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去的人（一） |
| 作者：夕明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2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每个人都会死，不过每个人的死也都不尽相同，我经历过的死亡时刻，仔细一想，还是颇
值得回忆一番的。
我第一次对二姨姥爷产生记忆是在我只有七八岁的时候，他住在市中心的一片平房区
里，屋子很小，很黑很潮，里面有一股发霉的气味，使我很不舒服。他的腿脚不好，拄着一
根很粗的拐杖，在屋子里艰难地踱来踱去。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所以我开始很怕他，不过渐
渐地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随和的人，起码对我是这样。他有很多书，我一去他就总是把他
的书拿出来让我看，看书里的插图和故事，还给我讲了一些，可惜当时我的记性不好，都没
有记住。
二姨姥爷非常关心国家大事，他订了好几份报纸，每天都要做剪报，把他感兴趣的文章
和新闻都剪下来，做成一本本的剪报集，然后在手里不断地摆弄，就像摆弄一个小宠物一样。
我跟他交往没多久就正好赶上了89年的学潮，家里没有电视的他这下更是把半导体当
成了宝贝，天天搂着听北京的动态。他还天天都要拄着拐杖到附近的广场去听人民的议论。
我估计他肯定也参加了那里的讨论，发表了很多见解，不过我不可能知道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我妈有一回跟我说二姨姥爷跟我的一个在北京上大学的表哥进行过一场辩论，还生气
地说：“妈的，现在这小子，岁数不大还想当领袖！”
二姨姥爷无儿无女，只和老伴两个生活着，听说他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经常赌博，生
活上也不十分俭点，后来被别人给扣成了右派，被关了很多年的监狱，文革后才平反。他高
中毕业，当过老师，算是有文化了，难怪他有那么多的书。
二姨姥爷很喜欢小孩，每次当附近的小学的小学生去慰问他们这一对五保户的时候，他
总是很高兴，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看小学生给他表演节目，在眼镜后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儿。
不过这样笑的生活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二姨姥爷所住的平房区在我上初中的那年
要被拆掉盖高楼了，他们就必须要搬家了。当时还不时兴货币化安置，他必须得上别的地方
先住上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才可以回来住新房子，可能是什么政策让他不满意了，因此在别的
动迁户已经搬走了很长时间以后，他还没有搬，成了“钉子户”。但是后来他还是搬走了，
搬到了离沈阳城区很远的一个镇上，还是住平房。
因为他们住的离开我家实在是很远，我也就没有再去看过他，我妈倒是去了好几次，其
中有一次还是在冬天，很冷，但是我妈回来后显得并不高兴，对他们不留她吃饭的待客之道
讲究了很长时间。
等我再次看见他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四年，而且地点换成了医院。他是突发脑出血被送
进医院的，听说原因是有一个房产局的人跟他说按他的情况只能分给他一个单间，不可能分
到套间，他气得抡起拐杖就要打那个人，结果就脑出血了，一下子摔倒在了门口，就不行了，
然后就被急救车送进了医院。
他住的医院离我家也不算远，不过我妈始终没让我跟他一起去看他，她总是嫌医院脏，
怕我感染什么病菌，说得我也有些怕了，也就没要求去。
他从入院以后就一直呈现昏迷的状态，所以每天身边都离不开人，我妈和他其他的几个
侄男外女就担当起了照顾他的重任，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月，他终于有了点儿缓解，
虽说事后证明这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但是当时亲戚们却都认为这回他们可以松口气了，
我妈也答应带我去看他。
我去看他的那天非常冷，路面上去是厚厚的冰棱，等到了医院的时候我先在厕所的暖气
那儿暖和了一会儿才跟我妈走进老年病房。
病房的空气很浑浊，并不干净的地上横七竖八地摆了好几张大床，二姨姥爷的床在最里
边，眼睛紧闭着，张着嘴喘着气，我一看这种情况便问我妈怎么回事，我妈就问一直在床边
护理的大表姨。表姨说从后半夜开始他就又开始糊涂昏迷了，就没再醒，估计是不行了，但
是他却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始终也不咽最后一口气。我一听，他这不会是在等我吧，于是我
赶紧凑了上去，把脸贴得离他很近，我妈这时还嘟囔了几句，意思是让我离远点儿，省得被
他肺子里喷出的细菌感染了，其实我对这倒是一点儿都不害怕，就算他得的是传染病，到了
快不行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传染性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观察了一下他的将死的面容，他的脸色极端的黄，没有了一点
儿的血色，除了鼻子喷到我脸上的一点热气以外，根本就是张死人的脸了，但是我并没有感
到害怕，而是感觉到了一种宁静，因为我从来没有机会可以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人，而
且不让这个被观察者烦心。
一开始他没有感觉到我的到来，大概我的头投下的那点阴影还不至于使他的呼吸更加压
抑，所以他并不知道有个人的脸已经垂在了他的上方。不过当我跟他说了一句话--二姨姥爷
之后，他有了一个很微弱的动作，他的嘴略微张开了一下，露出了一点儿已经发黄的牙齿和
一股味道，好像要对我说什么话，可是他再也说不出，我也没法听，就这么错过了最后交流
的机会。
我把头在他的脸上悬了一会儿，直到看他再没有什么动作后才拿开，然后坐在了离他的
床很近的一把椅子上，看了他大约三十分钟，又跟屋子里的几个准活人说了些话，然后就跟
我妈走出了病房。
第二天凌晨三点多钟，家里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死了。
他出殡的那天我没有去，我妈代表我家去了，那天正好赶上他的新房子分下来，是一个
朝向、户型都很差的房子，不过好在是个套间，大家就一起使劲抬着他上了楼，到房子里转
了一圈，算是让他看了眼新房，了了他的心愿。
他的这边的心愿就算是了了，不过我总觉得他混到死都没住上个楼房里的套间太赔了，
于是每年一到新年、清明和鬼节我总是给他多少烧一些纸，好让他在那边有点儿钱，也许能
买上一套好一点的房子住住。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