到的幸福,尽管这个老太太到死都没有很在乎这些东西,只是一心挂念着自己的孩子,临死时想:终于可以放心得走了,孩子已经能保卫自己,不会受欺负,并且能很好地活下去,有出息了,出人头地了,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充满了安慰和幸福的甜蜜,欣慰地老了,死了……到死她都认为,她的胜利不是报复和征服了什么,而是养育了她的孩子,把他养大了,这才是她一生最大的胜利,而也许她不知道,她身后还有多少荣耀都将奉献给她,唉,这个老太太,却只是平静安详地欣慰地死掉了,她怎么知道这一些,对吧。说得太远了。 当然,我们必须超越艺术家的表面观察,深入到艺术家的灵魂里,看清楚那些似乎处于暗处的依稀的微光,领略他模糊得意识到的深远的还为成形和来不及展现的思想……..例如,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母子俩的惊异的目光里,几乎同样折射出了艺术家一样被震惊了的目光,可以想象,在这个艺术家,某一天在大街上沉思得走着,抬头突然看到了母子,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在他熟悉了最初的事实之后,在母子惊异的眼光里不可思议的写着什么,他一下子意识到了,定定地看着,呆在那里了,艺术家被一种模糊的印象击中了,甚至害怕起来,可是最后他从中醒来,被某种思想激动着,疯狂的跑回家,立刻开始打草稿,构思起来,一连几天他都无法平静……..在竭力回忆和揣摩这对母子时,他肯定不时的停下来,沉思,怀着奇怪的心情和兴趣反复思考咂摸其中的意味,很显然,他大概被突然间第一次浮现出来的那整个巨大的暧昧的现实镇惊了,感到困惑,陷入了难以言表的思想中,这针对现实的第一眼,这艺术家针对现实的初次打量,这投下的第一眼,就足以让他深思了……..唉,其实,祖国生活中还有多少壮丽的现实目前为止还孤立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处于暧昧不明之中,几乎还没有一个人看到和描述过,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不幸和失职。 最后一点,艺术家的目的和意图是什么?朋友,要求一个艺术家在每一个艺术品里都植入了无可置疑的明确的思想结论,本身不仅荒诞,而且证明提出问题的人,对艺术生活的无限复杂性缺少了解,生活本身是无限丰富的,也许一种思想是最恰当的:沉默,面对复杂的生活时的沉默。要知道,有时候,沉默无言,是对生活本身最明确和最恰到好处的概括,是对表现于读者和观者面前的艺术品的最大最有力的综合: 无言,但怀着深思打量。 九 沉思奏鸣曲 有没有内心生活呢?在这个可怜的令人悲哀的轻浮的时代,有没有那种真正的内心生活,那种真正的可以令人忘忧的内心生活,那种紧张的诗意的沉思中度过得奇妙的时光,那种无限的苦恼、向往、失落中极力地渴望着去爱的生活呢?朋友,你可曾突然间忘记自己,又忽然醒来,在暗夜的沉思中醒来,什么东西把你温柔地痛苦地击碎?朋友,当你抬起头,偶然间叹口气,看一眼无限蔚蓝的然而无比茫然的祖国的蓝天时,朋友,你的心,可曾突然地悸动,感到苦恼,感到忧愁,感到蓝天后面有什么是那样令人忧伤…….. 一个朋友一天沉思着,冷静地对我沉吟道:“不,没有,没有内心生活。谁在思考?谁在歌哭?没有,还没有成熟。”归来后,我坐在苍冥的暮色里沉思了很久:“不,别这么骄傲自大吧,所有的人都在思考,都在感受,自从他踏入这个社会的一刹那,他怎么能不思考呢,完全不思不想,心灵不在呼吸,是不可想象的………所有人都过着某一种内心生活。”心灵的思维各不相同,其痛苦和悲伤也各不相同,极有可能,所有的人都象你我一样,为相同的不同的问题,激动着……..并且他们也象你我一样,脸色苍白而冷淡,对别人爱搭不理……不喜欢别人来搭话,凑趣…….