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去的人（三） |
| 作者：夕明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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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最后一个死去的人是我的大姑姥爷，他是在八十七岁的时候死去的，也算是高寿了。
我是在跟随家里人去老家的时候见到他的，他对我还算不错，在我去的第一天就给我买了许
多的汽水，还有驴肉，当然这也是他自己爱吃的，不过我也很爱吃，第一顿就吃了不少。
他是个兽医，靠每天给附近村子的猪驴牛马骡子什么的扎个针灌个药挣一些钱，收入并不高，也就勉强维持生活，可是他却有个嘴谗的毛病，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毛病，谁没有几样爱吃
的东西呢，只不过是因为他穷所以这也就算成了毛病。
他很穷，而且总是喜欢跟我讲他年轻时光辉的历史和失误，他说他在伪满洲国的时候曾经是
村里的保长，很受当时的当权者其实也就是日本人重用，我很惊奇地问过别人他怎么在解放
后或者干脆说是抗日胜利后没被当成汉奸枪毙，大家都说他其实也没干什么坏事，只是总这
么说话有点儿让人烦而已。
他说他这一辈子曾经丧失了很多发财的机会，这让他始终耿耿于怀，总觉得自己的脑袋怎么
的也不至于混到这个份上，全是因为命不好才导致他晚年这么困难，他说他曾经有过几张民
国著名画家的画，可惜在文革的时候因为害怕而烧掉了，我问他为什么不藏起来，他说：“那
哪敢呐，那还不得把我的脑袋给打开花啊。”
平心而论，我对他的印象一直还算不错，直到那一次给他送东西之后。那回我家有一个亲戚
给我姥爷送了两瓶茅台，我们惦记着他就给他也送去了一瓶，当我把茅台交到他手上的时候
他显得很兴奋，用手使劲地摸了几下，然后就藏到拉柜子里。顺便说一下，那时他已经跟孙
子和孙子媳妇们过不下去了，所以来到了我家这边跟他的大女儿住，这样他就离我家近了，
可以更方便地往来了。
可是等我再次去看望他的时候问他茅台好不好喝时，他的回答却让我和我的家人很是生气，
他说：“我看你这茅台是假的，人家那真的茅台一开瓶满屋子都香。”我见他这么不给面子就
问他：“那您以前喝过茅台吗？”他说：“啊，我也没喝过，我是听别人说的。”我听完更加
生气了，没喝过真的怎么就能确定我家给他送的是假的呢，真是很让人生气，还说什么一开
瓶满屋子都香，还真把夸张的比喻当成了真的，就是真的茅台也不能说满屋子都香啊，真可
笑。
从那以后我家决定有什么好东西也不给他送去了，省得人家占便宜还卖乖。
话虽如此，不过每次我家去看他也总不能空手，那样毕竟显得不好，因此水果就成了我家送
给他的主要礼物。
再后来我发现他不但喜欢占小便宜、逞嘴舌之欢，还特别爱吹牛，本来他喜欢吃喜欢喝的，
可是在得知自己得了什么尿潴留什么的以后就再也不敢喝酒了，连饮料也不敢喝了，说是对
身体不好，可是同时他却总是说他都活了八十多岁了，什么都不怕，包括死，还说让孙子们
这么赶来赶去的，活着也真没什么意思，死了算了。我很看不上他这一点，要死就赶紧喝点
儿吃点儿得了，还什么都不吃了，明摆着还是怕死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像他这样总被儿孙们赶来干去的确实也很可怜，本来他在老家那边有三个
孙子，他是今天跟这个过，明天又跟那个过，到头来跟哪个都过不了，因为每个孙子家也都
并不富裕，孙子媳妇们集体都说：“他有女儿儿子，为什么还跟孙子过？找他儿子去啊。”
于是他就又搬到了老家的儿子家，但是儿子的生活也很困难，在他去了没多久就走在爹的前
面，患贫血死了，他只好又搬到这边的女儿家来住，其实他在老家还有一个女儿，可是他实
在是看不上那个女婿，只好到这边来。
但是这边的情况也不会完美无缺的，他的女婿在允许他和老伴平静地住了三年以后终于再也
忍受不了他的啰嗦和多管闲事，以他上我家这儿串门为由把他送到了我家。
起先我家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以为他真的是来串门的，住几天也就走了，所以每
天我家都变着花样地给他做一些菜，尽量让和老伴吃，那几天还正好赶上我姥爷的单位分了
许多螃蟹，他饱餐了一顿，吃的满脸油光锃亮的。
转眼过去了一周，他和老伴住的非常安心，没有一点儿要回女儿那住的意思，又过了两周还
是不见动静，他女儿那边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也不说来接也不说不接，这下我家可急了，毕
竟多了两个人白吃饭，这算怎么回事啊，天天住在老伴的弟弟家，也不知道他觉得别不别扭。
到了最后我家实在是觉得别扭了，就找了辆车把他们老两口给送了回去，说是要送他们回去
的那天他还真有点儿傻了，大概是没想到我家会主动把他给送走。
他在被送走以后没过多长时间就又出事了，他的女儿终于和女婿联合起来把他给送回了老
家，借口是家里实在没有地方，他的女婿在地上铺泡沫塑料睡了三年已经多少睡出了点儿腰
上的毛病，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他就这样被“赶”出了大女儿的家，没有办法的他和老伴只好去了他最讨厌的二女婿家，二
女婿把他们给安置到了一个离他们女儿女婿的家比较远的一个小平房里，每天需要自己挑水
烧柴火做饭，已经用惯了大女儿的煤气自来水的他对此显得非常不适应，加上两个人都已经
快九十了，根本也干不动活了，只好经常叫二女儿来帮忙，开头还行，但是渐渐地二女婿对
此越来越不满了，再也不让他的二女儿去伺候他们了，二女儿的胆子还特别小，丈夫一说也
就真的不敢再去了，好像伺候自己的父母是一件很不对的事似的。
他们不但在生活上失去了援助，而且更家要命的是二女儿家的医疗条件也是根本没法和大女
儿那儿相比的，他在大女儿那儿缺点儿什么药马上就有人去买，可是到了这儿全都行不通了，
自己买还费劲，让别人买人家还不爱动地方，要是得了发烧什么的也就只能吃点儿扑热息痛
对付一下。这还不算，他的二女婿还有个小偷小摸的毛病，每次要是来看他多半是为了顺手
拿点儿什么，后来连他的一个存折都被二女婿给偷走了，他去找二女婿理论，二女婿趾高气
扬地说：“你姑娘的爹妈都得靠我养着，这点二钱还不够饭钱的呢。”气得他半死，可是他还
是没办法，他已经老得去不了任何地方了，只能在这儿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我估计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怕死了，因为听说他又拿起了多年不用的酒盅，还经常做点
儿肉类的菜吃，果然过了没有半年我家就接到了他的死讯。
他的二女婿和女儿都说他是老死的，我们当然也无法找出他不是正常死亡的证据，只能说他
的二女婿真厉害，老头子在大女儿大女婿这儿住了好几年都没死，到了他这儿不到半年就咽
了气，而且据他的大女儿说，老头仅有的一些钱在他死以后也去向不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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