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黑棉袄的 爷爷 |
作者:逸凡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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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春去冬来,年复一年。十年前,我眼含着热泪,洒别故乡的那片熟悉的黄土塬,来到东北陌生的黑土地。时光的倥偬流逝让我无力回首,更是无颜面对家人的殷切嘱托,我从不敢有一点妄自菲薄,默默地肩负着多少诚挚的期望而努力打拼。然而每时每刻,最让我魂牵梦绕的还是故乡那灰色的屋顶、绿色的麦田、黄色的高塬……当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巾。 有一天,故乡来信了,我的双手剧烈的颤抖,怎么也打不开那薄薄的信封。一张照片从里面悄然滑落,我小心翼翼的拣了起来,看到穿着黑棉袄、留着白胡须的爷爷,他慈祥的微笑立刻映入我的眼帘,泪水顺着颊脸淌下来。“阳,我娃还好吗,爷真的想我娃了,等我娃快点回来啊!”看着信,爷爷熟悉的话语又回响在我的耳畔,在模糊的泪光中,我看到了穿着黑棉袄、白胡须的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村口遥望着远方,盼着、等着我回来。此时此刻,感情洪流刹那间冲破闸门,旧日的思绪涌上了心头,我又想起了那段沉甸甸的往事。 我的故乡在古老的三秦大地上,我生长在一个平凡而又普通的农民家庭,在这十多口人的家中我是长孙,所以爷爷和奶奶把更多的爱给予了我,在他们万般的呵护下我茁壮的成长。记得在我咿咿呀呀学着牙语的时候,那时爷爷没有长出白胡须,他用宽大厚实的黑棉袄把我裹在他的怀中,我就象一只小企鹅躲在那里。每逢见到熟识的乡党①,爷爷满脸的皱纹都乐开了花,自豪的对着别人夸耀:“瞅瞅,看我②娃多灵性,长大了肯定有出息。”一边说着,一边用坚硬的胡须轻轻地扎着我柔嫩的脸蛋,我怎么也受不了爷爷尖利的胡须,使劲用手抓挠他的脸,在爷爷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爷爷仍然笑呵呵看着我顽皮淘气的样子。我小时侯就是这样,一直习惯在爷爷温暖宽广的胸怀中无忧无虑的嬉戏,甜甜的休憩。 慢慢地我长高了、长大了,从爷爷的怀里骑到爷爷脖颈上,牵着爷爷的手四处乱跑,当我五、六岁的时候,我的个头到了爷爷的腰部。在那时候,一家人十几口的重担都挑在爷爷肩上,艰苦的生活、辛勤的劳作,爷爷的胡须花白了,黑棉袄也发灰了,话也少了,变得很沉默,但是只要看到我,爷爷就高兴的笑了。 在我们那个地方有这样的习俗,每逢一段日子会有一次农家大集,这时十里八村的人都去赶集,可以说在我小的时侯那是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向往的地方,象过年一样热闹。每次赶集时候爷爷都是一个人去,去集上买些生活的日用品,家里其它的人只是偶尔有这样的机会。我哭着、闹着,非要爷爷带着我去,家里人说什么也不答应让我去,因为在我们那里赶集就要早早起来,走三、四十里,翻越高高的沟壑,当时又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可以代步,就是靠着一双脚赶路,当时的我怎么也走不下来,家里人都知道爷爷带着我就是带着一个累赘,所以坚决反对。但是谗嘴的我迷恋着集市上肉夹馍、凉粉等香喷喷的小吃,那里想到这些。 当爷爷出外借钱回来,看到在地上哭着打滚的我,伸出手将我拉了起来,轻轻地拍掉我身上的尘土,慢慢地抹掉我眼窝的泪水。“乖,我娃乖。咱就去,爷带我娃去。”听到这句话,我破泣而笑,看着我舒心的笑,爷爷也笑了。当爷爷领着我在崎岖的小路上慢慢的挪动,走了不一会儿,我就走不动了赖着不走,爷爷怜爱的抚摩着我被鞋子磨的发红的双脚,擦去我脑门的汗珠,“哎!早知道是这样,说什么爷也不能让我娃跟着来受这洋罪。”说完伏下身来让我趴在他的背上,背着我迈着迟缓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那时正当酷夏,晌午太阳火辣辣,爷爷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水滴答在脚下滚烫的黄土。我用手帮爷爷擦掉汗水,傻乎乎的问:“爷爷,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天太热。”爷爷吃力的回答:“瓜娃,天太热了,咱们就歇会儿再走吧。”当爷爷放我下来,坐在道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哭着喊着要回家。爷爷慢慢地抚摩着我的小脑瓜,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慢慢地说:“我娃乖,不哭,爷不累。等我娃长大了,爷就能享孙子的福喽!”到如今我依然记得爷爷说这句话时候,神情是那么的庄重,那么认真,言语中寄托着无限的期望:“只要我娃能成大事,爷爷当牛做马也行啊。”一想到这句话,我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当我和爷爷赶集回家时候天已经漆黑了,二叔、三叔早就在路上焦急等着我们,此时我已经在爷爷背上睡着了,而爷爷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下地干活,奶奶告诉我爷爷是累坏了。 