自己却一个人在沉默中,在幽暗中,悄悄地经营着自己的内心生活…….悲伤,沉痛,恬然,宁静,幸福,迷惘,规模或大或小,苦涩抑或甜蜜无比…….就象一阙阙独特的充满了深情的温柔的夜曲,或诗章,就在这冷淡的城市的夜空下嗡嗡地响着,飞旋着…….其中可能充满着多少迷茫啊!当你看到在黄昏时刻那些一无表情的人,骑着自行车驶过,脸上一点也不带笑容,眼睛下垂,眼珠几乎不转,定定地斜视着前方,直到差点撞上了人,才吓了一跳醒过来,惊出一身冷汉来,乍一看,这些人,还让你觉得他是在发呆,似乎一无所思,再一看其实他是在沉思着,在一种奇妙的幻觉和梦中,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如果说他表面上一无所有,什么也不是的话,那么可能在自己的沉思里,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唉,我一直觉得城市的黄昏是最美的,最温柔的,充满了诗意,整个黄昏充满了人性,空气变得格外柔和,吸一口,格外舒畅,那种暗淡的光照在所有赶路回家人的脸上,有那么股子静谧,这种时候,他们从各种地方出来,长长地舒口气,看一眼黄昏的城市的大街,好象什么东西恢复了,自由了,一切压力和紧张都没有了,白天竭力去唤醒自己所有力量去应付现实的那种努力结束了,一切都松弛了,一切也都散去了,消失了,所有的片面性和局部性都随之消融了,人们只剩下了自己,叹口气,长长地舒口气,孤独了,也自由了,什么都和解了,现在是疲倦之后休息的时刻,是一天甜蜜的迷忽的时刻,是放任心灵的时刻,解去在各种地方束缚起来的什么东西的时刻,心灵自由飞翔的时刻,某一种美丽的人性的东西苏醒了,只有自己了,也只能找到自己了,各种独特的内心生活就要开始了……. 一般来讲,我发现黄昏时下班的人群中,独自一个人闷闷不乐得往回赶的人,似乎总比结伴赶路一路上说说笑笑的人,脸上真诚的多,也更令人感动的多,对待别人无论如何努力总是会有虚假的,但是无论如何,对待自己,对待真正的自己是真诚的…….我每天都盯着他们木然的脸仔细打量,说真的,这令我遐想…….呵,那是沉浸在一种什么样的内心生活里?是迷迷忽忽,一无所思,是气愤,悲叹,自怜,还是对往日的回忆,一曲忧伤的独白,是作母亲的突然想起了女儿甜美的面孔,还是痛切的心,对前途感到凄楚的渺茫,抑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谁都不知道为何的杂乱无章的无迹可循的可笑的幻想,以及谁都想起来可笑的天真无知的一时妄想……..这些黄昏时的幻想啊,多么冗密而诗意,看吧,每天下午,人们挤在车站,大街,各种各样的梦幻长着翅膀,在暗淡的天空下开始飞旋,仿佛一阙阙深情的钢琴的协奏,一段段的隐秘的内心的抒怀,好象天使一样在天空和微光之中飞翔,盘旋,萦绕…… 我发现,只要人们站在公交车站超过一定时间,比方说,五分钟,必定有人会沉人幻想和迷思之中,他抱着手臂,低着头,身子倚在一条腿上,一动不动,似乎整个身体都陷入了一种迷糊的状态之中,我有时故意从他身边走过,碰碰他的肩头,看见的是一张沉思的忧郁的脸,没有任何反应,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经过,并且碰到了他,直到一声:“车来了”,他从中猛然惊醒,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冷淡的表情,或者不如说更多了一种紧张的期待和预感到要挤得不得了而焦急忧虑的神情,等车过来,“噗”地一声把门打开,他连挤带推地上了车,车门又“噗”地一声关上,一切就让车给带走了,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人也想不到这个地方曾经有那么甜美的一刻,那一刻,他曾沉浸在真切的哀伤里或是恍惚中,对现实和生活沉思过,梦想着,悲悼过,就仿佛度过了极其美好的一生,一刹那间,复活了,解放了,经历了永恒…….