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驾鹤西归 |
作者:赖榆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3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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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了,东山垭口那边时常吹来一股股凉风儿,寨子头的炊烟扭曲着身子缓缓地漂向西山,寨子的上空弥漫着一厚层死灰色的烟雾,树林子里不时传来叶片的沙沙声,给人带来一丝凉意。农村人刚吃完晚饭,黑夜很快就来了。办白喜事的人家,用几块竹席拼起来拉成竹篷遮着风雨,死人躺在门版上用白布盖着,灯光显得昏暗。寨子里头的大人娃儿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这里,只听见娃儿叽里呱啦地说三道四,大人就自己想着心事。 半夜了,孤独的月儿悬挂在天上,天井里头反而很亮。天边不时闪烁着稀稀拉拉的星斗,象月儿滴下的晶莹的泪珠。 破锣还在敲,孝歌还在唱。 “咚,咚咚……咚。”又是一阵锣声,又是一阵鼓声。这个锣已敲了好些岁月,中间敲破一个洞儿。鼓的底层已经用胶布粘紧好几层,仍然将就着用。 这时,一种野性的孝歌唱了起来,尖声哭气的,简直嘶碎人的心肝: 哎……哎…… 我从来不唱颠倒歌 今天唱唱公鸡按倒野猫拖 蕨菜生在烂田头 吃菇长在火烧坡 李大爹生前待人不太好 几十年来枉自磨 活起的时候 不爱讲话不打笑 而今躺在棺木里 害得我们深更半夜 把眼皮拉长 又吼嗓子又敲破锣 第一个歌手唱的余音还未散去,第二个莽声莽气的嗓门儿又接了尾音唱了出来。歌手在不停地唱,无休止地乐,他们恨不得手牵着时间走慢点,把胡子唱白了再把头发唱白。 长眼皮的娃娃们又是笑又是说,亲亲戚戚就在屋头前前后后地忙。偶尔,有人在门边倚着门框站一会儿,听一会儿,乐一会儿,又返回家里。 这时候,李大就撒纸烟给敲锣鼓的人,还撒给唱孝歌的人。那些人接过纸烟点燃火,叼在嘴皮上眯着眼睛,过着烟瘾。有的人是用虎齿咬着烟的过滤嘴,认认真真地摆弄锣鼓。吸一口纸烟,仍然在唱,烟雾随声音从口中梭出来往上飘,烟子熏着眼睛的时候,就眯眼眨眼仰头翅嘴,让烟儿往天上走,不让烟儿横着走。 一大早棺木就抬出堂屋。李大忙乱了,前前后后递东西。人多手快,你一样我一样,中梁和抬杠,两杆烟功夫就捆好在棺木上。还是黑夜鸡叫头遍时入殓的。棺木的四周,团团围着李大爹的亲亲戚戚。一阵又一阵催人愁怅的哭声、拖着沉甸甸的深沉的尾音,在寨子头回荡,惊扰着左邻右舍的瞌睡。寨子头死了人,都是这样子兴,谁也不会有意见,谁也不敢有意见,睡瞌睡的人也不言语,睡不着的时侯,就双手交叉着枕着头听几句孝歌,不一会儿又睡着了。兴奋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哼出点孝歌的什么味道来。 棺木里头躺着死了的李大爹。李大在乡头做石匠,昨天家里来人报丧,急奔奔的沉重重的,到擦黑打麻眼时才赶回来。李大一进门,就抱着爹的冰冷脚杆哭。象一堆软骨头,几个人去扶,撸都撸不起来,哭累了哭够了,李大就自己起来,就说,乡头那边修贵阳到黄果树的公路,是大汽车过的,叫高速公路,两部汽车各走各的道儿互不干扰,听说是国家二级。乡头的这一段公路要喊提前竣工,事情忙。爹的尸体等不到停三天,停三天是若干年以来本乡本土的规矩,已经停二天了,送葬也是可以的了,肥猪昨天杀好了更好,今天就可以请酒,远方亲戚来不及去说,把近边近处亲戚通知来,做个意思就行。 