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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饱
作者:赖榆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1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母亲才满八个月外祖父就因病去世了,外祖母带着母亲和母亲的哥姐生活了四十八年,直到七九年外祖母也去世了。母亲从小没有读过书就跟着母舅靠双手搞劳动解决吃饭穿衣问题,她在家里常干重体力活儿,比如犁田耕地割草放牛样样在行,母亲在家里要顶男劳力用。
 
     母亲长着一张劳动者普通的脸,但却显示出中国妇女的善良慈祥贤惠勇敢勤劳,她为人谦逊慷慨厚道,在亲朋好友的群体中在她几十年认识的人当中,十分受人尊重。
 
     母亲生了五个孩子,我是老大,家里还有祖母和父亲。除了父亲一人吃居民粮,家里的其他人都是县城郊区的农村户口。全家人的生活费用五个孩子的读书费用,全靠父亲微薄的工资和母亲种小菜卖。别家吃大米为主食苞谷为杂粮,我家却以苞谷为主食大米少得吃。家庭生活困难迫使我提前人生的体力劳动,我六岁就跟母亲去割青草卖,以六分钱一斤的价格卖给那些养猪兔牛羊的大户人家。我九岁就到离家十五里外的小煤窑去挑煤,因个子不够高就用小提篮挑煤。尽管如此,我也帮不上母亲的什么忙,有时是帮倒忙越帮越忙,全家人的生活重担就落在母亲身上。
 
     母亲每天出工都去得很早,因最远的路途有十五里,她去的时候要挑一百斤的肥料山上,母亲说多挣工分到年终就会多分粮食。她到了山上趁其他村民未到的时间就先去砍柴禾,在劳动的时间她从来不干私活,她利用吃少午饭休息的时间把柴禾砍短装好,等下午五点中队长宣布收工时才能与大家同行,否则就会被甩在队伍的后面,如果一个人在山路上行走十五里地要到天黑尽黑了才能回到家。看见母亲的人影儿突然出现在街边的路口时,我带着弟妹喊着“妈妈回来了”的话奔跑着去迎接母亲。当时家里点的是煤油灯,母亲回到家时煤油灯的灯心正好被烧开花了,灯花沾着灯心透明地躲在火焰里燃烧,圆圆的红彤彤的娇艳好看。
 
     祖母对我们说:“灯开花,柴进家;妈妈不回来,饭菜快冷啦。”
 
     三弟扯长脖子大声喊:“开饭了。”
 
     我最高兴的是只要母亲回到家全家人就放心了。
 
     父亲一边说着“妈妈来了”,一边就去帮母亲卸担子,然后把柴禾堆在堂屋里抑或是木楼上。吃饭时三弟掉了几粒饭在地上没有在意,母亲弯下腰把饭粒捡到自己的碗里笑着说;“一粒粮食一滴汗,粒粒粮食劳动换。”我接过母亲的话对三弟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老三你看你,吃饭时小心点不要浪费。”后来我家五姊妹无论谁掉饭在地上都自觉捡起来吃了,母亲惜粮如金的美德在居住的那条街在整个生产队都是出了名的。
 
     记得粮食难关时,国家一穷二白,我家清贫如洗。生产队要在五十多名妇女中抽两人去食堂煮饭,母亲也被抽去了。参加煮饭的人和炒菜的人都不能在食堂吃饭,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他们的饭菜按人头打给家里人带走,意思是可以避免以权谋私。我家的饭菜由祖母负责打回家里来吃,如果打的饭菜不够可以用红薯土豆作为帮补,有时祖母打饭回来就加槐树花熬成稀饭,或者用莲花白叶子切细之后煮在饭里面一起吃,或者吃稗子荞麦蕨粑红子,红子是野果子红军称作救命粮,吃这些可以解决一时的饥饿问题,但由于菜里油水少我还等不到放学就饿得清口水淌。祖母等我们放学以后,就牵着我和二妹的手背起三弟到伙食团打饭,看在母亲属于伙食团成员的这个面子上,我家的饭菜要比别家的打得多一些,母亲的饭菜和我们的打在一起但母亲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我问母亲为啥不吃饭她说她不饿,她叫我们先吃她等一会儿再说,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是故意把她的饭菜腾出来给我和弟妹们吃。
 
     队长专门派人到食堂监督偷粮食的情况,如果食堂的人偷了粮食就要被开除,如果外面的人偷了粮食就要被打死。记得有一个名叫小狗弟的孩子偷了一个生苞谷,被当场砍去了偷苞谷的那只手的小指。因此母亲非常珍惜食堂的这份工作,她把在食堂工作看成是端了一个金饭碗,因为这份工作能解决一家人的温饱。但母亲什么时间吃饭吃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我知道这些情况时母亲已经不在食堂上班了。当时母亲每天下班后,用锑盒把米淘好掺好水搁在大灶底下,然后用火钩捅下许多未燃烬的红煤火把饭盒盖得严实,等食堂监督员检查完毕时就关好门回家,红煤火盖着饭盒就把饭煮熟了。第二天母亲很早就去上班,待食堂监督员走后母亲就掏出饭盒,打开香喷喷的白米饭,舀些酸辣椒下饭吃得非常香。这种时日坚持了很长,但后来有一天母亲的这种做法被瘸子发现,瘸子把这事翻舌给队长,队长到是没有说什么,母亲因受不了风言风语就主动离开了食堂。
 