他肯定不知道,比起很多地方来,它都有巨大价值,因为在这里,他曾一度痛过,爱过,苦过,生活过,有过回忆,比很多地方都更象是生活过的地方……而对很多悲哀而凄惨的心灵来讲,这可能是她一生最幸福最甜蜜的一刻,从来没有人对她打扰过,没有苦,没有忧愁,没有歧视,她在孤独中找到了自己,那么深切的感受到了自己,那么畅怀,一切惨痛和悲哀都忘记了,她高兴地微笑着,那么幸福,快乐……. 天啊,谁说社会冷漠,人人都没有内心生活,不,不是没有,是太多,太琐屑,也太悲哀,抑或是太令人不好意思,每个人都过分自尊或羞涩,生活把一切都淹没了,人们甚至来不及表白,可能再也没有能力拣起来诉说了,或者转瞬即逝再也想不起来啦:一瞬间的爱,一瞬间的恨,一瞬间的对未来的忧虑,一瞬间的莫明其妙的忧伤,有什么呢?讲出来多丢人啊,多没意思,谁会爱听呢?…….或者,那么深切的痛苦,怎么能跟人讲呢?怎么能轻易示人呢?那是一辈子的隐痛和忧伤啊,怎么能讲给别人听呢?不,不能。 有一次,我在大街上,走着,走着,我就觉得不对劲,脚步慢下来,人群中有张年轻的脸上有种令人心痛的东西,那种感觉很揪心,真是让我难受极了:这是一张年轻稚气尚存的脸,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是来城里打工的人,肯定因为什么原因或者刚才的什么经历,他难受极了,几乎要哭起来,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嚎啕大哭…….很显然刚才路上的一系列的内心生活已经把他击垮了,或者是太痛苦了,太难过了,可能是回忆,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他脸上有种明显的被摧毁了的钻心的痛的感觉,让人忍不住为他,这个年轻的孩子担心,忍不住停下脚步把它打量打量,任何人看了,无论你多么着急赶路,无论以前你们多么陌生,看着他的脸,你都觉得必须停下来上去问问他,否则你自己都不好受…….正当我寻思要不要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的时候,他已经咧开嗓子,哭了,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就在大街上,在人行横道不远处,一群人走着…….若不是真切的深邃的哀痛,他是绝不会这样不顾体面的就这样在别人,在一群人面前哭泣的,尽管他还小,有点孩子气。很显然,这是个初经世事的稚气未脱的心,他初次尝到人生和社会的滋味,痛苦把他击碎了,在以前,他有母亲和父亲的怀抱,有朋友,而现在,他无比孤单,一无依靠,一个人在城市里寂寞的奋斗着,他找不着亲人的怀抱,他找不到温暖的亲人的怀抱,他只有在大街上哭了,一个人!他知道,没有人能安慰他了,可怜他,把他抱在怀里温暖他………他一切都不顾了,不再考虑脸上面子上如何如何了,也不想自己是个大人了,十八九的大人了,也想不起,这样在大街上大庭广众之下哭多么不好看了,他想不起这样会丢人了……..我注意到,人群静下来,这些平时冷漠而匆忙的一心只往前赶,彼此厌烦透顶的人都静下来了,静下来,沉默了,不说一句话,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没人撇嘴角,也没人贫嘴,和议论…….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的心和眼,仿佛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以前的自己,那时大概他们也曾想这样痛哭过,差点为生活的苦难给压倒,那时他们也想这样不顾一切的痛哭…….