李大妈说:“要按山里头的风俗办。这不是火葬,明天上山也要得,要注意规矩。” “嗯。晓得。”李大回答。 “见着不合心的事儿,也得忍着点儿,这是信誉。人家是帮忙,出一天劳力,只吃两顿饭,不兴给钱的。” “嗯。我会做。” 李大离开寨子,在外头做石匠十五个年头赚了一些钱,寨上有人眼红,但他的德性不得变,妈放心。按风俗,妈不能去送葬,妈只能跟到寨口,直到视眼里见不着送葬人,才转回寨子。李大的老祖爷死,请三拨唢呐,吹三天三夜,热热闹闹。李大爹死,还不得停满三天,一拨唢呐也不得请,寨头人有闲话。李大就向说闲话的人解释说,活路忙了没有按风俗办也不得关系。反正吹唢呐死人也听不见,活人心情不好不得心肠听,听不听不要紧,爹生前李大待爹好对得起爹,也就是对爹最大的安慰了。 寨子外头离老皂荚树不远的路口,一些人顺着路边上跪着,低着头儿。头上都包有白帕,白帕是白布做的。跪在地上的人哭哭啼啼,长一声短一声地哭,很刺耳,很搔挠人心。哭的人就数罗着别人听不懂的言语,一直从家门口哭到这个路口,难得听清楚一句话。不是亲戚的上前相劝,哭声更是惨道,引得众人也跟着哭,悲悲戚戚的,揪人心肠。树叶子沙沙儿响,也像在哀号。山上,枫叶像一团一团的大火,燃得很旺,烤得人心火辣辣地疼痛。 山路,凹凸不平,送葬人左右扭动着身躯,选着适脚的路走,像一条有棱有角的大虫子在山路上慢慢游行。每个送葬人手里,分别捏着一根用红果树做的打杵。打杵有树桠,又削又刮,弄得很光滑,顶端留有一个丫叉,可以杵抬杠,就是送葬人在抬棺木累的时候,把杠子架在上面,抬棺的人可以得到暂时的休息,因为风俗规矩,棺木是不能放下肩去搁在地上的,所以只能用打杵撑着。 李大长步长步跟在送葬人屁股后面象小跑,累得他气喘。身背后拖着包头的两条白布尾巴,象两条白辫子,风吹来搭在肩头。手头捏着戳丧棒,这是行祭用的,白纸包扎在木棒外面,留有用剪刀的很多须儿。八条汉子的八个人头,突高突低,突起突伏,点头啄脑,头发蓬乱,象八个鸟窝儿。送葬的八个劳力,是在本寨子请来的。在这苍莽宽带的林区里,自从有了人家,便有了寨子,便有了送葬。自从寨子里第一次死了人,各家的劳力,就主动上前。这个习俗,不知沿袭了好些年头,只晓得是上一辈子的老人兴起了,又传给下一辈,子子孙孙地传到现在。 李大忽儿奔到最前头,双腿下跪,面对送葬人埋着头儿。待送葬队伍追上后,李大又往前走,又跪一阵子。跪一阵子走一阵子,跪一阵子又走一阵子,离寨子已经很远了,李大就摸出纸烟,撒给送葬人,一人一支、人家不得空,有的人接来卡在耳朵上,有的人用手摇摇,说声多承现在不得空抑或是其他感谢之类的话。 棺木上盖着暗红色毯子,李大昨天从乡头店里买来的,把整个棺材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头和脚的两档头露出来。一只蔑扎的白鹤,表层贴有白纸,随棺木抖动,点头翘尾的,被送葬人簇拥着,缓缓西去。寨头人把这叫驾鹤西归,就是送死人上西天去对死人表示敬祭。送葬的队伍,象一条肥大的长虫子,在山麓的弯道上迟迟地爬行。 “天上……明晃晃。”走在最前头的瘦子唱起来了,声气象唱孝歌儿,沉重而又带有喜气。 “地下……水凼凼。”送葬人就呼应。声气粗犷浑厚,具有憾山的力量。 昨天,李大妈才请阴阳先生给李大爹看了坟地,还是用罗盘测的,坟地很高,在白岩山腰,阴阳先生说站得高看得远,李大爹就会保佑子孙后代当大官。送葬人要顺山垭口才能上山,这是唯一的一条古道,是做生意的人走出来的。其它的地方不是树林子,就是悬岩峭壁。行到山垭口,风儿很凉,送葬人却满身汗水。 