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去的人(二) |
作者:夕明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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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第二个死去的人是我姥爷的姐姐的女儿的老婆婆,所以我也弄不清我应该叫她 什么,反正是我家走的很近的一个亲戚。其实亲戚的本质我看也就在于走,即使是亲兄弟姐 妹,十几二十年不走也就远了。 她长得非常瘦,嘴里总是叼着大生产香烟,一说话总像嗓子里含着个糖球,而且一天总 是说自己有这个病那个病的,这样讲究了三十多年才死去,还不是得病死的。 她第一次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也是在我小的时候,有一回我去她家玩,一进门就发现她 躺在床上哼呦,原来她家用的煤气罐不知道怎么的漏了气,一团火正好落在她的脚上,烫伤 了,脚上敷的全是药,她一边叼着烟一边说:“这算完了,这算完了,烫死我了,这就算到 头了,这命这倒霉啊。”当时很小的我还真为她的生命担心了一阵子,不过她家里的每个人 都不担心,说:“这老太太硬朗着呢,死不了。” 她的脚果然没怎么样,过了几个月就完全好了,她还是一天到晚地叼着个烟满村子晃悠。 虽然她在一天大部时间里到处晃,但是她的活动范围基本上也就局限在她自己的村子 里,别的地方几乎都没有去过,只是在那年发大水的时候来了我家一趟。 那年的洪水的确很大,因为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家乡发大水的印象,这次可以说是破天 荒头一回赶上,在那次大水发了大约三天以后她就来我家避难了。她一进门就坐到了沙发上, 然后不停地说:“这回完喽,全冲跑喽。那葡萄园全完喽。”说的我一家都有点儿烦了,我妈 就对她说:“你也别上火,那么多家都被冲了,你还有啥可怕的。政府肯定能有政策上的照 顾,就你胆小。”她说:“那可不是我胆小,那水来的可大了,一下子就把咱家的平房的东西 全给冲没了,那人都上房了,我看再过几天都得有饿死的。”我妈对她的言论很不以为然, 背着她对我说:“净瞎说,这有点儿事都不知道怎么躲好了,跑这儿来了,都七十多岁了还 怕个啥呀,那么大岁数了。” 她既然已经在我家住下,我家无论如何也得招待招待她,于是我家每餐的餐桌上都出现了比 平时多菜和肉,但是她吃的很少很少,所以大部分的美味佳肴都成全我了。 她在我家住的第三天听说洪水已经退了就回家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来过我家,我也很少 去她那边看她,等到我再次去的时候就是去参加她的葬礼了。 我是在晚上放学回家后得知她死的消息的,我就赶紧问我的家人是怎么回事,我妈说:“还 能是怎么回事,老死的呗,她这真是老死的,听你大姨说这一两个月她的精神头就不怎么够 用了,天天老睡觉,让吃饭也不爱吃,起床也不爱起,听说最后她老的都直掉皮。”我一听, 胃里涌上来一股喷的欲望,不过被我一吸气又给吸回去了,我说:“怎么还掉皮?”我妈说: “是啊,听说他到最后几天吃完饭后在她坐着的地方都能扫出向头皮屑似的东西,那不是她 掉的皮还是啥?”我说:“那老了怎么还掉皮呢?”我妈说:“那可不,人一老啥都不行了, 活那么大岁数干啥,哎呀,这还算是行呢,老死了,这要真是再给你得个啥癌症什么的,一 拖拖个一年两年你想那不够呛啊。” 不过我对她的印象还没有到此终结,最深的印象出现在她的葬礼上。她出殡那天我和我 妈是早上大概七点半到的她家,可是即使这样都已经算是有些晚了。我一到那儿就发现她家 屋子里已经站满坐满了人,可能是因为我们去晚了,那些人看我们的眼光都有点儿怪异,直 勾勾的,让人很不舒服。我和我妈见她的大孙子跪在她的旁边就过去对着她的尸体行了三个 礼,我的表姨就赶紧让她的大孙子给我们也磕了个头算是还礼,不过我们行完礼之后旁边的 人看我们的眼光更加怪异了,这使我非常疑惑不解,正在冥思苦想解决的方法,从外面又进 来了两位比我们来得更晚的,他俩一近来见到尸体就一下子跪在了尸体脚下的那个圆形的垫 子上磕起头来。