所以,每个人都默不作声,没有人上前把他打扰,让他一个人尽情的哭吧:“哭吧,哭吧,哭过了以后你就会好受了,你就会坚强起来,挺起胸膛把生活挨过,把苦难挨过…….”人们仿佛是在对同样的悲痛,同样的命运致以深沉的敬意,向共同的人生的苦难致意……. 我想,“我还是走吧,最好的办法他已经找到,就是让这孩子哭,使劲地哭,没别的办法…….”人们也很快开始动起来,恢复了原样,前后不过几秒,只是我心中比刚才多了点什么,眼前的人群也不一样了,脸上比以前多了些什么,活跃了,沉默多了,嘴角紧闭,若有所思,仿佛沉重了许多,似乎也好受了许多,不再那么高兴,雀跃,或是冷漠,厌烦,一味的赶路…… 朋友,你看到没有,这些人,这些平素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啊,这些生活中总是在大街奔波的人,你看看他们的神情,多么冷淡,多么阴沉,可是又是多么重要啊,你看看他们走过去时那么认真严肃,庄重,那么着急地想赶去作什么事,生活中必要的不得不做的事,那时,你都想不到,(并且连他们自己甚至都想不到),他们这些看似简单强硬平实的心,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刻:他们会在某一刻突然间感到痛苦、迷茫,无法忍受,连他们自己都想不到自己的心里竟然隐藏着一些令他痛苦到不敢触摸的东西。生活在前面向他们召唤呢,他们得赶紧赶路,不能停,真的不能停,心里的东西痛就让它痛去吧,无论怎样,你总不能为它停下手头那么紧要的活,干坐在这想一个下午吧,不可能的,还是生活最重要啊,顾不得去想清楚这些东西,没时间也不愿意去想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会突然间不可思议的苦恼,他们着急着赶路…….他们的生活中有多少是这样的日子啊…….可是在我看来,所有这些忙忙碌碌,着急着赶路,匆匆忙忙的奔波的日子,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个忽然间苦恼和痛苦起来的一刹那,赶不上他忽然间感到心痛的那个片刻,那个忽然间感到泪流满面的片刻,那个万分之一秒,有了这样的一刻,这样的痛苦的一刻,这些,忙忙碌碌的着急赶路的人,他们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日子,才变得有意义起来,变得令人欣慰,不再难过,不再令人难以忍受,让你忍不住原谅了他们,放过了他们,不再想为难他们,并且几乎同时感到他们自己也因为这一刹那原谅了自己,原谅了自己可怜的一 生的痛苦……. 我想,这是对的,让这孩子哭吧,静静地不去打扰他,就让他哭吧,不需要上前安慰什么,生活自己会教给他怎么做,苦难很快就会把他锻炼坚强,让他成长,让他学会痛哭,流泪…….我想,朋友,生活很快也会教会我们这些,也许,某一天,一切都正常,什么也没发生,你象往常那样走着,突然什么东西击中了你,你再也忍不住,你,哭吧……不要害羞。哭吧,为了不幸,为了艰难,为了无尽的辛酸…….. 否则,就又凄凉又温柔地走开吧,别去把哭的人打扰…….. 十 城市之夜 首都的黄昏总有那么一种又暖又凄凉的调子!街道宽大而冷漠,一眼望不到头,早已凋零的草木给风摇得老是丝丝作响,一切都在渐渐暗淡下去,可是人们的心头却感到温暖:要回家了,无数的张大民要回家了,一向总爱贫嘴的油滑的家伙……多好啊,张大民再也不说笑了……他的心头飞翔着一个念头:回家。黑夜很快降临,很快变为万家灯火,散发着热气的菜端上了饭桌,小树爬到大民的腿…… 城市之夜啊,人民之夜,这样的宁静,万家灯火,渐渐寂灭,人们,拥着自己的爱沉静地安歇了……个个的沉在了美的甜的梦中,天上的星无比清辉,夜空如洗,银色的皎洁的月光,在清寒中洒下,照耀着,闪烁着,照见了这些受苦的人们……人们受苦了,人们想要安息。