在我上初中那年,由于我所在学校教学质量很差,大批的学生都到塬下长安九中念书。我的心也飞了,总想去那里念书。当时我们的大家已经变成小家,爷爷跟着三叔他们一起过,而父亲在东北工作,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办,拿不出任何主意,我执意要去九中,并且以罢学表示我的决心。当爷爷知道这件事以后,拍着桌子,斩钉截铁地说:“办!这是大事,关系我娃前程大事,说什么也不能委屈了我娃。”然后爷爷和母亲说好第二天就去九中找认识熟人办转学。 那时正是冬天,当天下完一场大雪,到了第二天雪就融化了。我们那里是黄土塬,雪一融化,就和成了稀泥,这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不出门的。长安九中就在塬下,没有大路直接相通,只有一条羊肠小路可以行走,即使不下雪也很难走,更别说下了雪。在路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爷爷背微驼着,拄着一根拐杖,穿着黑棉袄,头发和胡须全都白了,爷爷一步一滑的挪着,回过头意味深重说:“娃啊!学习要靠自己,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今后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要好好学习哪。你爸在东北离得远,你可要懂事啊!娃啊!你可长大了。”听着爷爷的话,我只是支吾着,什么也没有说。“唉!”爷爷叹口气接着说说:“爷这辈子就盼着我娃出息咧!就是爷老了也放心了喽!”这是我再也忍不住了,哭了起来。爷爷抖抖嗦嗦用手抹去我脸上泪水,“娃,别哭。小心冻着了。” 在路过一个陡坡时候,爷爷一不小心摔倒在泥水和雪地里,他吃力的爬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我急忙过去扶起了爷爷。爷爷慢慢站起来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老了,真的是老了。”说着用黑棉袄的袖口擦擦脸上的泥水,仔细打量着我:“娃啊!没啥,爷这把老骨头不顶用了,咱们家以后就看你了。”如果当时地上有一个缝的话,我都能钻进去。到学校时候,我却害怕和一身泥水的爷爷一起进去,因为那时侯我竟然害怕这样会丢人的,现在回想起来,我从心底里为自己这样的行为而感到万分羞愧。 眨眼之间,我初中毕业了,由于我学习一般,当时面临着两种选择,一是呆在家里务农,可是我从小娇惯,对于我来说前途渺茫。父亲为了我将来着想,决定带我去东北继续读书。家里人都舍不得我走,尤其是奶奶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什么也不让我走,因为她害怕我跟父亲出去,父亲严厉的教导让我受不了。我当时很茫然,也不知道怎么办。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也十分为难。爷爷把一家人叫到厅房,表情郑重地说:“我娃要走,我明白。还是走的好,毕竟外面比咱这大,还有个混头,以后也能有个出头日子。”说着看看我又看看父亲:“要是我娃在那里呆不惯,就回来吧!回来爷给我娃娶媳妇。”说完这句话爷爷半天没有吭声。然后爷爷招招手让我走到他跟前,拉着我的手,看着我,泪水在眼眶中团团打转,“我娃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爷想我娃,记得想爷时候就给爷写信啊!”我伏在爷爷的怀里失声痛哭。 临走的哪天,家里人都忙碌帮着收拾东西,街坊四邻前来送行,爷爷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舍不得松开一会儿。直到送我们上车,爷爷一句话也没有说,当车子走的很远、很远时候,我回头依然看到爷爷穿着黑棉袄、拄着拐杖,挥着手……“记得给爷写信啊,爷想我娃啊!”爷爷那句话真切的回荡在我耳畔。 十年了,在此期间,开始时候我经常写信,到后来由于忙于学业就慢慢很少写信回家。爷爷由于上了年纪再也提不起笔来给我写信,所以很久没有看到爷爷的书信。当老家来人到家里的时候,带来爷爷的几封信,乡党说他老人家现在精神很好,只不过耳朵不好使了,背更驼了。 当我打开爷爷的来信时,爷爷那熟悉的字体映入我的眼中:“阳,孙儿:爷想着孙子,但愿在爷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你回来,记得回来时候别忘了带上媳妇一起回来看看爷。” 我读着爷爷的来信,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手中的信纸,在晶莹的泪光中,我又看到了爷爷,穿着黑棉袄、留着白胡须,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等着我回来…… ① 乡党:陕西方言,就是同乡的意思。 ② 我:发音为e四声降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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