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锚固桩 |
| 作者：赖榆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3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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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前，在汉江边上驻扎一支部队，这支部队叫铁道兵，后来国家根据需要取消了这个兵种，将整个部队归属于铁道部。我就是一名铁道兵，我们的任务是两句话，开山打隧道，筑路架桥梁。记得当时我放弃了读师范学院的机会，我从教师的队伍里志愿加入了当兵这一行列，因为我从小就想当一名解放军，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愿望。
十八连队的集合号一声紧似一声，不断从东山垭口方向传来回音。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在操场上沙沙拉拉地响了一阵子。
“立正，向右看齐。稍息。报数，”
“一、二、三、四……”
杨排长浓烈的喉音粗旷而有力：“小山东！小山东！”没有人答应。每天晚上点名时，排长总爱直接点小山东的名字。只要队伍里没有小山东的回音，杨排长紧接着就点我的名字。排长知道，只有我才找得到小山东的去处。我奉命刚离开队伍，就听见排长骂了一句“调兵。”
在陕西安康地区的白河火车站出现了大滑坡，整个车站往汉江下滑，直接威胁整个襄渝干线的畅通。一师二团在车站设立战地现场指挥部，在车站下面打井，浇灌锚固桩，用钢筋水泥灌成坚固的铆桩，用于稳住整个火车站，避免下滑。我从宣传队抽下连队体验生活，第三次选择到十八连。我自然就结识了小山东。
小山东是个城市兵，一米七五的个儿，清瘦，双眼皮，高耸的鼻子下边弯着一溜小胡子。他会一点武功，最喜欢下象棋连长都下不赢他，他还爱吹拉弹唱，喜欢摆笑话逗战友玩乐。他当兵已满三年，一直轮不到他去探亲。主要的原因是他是团里数一数二的爆破能手，车站打锚固桩一天也离不开他。
我越过一片乱石堆路，踩着舒散柔软的泥沙，爬上了水位测量台，这时我就瞧见在不远的大槐树下，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在摇头晃脑地拉二胡。
我不忍心惊扰他，那微弱的琴声，正轻扬着那支名叫《红军哥哥回来了》的曲子，这是他每天晚上都要拉一次的曲子。
“不用躲闪，俺知道，除了你，别人不会来。”他笑了笑说。因为他知道我就在他的身后。
“晚点名时你又不去。难怪人家说你是个调兵。现在还不止排长一个人说呢。”
他却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的意思是调兵就调兵，当几年兵回家，还得去打烂仗，现在当兵回家又不安排工作。
“二胡声音为啥这么弱？”
“俺用长铅笔做琴码，比弱音器还灵光哩，声音也柔和得多。”
我和小山东回到连队的操场边，就听到有人喝令：“站住。”听得出是杨排长。
“小山东，过来，你为什么不参加晚点名？”
“俺又不会去干坏事，俺睡早了俺又是真闭眼睛假睡觉，那是在欺骗排长，俺不愿意。”
“这是军纪，你是军人，当兵三年了，难道你还不懂。”
排长的背影消失以后，小山东捂着手和我耳语：“关俺禁闭，俺还得几天悠闲。”
我真是哭笑不得。人家说，正正规规野战兵，松松散散工程兵，嘻嘻哈哈铁道兵。小山东就是个铁道兵的典型代表。
滂沱大雨下了一个上午，到下午雨滴就小了，但是连绵不断，淅淅沥沥地就下了一个礼拜。钢铁的脚手架下，无论刮风下雨，依旧传来轰轰隆隆的机器声和炮声。我们分两班倒，连日苦战争取时间，早日把车站铆住，因此同志们都感到十分劳累。
平时，清澈透底的白河水流入混浊的汉江里面，真是泾渭分明。这几天白河水也同汉江水一样变得尽是黄泥浆。时不时还看见水面上漂着一些圆木，还有死人的尸首。我们从江里已经打捞了几具尸体，死人的衣裤已经被大水冲走，我们将尸体用竹席盖着停在路边，然后就顺着江边和白河的上游，四处张贴认尸启事，部队搞了紧急动员，各个连队安排留下一部分人继续完成浇灌锚固桩的任务，抽一部分人参加抗洪救灾工作。
江水漫入了白河县城，老街的大街上的水已经齐腰深，不熟悉路径的人不敢上街抢险救灾。白河县城分为老街和新街，新街在半山腰，再大的江水永远也淹不到新街。老街地势较低，全城进水，家家户户进水，到处是一片汪洋大海。有许多老百姓还站到了房顶上，娃儿的哭声已经听不到了，只听到江水在咆哮在呼啸在呐喊。
我和小山东被列入到抢险救灾的行列里。
市民们一群一群的手拉着手，纷纷向山上躲避向新街撤离。有的人还来不及带东西走，大水就进了家门，我和小山东都冲撞在江水的激流里。有很多人都说小山东是个调兵，但是一到关键的时刻，才能看得出人格和人品来了。小山东就是平时调二郎当，关键的时候却做得响当当，叫你挑不出毛病，这小子已经立了两次三等功。
骤然间，只听见有人站在江水里提高嗓门高声喊道：“当兵的同志，都过来搭成人桥，让老百姓从我们的身上踩过去。”我看那人就是小山东，于是我也大声地呼应着招集着，我是班长加上我的嗓门比小山东的大，经我这么一招呼，三十几名战士从不同的方位聚集过来，瞬间搭成人桥，横跨大街两端，靠江边的群众，高一脚低一脚地猫着腰，稳稳当当地从人桥上走过，然后爬上去往新街的路，进入安全地带。
毕了，我和小山东冲进五金站，先救出老经理和几个同志，我们就一人扛一台机器，蹚过一百多米的江水，直往山上奔走，把机器停放在一个安全的坝子里。我和小山东谁也不服输，你一趟我一趟，一连来回跑了七八趟，直到把机器全部抬完。
