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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木兰的女人
作者:贾曼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1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昨夜惊梦,恍惚中似又置身于那所居住了十几年的老宅。四周一片瓦砾废墟,心里知道这一片已经拆迁了,奇怪着,为何自己还勾留于此?小院里的菁蔓爬得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绿,铺满了整个院子,想,怎么也没有人来修剪一下呢?木兰哪里去了,她怎么会忘记照看这些花花草草?
 
    一个机灵,醒了,再也睡不着。想起那个叫木兰的女人。
 
    木兰是典型的北方女人,个儿不高,瓷实的肤色和身材,银盆似的大方脸,一对笑涡长在了眼睛下一指宽的地方,浅浅的,笑起来,憨憨的模样,很好看。可是,刻薄的人却说,那是泪线。木兰原来有两条黑又亮的麻花辫,一直垂到腰际,后来,她做了隔壁叔叔l的新媳妇,那两条麻花辫就消失了,我很为她可惜。她不知道,她梳辫子的样子,是多么的好看。三奶奶喜欢木兰,她说,木兰话不多,针线活儿做得好,干活实在,长得不够好,可看着身体很棒,不像胡同口老梁家的儿媳妇,平平的身板,那么一点点小腰,风儿一吹就要倒的干巴人儿,娇气的很,还挑嘴。三奶奶从年轻时就守寡,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了,儿子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翻完脸又后悔的狗脾气,心眼儿好,可倔得很,老人自然希望找一个贤淑能干懂事温顺的儿媳妇,下半辈子好有个依靠。
 
     木兰是单位里的劳模,年年的“三·八”红旗手,“这丫头儿很能干。”老婆婆逢了街坊邻居,就这样的夸奖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妇。人家自然要问,“那这闺女咋的会看上你家儿子。”三奶奶眉毛一挑,朗声道:“她是俺儿子的徒弟。”怪不得那一段时间,晚上要熄灯了,街门会被l擂得山响,原来他是送自己的女徒弟回家。
 
     没有爹护着,年轻时的三奶奶老害怕自己的儿子被人欺负,找了个师傅,教会l几趟拳脚。L的拳脚好,直心眼,讲义气,好打抱不平,没几天就揍得人家孩子家长找上门来,三奶奶的鸡毛弹子乱飞,l不吭气,打急了就说,“谁让他该打。”有一年,l在外面闯了祸,好几天不敢回家。三奶奶又急又气,后来四处托人说媒,给儿子找个媳妇,兴许能收得拢。然而,说媒的人却很少,三奶奶人凌厉,这儿媳妇送了去,莫不是像关云长单刀赴会一般,那得要多大的本事?
 
    忽有一日,l领回一个叫木兰的水灵灵的丫头儿,三奶奶乐得合不拢嘴。
 
    木兰嫁了过来,他们住在前跨院里。我的父母已经搬走了,放学后我在那里看书写作业,木兰就住在我的对门。常常看到木兰匆匆忙忙的进进出出,洗衣服、拖地板、打扫院子,拾掇花木,闲下来,她小屋子里的缝纫机就会嗑咯嗑咯地响个不停,那些素雅的床罩、窗帘、被罩、用勾针织成白色桌布,沙发罩……,全部出自木兰之手。木兰不愧是劳模。
 
 新婚不久后,L好像又恢复了婚前在外喝酒的状态。有一次深夜,l醉醺醺的回家,一进门就哇哇的大吐,把木兰刚刚换上的白色沙发罩弄得一塌糊涂。我在屋子里看书,听见木兰用很大的声音斥责丈夫,正烦着他们夫妻聒噪,突然间听见“啪——”的一声,木兰哇的就哭了,屋子里摔打成一片。我听见三奶奶在我的小窗下小声的嘀咕:“该打,谁让她欺负俺儿。”
 
    奶奶劝l,不管怎么样,打媳妇就是不对,当着人面,三奶奶有时也跟着附和,是啊,这个小祖宗啊,配不上你木兰,木兰你还是让着他吧。
 
    家里的重活,像是挑水啊,倒垃圾啊,l从来不让木兰插手,可是,l依然会在喝醉了酒后骂老婆打人。好像是从那以后,和三奶奶、l走个对面,我很少和他们打招呼了,然而,l不在家的时候,我喜欢和木兰去说说话,亦或坐在一边看她低着头嗑咯嗑咯的踩着缝纫机,帮她理顺案边的小零碎,配合默契。
 
     那个夏天,我在叔叔的屋子里翻到一本繁体的《红楼梦》,憋在那间几个平房的小屋子里不出来,木兰抱着洗衣服的大木盆在院子里喊我:“玲玲,你在那里面找什么呢,都快囚了一个早晨了。”我举着那本书,很兴奋地给她看。她瞟了一眼,慢悠悠地说:“小孩子怎么能看这个,你看的懂吗?”“怎么不懂,我喜欢贾宝玉,他从来不欺负女孩子。”木兰洗着衣服的手突然间停住了,任水龙头的水哗哗的流了一地,我冲她喊:“快关水龙头呀,三奶奶瞅见了,又要说话了。”她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自言自语:“你叔叔文绉绉的,读书人脾气就是好。”“是啊,我跟着他出去写生,看到好多阿姨喜欢跟他玩,那些阿姨画画都好棒得。”木兰叹了一口气,用冰凉凉的手捏我的鼻子,笑说:“小人精儿,懂得就是多。”那一年,我十一岁。
 
     后来,我回到了父母的身边读书,离开了那所小院。多少年过去了,陆陆续续听到一些关于老邻居的消息,听说,木兰上了电大,从车间调里出来,在厂子里干了会计,三奶奶晚年多亏了木兰的照顾,还听说,l下岗了。
 
     那年春节见到长着菩萨脸的木兰,她爽朗多啦,人又胖了许多,园园的脸上泛着红润的光,笑起来嘎嘎的,完全没有当年纤细的女孩儿家神态,谈起l来,她说,l现在脾气好多啦,回家来能帮着干些家务,挺体贴人的,主要是现在我工作太忙了,上班又远。
 
 我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这就是一个女人的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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