瘦子拖声拖气地就唱:“停杵……” 送葬人哑声哑气地就呼应:“打杵……” 每个送葬人,就用打杵棍支撑着抬杠,用手抓住稳住重心,不准抬杠歪下来。棺木悬在空间。李大这时候就忙着奔前跑后,挨个儿撒纸烟,划火柴给送葬人,送葬人点燃烟后,就点头眯起眼睛哭。 清幽幽的烟雾儿,围着棺木缭绕,送葬人把下巴挨着抬杠歇憩,无人言语,只听得见吸烟和吐烟的声音。有的送葬人,不时抬头瞧着树尖儿,又仰视白岩山顶。山岩头那边忽儿传来“唔唔……唔唔”几声鹰叫。怪了,这不像是鹰叫,却又是鹰叫。听了这种古里古气的声气,李大感到头皮发麻,身上惊起一股一股的鸡皮疙瘩。 送葬人挥袖揩汗,回忆李大爹生前的好处。李大爹凶是凶了点儿,待人还是好。当队长又当村长几十年,有些时侯他也整人,群众忍点儿,体谅点,也就过去了。李大爹人蛮耿直,帮人做事,别个帮工一担挑一百斤,他坚持每担一百五十斤。李大爹很受人尊敬,是个实在人。 烟吃完了,烟屁股丢了,送葬人还不走。几个人咬着耳朵嘟哝一阵子,有人就说:“李大,按规矩。那年送你老祖爷上山,你也在,也按规矩。” 这规矩,李大懂。李大灭掉烟,跑朝前面去双脚跪在路边显眼的地方埋着头儿,忧忧愁愁地就唱:“感谢叔叔伯伯操劳,请帮忙送我爹上山。”那年,李大的老祖爷送上山时,李大爹也是这样反反复复唱,从寨口一直唱到坟地,声气唱哑了,脸儿越就悲哀,但还得要唱。 送葬人埋下头,从左边抬杠底下钻到右边抬杠,换了个肩儿。 只听瘦子拖声拖气地唱:“起杵……” 送葬人哑声哑气地就呼应:“起杵”。 李大手持戳丧棒,撑起身子,忽然发现双膝有些疼痛。他就烂着脸儿,轻轻捞开裤脚,就看见两个膝盖头已经跪出血丝了。 行走一路,送葬人又烂声怪调地唱开了。 “路……不平。”又是拖声延气。 “慢……慢行。”又是哑声哑气。 突然,听见瘦子就喊:“后头有岩。”这声音喊得干脆利落。 送葬人就呼应。“前面有坎。”声音象洪水,人心儿一紧一缩,一张一弛的。 “狗日的李大,还不跪倒求情。”瘦子骂着,扭头瞪着牛眼,气势骇吓人。 李大不得跪。李大看棺木的重心往后移,前头轻后头重,压得后头四个人气也喘不过来,就伸出双手帮助推后头的抬杠。前头的人已经跨上坎子去了,后头的人弯着脊背,稳不住脚,跨不上去就只好往后退,把前头的人拉下坎来。 “停杵。”瘦子吼一声。对门山低沉地回应着“唔”了一下。 “打杵。”送葬人应了一声。对门山又低沉地“唔”了一下,声音更大,像放哑枪,闷着气儿。 这时候,送葬人鼓里鼓气地就骂开了。 “给老子跪倒,日决不死的。” 李大不言语,瞧着每一个送葬人,有说不出的苦衷。 “老子的脚整出血了,痛得恼火。” 李大仍然不言语。但心头的血儿却像开水翻滚。 “我们手指甲被石头搓不见了。好痛。” 李大还是不言语。 “就你家不吉利。” “不忠、不孝。” “怎么养出你个龟儿子。”这是向四川挖煤佬学的。 李大强笑着,向送葬人撒烟,送葬人白眼睃着李大,不得人接烟。瘦子砸来一块硬石:“不得空。”恰好砸在李大头上,李大的头翁了一下,晕了过去。 骂够了,歇够了,送葬人就埋着头,从右边抬杠底下钻到左边抬杠底下,挨了个肩儿。 这时候,瘦子拖声延气就唱:“起杵……” 前头人抬脚跨上石坎,后头人紧跟着迈脚、前头拉、后头推,李大看见后头人烂着脸儿,支撑不住,就集中喉音,大吼一声:“加油。”对门山低沉地“欧”了一声。 这下子都糟了。后头人上不上去又被拉了下来。 “放下。”瘦子又骂:“吼个××吼。”象只老虎。 棺木落在地面上,离坎子有两公尺远。送葬人摆动着脑壳,喘着粗气,又骂开了,越骂越凶。 “日诀你的,你故意整人不是。” 李大不言语。 我们送过好多人上山,就不得见过你这种龟孙。“ 李大仍不言语。 “走罗散伙,又不是老子家爹。何必活受罪。“ 李大还是不言语。 十个促客,抵不到一个夺客。一句话,把送葬人的心就搅乱了。