记得那天中午，我们同老百姓都聚集在半坡的大礼堂里准备共进午餐，大家都穿着湿衣裤坐在地上，虽然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地乱叫，但是还没等炊事班的同志送饭来，小山东和有的战士就困倦的睡着了。
我和小山东正好坐在我们抬的机器旁，我无聊地胡乱地摆弄着机器上挂着的标签。这时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我在机器的标签上请清楚楚地看到，每台机器净重八十公斤。
“山东，快看，啧啧，八十公斤。”我惊愕地一边喊一边推小山东，我们简直不相信这些净重一百六十斤的机器是我们用肩扛上来的。
小山东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他用右手竭力推那台机器，感叹到：“噫哟，现在不中了！不中了！”
开饭了，我们每人用大碗盛了饭和菜。饭是米饭，菜是煮的海带里面加了一些猪肉罐头，我们一边吃着饭却一边就困倦地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是谁大声地喊了一声：“师长来了！”
我被喊声惊醒过来，看见小山东的嘴角挂着一块青菜叶子还在酣睡。饭粒撒在衣服上，饭碗翻倒在地，但他的左手还牢牢地抓住饭碗，我正要喊醒小山东，师长就走过来悄悄地说：“嘘嘘，别动，别吵醒了他的美梦。”师长指着我的胸前，捂住嘴笑。我低着头看，只见我的满身都铺满了雪白的饭粒。
排长走过来，笑着说：“我说过的嘛，他真是个调兵。我就喜欢这种调兵。”
抗洪抢险救灾任务完成之后，我和小山东又回到了浇灌锚固桩的工地，我们又开始了紧张地打洞爆破和浇灌工作。当然我的主要任务是编战地墙报，墙板是用三公厘厚的铁板做的，平挂在砖壁上，我就用彩色的广告色写在黑色的铁板上。但是我有时也主动去搞劳动，体验生活，便于收集素材。
锚固桩的井口要打长宽六米，深度达到三十米以上。小山东所在的八号井已打了十五米。每次打完炮眼，装好炸药点燃炮，就用卷扬机把点炮人拉上井口，然后盖上用十公厘厚的铁板做的井板，等炮响以后炸开的石头就被压回井里面，主要是避免石头砸伤地面工地上的战士，这是一种极为安全的防范措施。
“小山东。”我说。
“嗯。”
“我想和你下井去点炮行吗？就一次。”
“闹不得玩笑，俺不是小看你，点炮这个任务就等于是去玩命。”
“就一次，你让我体验体验生活嘛，你得收下我这个徒弟呀。”
“不行。”他坚决不同意。
在工地上，下井点炮的人员，必须得经领导确定，这是纪律。谁违反了纪律，轻者受批评，重者受处分。其实如果我向排长请示以后，也会得到批准，我当时只是懒得去找排长。
晚饭后，江风呼啸，我拿着宣传队的唯一的意大利小提琴，独自朝江边走去。
我愈拉愈带劲，《梦幻曲》使我非常投入，把我带到了一个神秘的境地。
“哎哎，请你拉一段克勒最尔的练习曲。我想听一听。”小山东蓦然出现在我的后面，差点把我肩上的小提琴弄掉在石沙上。
我想到白天点炮的请求，就故意为难地说：“我不会拉，即使会拉也不拉给你听。”
小山东赶忙强调：“哎哎，你怎么能这样呢，点炮那玩意，弄不好要出问题的，加上你没有请示排长，我不敢私自表态。你要知道，点炮不能等同于晚点名。”他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看得出他有些生气。
但我还是不理他，我又拉了一曲《梁山伯与祝英台》，又拉了舒伯特的《小夜曲》，就是不拉他点的曲子。实际上我是故意气他的。
“不中！不中！”小山东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他突然坦率地问道：“你怕死吗？”
“怕死的不是军人。”我表现出英雄的气概。
小山东的倔脾气提醒了我，真叫他去违犯纪律怎么能行呢，我明明知道要向排长报告获批准后才能与他下井点炮，何必要为难他呢。我不再多说，拉了几首克勒最尔的曲子，满足了他的要求。
翌日清晨，我和小山东坐着简易吊盘沉到十五米深的井底。一种强烈的压抑感令人窒息。装炮点炮我绝对服从小山东指挥。十二个炮的引线牵连着两个大脑的每一根神经。小山东点完炮后却吹着口哨踏上吊盘，卷扬机拉着我们往井口上升。
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整个工地突然停电，吊盘刚启动离井底三米就不动了，我正六神无主，只听小山东几乎是在吼叫：“赶快下去，割断导火线！”他从掉盘上甩下一根麻绳，迅速地顺着麻绳梭到井底。我的两眼紧盯着小山东蹿动的身影，一时吓得变成哑巴说不出话来。井口乱哄哄地一片嘈杂声，简直无法分辨出谁在出什么主意。
割完引线以后，小山东突然猛力抱住我，闪电似的扑倒在井底的一个角落。
接着就听见一声巨响过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我，一个活生生的我，醒来了。
他，一个活生生的他，永远地睡去了。
睡去的人是为了醒来的人，醒来的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从那以后，我才真正懂得了一个人应该怎样去活着。小山东成了部队的英雄，为了向小山东学习，我写了《锚固桩组歌》讴歌了他那无私无畏舍生忘死的精神。
在他的遗物中找不到“入党申请书”。后来我从他的日记中，看见了光彩夺目的两个字：“入党”。部队党委根据他生前的表现和愿望，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我怀着悲恸的心绪，写下这段笨拙的文字，以示对战友深深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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