这下我明白那些人看我不顺眼的原因了,我也赶紧在他们起来之后跪到那儿 磕了三个头,只不过磕得过于实在了点,沾了一脑袋的瓜子皮,害得我又扑弄了好一阵。 实事求是地讲,她死的形状已经很像是一具木乃伊了,要不是我跟她还算是熟的话恐怕 还真得被她吓着,她脸上已经没有了肉,估计身上也好不到哪儿去,就剩下一张皮扣在骨头 上,扣得还不严,可是她的嘴唇上却偏偏还下一点儿肉,撅着,好像还要说话,让人看了更 加不寒而傈。 我正在那儿观察木乃伊,外面的刺耳琐呐突然响了起来,有人大声喊了一句:“谁摔丧盆?” 只见她最小的孙子不知从哪里出现了,拿着一个说不清是什么原料做的盆来到了门外,“咣” 的一声,宣告着出殡正式开始了。 出殡的车队很长,什么车都算上也有个二十多台,我跟妈妈跟着坐的那台上坐的人我们 都不认识,也没怎么对说话,只是有一个男的说:“也算行了,这老太太也算行了。” 车队在开了大约三十分钟后到了火葬场,她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了下来,很快就被运 到了等待被焚烧的那个屋子里,我们这些外人就在里面等着,她的儿孙们则给她选骨灰盒去 了,过了好一阵子终于捧了一个骨灰盒回来,说花了四百多元钱,是最便宜的那种。 在儿孙们都到齐之后,很快她就被拉进了炼人炉,我们就继续在外面等着她的骨灰,边 等边有人说:“现在这炼人炉也先进了,不像原来的了,现在一看这火葬场还挺干净的呢。” 有人说:“现在炼人的工艺也先进了,听说是用油,烧的特快还没什么味,不像原来炉门连 个挡的都没有,还用电烧,一打上电听说死人能坐起来,好像还有人吓疯了呢。” 我记得城里的火葬场有很多都要求死者家属存放骨灰,大概最起码要三年吧,然后才能 拿走埋葬,可是这里好像不是这样,她的尸体被火花完之后大家就拿着她的骨灰盒去参加她 的入土仪式了。入土仪式是在离她家不太远的一片荒地上进行的,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坑, 看来就是她的葬身之地了。等到她的儿子把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她的而媳妇还跪在坑前继续 哭了一阵,还有大孙子继续在哭,嚎了好半天同村的邻居们才把他们拉起来,说:“行了, 行了,这就算尽到孝了。” 然后就是往里放土了,土很快就盖住了盒子,就在这时候有人大声喊了一声:“还有东 西忘了放了!”于是又有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几包庄稼的种子,说是“五 谷五谷”,还有人从兜里掏出了几个硬币,说:“来,还有钱,钱。”这样又耽搁了一阵才又 开始仪式。 我本以为这下仪式可以顺利地完成了,可是就在土已经填了一半的时候,又有一个邻居 提醒:“没放烟呢,烟,老太太爱抽大生产。老太太这烟枪也叼了四十来年了。”就这样几根 大生产又被扔到了坟里,与她的骨灰一起被埋了进去。 等她的骨灰终于入土为安的时候我们都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了,脑袋也被折腾的直迷 糊,好在她儿孙们还是很有准备的,早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包下了一个饭店的整个大厅,在 那里准备了丰厚的酒席款待大伙儿。 酒席很快就开始了,因为大家都饿急了所以谁都没客气,菜和酒都下去得飞快,我看桌 上的菜也没有什么悲痛的含义就悄悄问了我妈一句:“这跟结婚的酒席有啥区别呀?”还没 等我妈说话,旁边就有一个人说:“哎呀,现在这都差不多,就差一个菜,结婚的有四喜丸 子,死人的就把四喜丸子换成豆腐,就这么点儿差别。”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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