送葬人个个都甩掉打杵,气忤忤地坐在石头上,各人摸自己的烟吃,瘦子一个人裹旱烟吃,瘦子吐的烟雾最浓。 瘦子招呼也不打,就抬起脚上山去了。有两个送葬人下山哑口去了。有两个送葬人讨野果子吃去了。余下的三个送葬人埋头吃闷烟,不言语,闭目养神。李大凝视着眼前的大山,眺望着密密匝匝的村子,想着心事儿。 李大哭诉着,跪在三个送葬人面前,向送葬人求情。说了一背兜的好话也不管用,三个送葬人干脆转过屁股,各人埋头吃闷烟,不言语。 李大长长地叹一口气,摆摆头,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自己摸纸烟吃。他觉得烟味与以往不同,变得很苦,很辣、很呛喉咙。烟雾绕着头顶悠悠然然地飘去。怪俗、古板、守旧。李大心想。 “帮不帮?”李大的态度很坚硬。 “你自己整人,你自己抬你爹上山。”一个送葬人说。 “我给钱,请你们帮忙,干不干?”李大从荷包里摸出一沓钱,递到送葬人眼前。 “见过的,山里送葬的规矩,钱买不到。你破坏了规矩,钱有屁用,像一张废纸。人心都散了,叫我们咋个办。”另一个送葬人说。 一气之下,李大甩掉烟头,爬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走下山垭,拐过右边的山湾儿,见有修高速公路的民工队。李大找到队长,说明来意,答应出八百元、由八人出劳力,每人一百元。民工队长二话不说,当即选了八条大汉。花钱的事儿,办起来还是爽快。李大心里很高兴,就撒烟给民工们。民工们一边吸烟一边表示中意。 走到山垭口,只见还有一个送葬人在守东西,其他的送葬人不见了人影儿。李大爹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这声面好寂寞,好凄惨。真让人不可思议。 “你家的东西都还在。你走了,我又劝那几个,人手不够,也不得办法。对不起罗,你爹在世时,对我好,我在这儿和他有个伴儿。这个送葬人是自愿留下来看守棺材的。他说话的眼里有泪花儿。 八条大汉同时弯着腰,半蹲着,将杠子放在肩上,打杵也不去捡,就听领头的人喊:“起”。 八条大汉的身子全立了起来,棺木悬空胡乱晃荡一阵子,又稳定了。 领头人又喊:“上”。 前头人跨上石坎,双手握着抬杠,用劲抬。后头人抓紧抬杠,狠命推,留下来的那个送葬人也在后头推抬杠。 李大激动得大吼一声:“一、二、三!” 民工们一起齐声呼应:“加油。” 一鼓作气,就上去了。那声音震得林子和大山都发出回响。棺木晃动几下,稳定了,又被民工们簇拥着往前走。 越往山上走,坡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杠子摩擦绳子叽嚓叽嚓地叫。又圆又肥的屁股钻进李大的眼珠子里。一个民工的裤子磨破一道口子,象只独眼。“独眼”这时放了一个响屁,民工们直乐,那个送葬人也乐。 李大也笑了,声音很大。一夜不得合眼,笑声变得不憨不沙,像一块破锣。民工们听了李大笑的声气,又跟着笑了起来。 送葬的队伍,象一条小虫子,棺木背上的白鹤,象只独角。十六条腿儿,向坟地缓缓蠕动。李大和那个送葬的人走在后面,象小虫子的尾巴儿。 坟地在望了,雾霭扑在民工们的怀里,象块柔软的白布,轻轻地擦着民工们身上的汗渣。 “唔……欧”这时候,李大就提高嗓门,大声地吼了一声,对门山低沉地传来回音。这种吼法,有点向大山挑战的意思。其实,主要是显示这里有人,还很热闹。 这时候, 村子里的鸟儿就惊叫着飞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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