     母亲带我上山割草,把割的青草过了称就可以记上工分,有了工分年终才有分红的资本。一次我和母亲割草回来,我因想买书向母亲要五角钱,她说她没有钱而且说话的态度非常明确,我想作为一个大人不可能没有钱,没有钱的人一定是小孩或者是乞丐,我认为母亲因过分节约不愿意拿钱给我,要了半天求了半天也没有效果,我一气之下就地捡起一块石头,我咬着牙关撩开左边的裤子就用石头砸在自己的白嫩的脚上,肉皮被石头砸破殷红的鲜血流进袜子里,我伤心地哭了嘴里念着:“你不拿钱给我我就把脚砸烂。”母亲没有骂我却蹲下来用小手巾为我揩去小腿上的血渍,母亲边揩边伤心地流泪,她抱住我说:“买书是好事,不是妈妈不拿钱给你,是因为妈妈身上确实没有钱。你是乖孩子,不能再做傻事,脚砸坏了妈妈去那里找钱给你疗伤。”说着,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我小声地对母亲说:“妈妈我错了,下一次我再也不这样了。”母亲说:“孩子,你没有错,是因为母亲太穷了。”紧接着母亲又说:“我做一天活路只挣得五分,一个工分只管五分钱。五分钱只能买一碗稀饭。”
 
     我们一年难得一套新衣服穿都因为家里没有钱。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去兑水果卖,虽然卖不了几个钱但母亲很快活,她每天卖水果回到家都有一个好心情。母亲从衣兜里抓出很多零钱来数,桌子上堆满了角角钱和分分钱偶尔看见有一元或五元的钱,我把一分的钱叠十个二分的钱叠五个五分的钱叠两个,然后等候母亲累计钱的总数。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但数这点钱是不会错的,数完了钱母亲就把整钱叠得整整齐齐地锁进箱子里,零钱又放回布袋子里,母亲说这样便于下一次退给买水果的人。我记得母亲去卖水果卖不得多久,就给我和弟妹每人买了一套卡机布做的新衣服。我要的是草绿色的布料,因草绿色是当时解放军衣服的颜色象征着革命,我从小就热爱解放军。我兴致勃勃地穿着草绿色的衣服带着军帽上学时,有的同学骂我说我的衣服是母亲投机倒把得的钱买的,同学们说投机倒把得的钱是不干净的钱,还说衣服的本质和这颜色是极不相称的,我强辩说是母亲用劳动换来的,母亲每天辛辛苦苦地去卖水果帮我们买衣服可真不容易,母亲把水果放在家里我们从来不去拿吃,除非是水果自己烂了母亲才拿给我们吃,我不希望水果烂因为水果烂了母亲就要亏本。我反问说我的那些人,我问他们我母亲的钱有那点不干净,说我的人也回答不上这个问题来,同学们只是讥笑说我政治上不成熟。有人不准我参加红卫兵不准我参加战斗团,我觉得很受委屈,回到家就与母亲商量,先不说投机到把问题,请母亲不要再去做生意了,母亲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她口头说不去了但实际上她仍然悄悄地去,因为当时母亲做生意已经上路了。我是一个比较顾面子的人,我感到自己力量不足不能阻止母亲去搞投机倒把,我就悄悄地把母亲的称砣藏进装苞谷的瓷缸里,缸子很大装的苞谷很多,我想母亲每天都要去舀苞谷做饭最终是会发现称砣的,我想把称砣藏起来了母亲就不会去做生意了。母亲问我拿没拿她的称砣我说不知道,母亲一气之下几天都没有去做生意,我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心里感到很高兴。后来我发现我藏母亲的称砣也没有谁赞扬我与投机倒把彻底决裂。
 
     当我放学回家看见母亲把水果摊子收回家里,我的心里很纳闷就伸手到瓷缸去摸证实我藏的称砣还在,看得出母亲已经重新配置了一个新的称砣。新配的称砣始终不是原配,母亲自己经常发现斤两不足的问题,买水果的人经常找母亲的麻烦,有一个人找到了家里我才知道称砣给母亲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就别扭地把称砣还给了母亲。
 
     因家里的粮食不够吃母亲就参加了姨妈买米行动,母亲和另外两个妇女自成一组,从贵州贵定到麻尾去买米。家乡的米要卖一块五一斤,麻尾的米只卖七毛钱一斤。母亲是乘火车去的,颠颠簸簸地到了目的地。当地的米老板心肠比较好,他给母亲说挑一百斤米不能从麻尾大站上车,交通要道的地方专门设有打击米贩子的关卡。母亲一行人只好挑起担子步行十五里到了一个小站,她们忙赶火车又要挑重担行走真是累死人。为了安全起见,母亲一行人悄悄地翻上了开往贵阳的拉煤货车,虽然人辛苦一些但却捡了一个安稳的瞌睡。饥饿了就啃几个干馒头,渴了就喝一口用军用水壶装的冷开水。躲了一天多的时间终于躲到了家乡,母亲等人正在喜出望外之时,火车不停车却风驰电掣般地驶向远离家乡十五里外的一个叫韦家庄的小站。母亲二话没说挑着一百斤米,顺着两条铁轨踩着枕木步行了十五里地回到了温暖的家里。
 
     母亲就是这样用辛勤的劳动解决了全家人的吃饭和穿衣问题。现在我们几姊妹都长大了,但母亲却老了。
 
     二零零三年的羊年正好是母亲七十二岁的本命年,她已经一半黑发一半白发,但她却不嫌自己年老。母亲住在县城我住在省城,她经常独自往返于相隔八十多公里远的县城与省城,她从省城买花买花钵到县城去培植,然后把栽活的花交给她的七十五岁的姐姐运到市场上去卖,我叫她不要去做事了生怕累坏了身体,她说这样可以调整老年人的心态,她不是想要卖花的那几个钱,但母亲要的是买花种花养花卖花的整个过程。母亲在家里是一个主要劳力,她每天都为家里人做饭烧菜洗碗洗筷,在她的身上有使也使不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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