无数的人都想在夜的怀抱里甜美地获得安慰,黑夜啊,黄昏啊,你是穷人的福神,你把人们的心灵放松抚慰,你把爱人的心聚拢来,聚拢在这孤独的人世上,为每个人点亮对面的灯,让爱人看到爱人的眼睛和唇吻,让孤独和受苦的灵魂看见爱,凄苦的看见流泪的,让孤儿看见母亲。呵,黑夜的幸福之神!愿你更深沉,更长些,再长些吧,不要轻易把他们打扰,轻点,只让月光把他们安慰吧,轻些,别把他们吵醒,只让美丽凄凉的月光照下来,轻轻的,静悄悄的照下来吧,只让月光把他们安慰吧!月色,亲爱的美丽的月亮的女神啊,愿你宁静柔和,愿你更为温柔,愿你在这冬日之夜更美丽,更温柔,更柔和吧,哦,我们并不向你要求温暖,不祈求你象太阳,不,只期望你,亲爱的美丽的月的女神啊,亲爱的,你能在孤独之时,伤心之时,在那个辛酸和心碎的片刻,温柔地看着我们,看护我们,别把我们抛弃,抛弃在这可怜和孤单的受苦的人世之上,别把我们遗忘,遗落,别让我们孤单……亲爱的月的女神啊,再温柔,再温柔些吧,再恬静,再凄凉些吧,在这寂静和凄凉的冬日之夜,只有,只有你能了解我们的心,了解我们的痛楚,亲爱的,亲爱的月的女神,只有,只有你,能了解。安慰吧!安慰吧!安慰这里这些人,安慰吧,让他们暂时地沉人忘川吧,好醒来,好快活和勇敢地醒来,张大民还要活着,活下去呢:他要照顾小树,照顾他亲爱的云芳,照顾他的母亲,照顾他这个在苦难中挣扎的家,他算什么呀,不,他不算什么,他只是别人的无能的爸爸,别人的没本事的丈夫,别人的没出息的儿子,他苦,他愿意苦着,苦下去,他还想着明天醒来后给孩子挣钱买那个东西呢。亲爱的月光女神,温柔些吧……. 朋友们,我也要回家了,我写完了我的冬日的幻想,就要回家了,我从大街上看大家,看你们一眼,无限不舍,要回到我那个孤单的小窝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朋友,可我依然感到幸福………朋友们,放心,亲爱的朋友们,要知道,要永远地知道,有个人爱着你们,永远永远都爱着你们呢,因为,他没有爱人,没有,所以,他永远爱你们,他的心永远属于你们,交给你们,陪伴你们,你们并不孤独,永远都不会孤独,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在你们身边,真的,他永远默默地听着你们的心的痛苦的低语,他永远都不会把你们孤独的心遗弃,永远都会在你们痛苦、欲哭无语时来陪你,他永远都不会抛弃你们,让你们独自陷进痛苦之中,不会,他绝对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不会,从此他不会,他不会再让你们独自留在寂寞里在孤独里在忧愁痛苦中一个人挣扎,不会,他不会,从此之后,你们陷入痛苦之时,都可以来找他,他会在每个凄清和可怕的夜晚出现,在每个你们感到无比孤单的凄凉的夜晚来临,他会站在窗外为你们守护,在美好的天气里,他将看着美丽的月色,思念你们,爱你们,陪伴你们,看着你们,哦,用梦的嘴唇轻柔深情地吻你们,晚安吧,朋友们,亲爱的人们,我们一起活着,一起活下去吧,生活不见得多么美好,尽管它有那么多不幸,可是,我们会活得好的,会活下去,温柔得,痛苦得,凄凉得,幸福得活下去,等待,等待着,等待着某一天的到来,等待到那温柔的相爱的一天的到来,那时你们就再不会惧怕,孤单,痛苦……. 2003-6-21 定稿 小记: 什么地方的春天都是美的,可是只有北京的冬天对我来说才是美的,格外地意味深长,我宁愿老天爷抽掉人间所有的春天,也不愿失掉北京的冬天。每年冬天,我都在大地上美丽无边的冬日兴味中,文思泉涌。离了它,我甚至就失掉了自己的灵感。所以,我在这里写下了冬日的幻想,我爱这里的冬天。 200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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