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落叶映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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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落叶映红尘》

作者：梁洪国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219 评论：3（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潇潇落叶映红尘

     秋风瑟瑟，北雁南飞。呼兰河水不舍昼夜地静静地流着。呼兰河养育了萧红，萧红则以自己的才情延长了呼兰河的流域，使得这条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河流，像屈原的汨罗江、瞿秋白的觅渡河、郭沫若的沫水与若水一样，流出家乡，流遍全国。

     早在读初中的时候，第一次看到萧红的作品，我便多了一个梦：长大了，一定要去看一看呼兰河，看一看萧红的故乡。二十年后，我那个梦想的种子终于结成了果。

     这天的天气很好，中午的阳光十分温暖，呼兰河边的白杨树叶子金灿灿的，像列宾的油画一样闪着富贵而耀眼的光。有些叶子似乎承受不住阳光的重量，纷纷离开枝头，坠进河里，飘到路上。

     萧红动荡飘零的一生，多像一枚秋叶呵，只是这枚娇弱的秋叶生不逢时，总是飘摇在阴雨冷风之中，因而除了灿烂静美之外，更多地蕴含着一种挡不住的伤感与苍凉。

     跟着路上和空中那些飘飞的树叶，汽车驶入呼兰河畔的呼兰县城。

     这里就是萧红的根。

     萧红原名张秀环，后改为张乃莹，萧红是笔名。故居坐落在呼兰县城南二道街二百零四号，始建于一九零八年，箫红在此渡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当年，箫红的祖父是县城里的一个小地主，并没有多少田地和房产。现今看起来，箫红故居房矮墙低，与不远处的楼房相比，显得仍很朴素，甚至可以说很不起眼。

     从东墙开的小院门购票进入箫红故居，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花坛，花坛中间立着大理石雕成的箫红坐像。箫红身穿长袍，脖子上搭一条长围巾，头发扎成马尾状拢在背上，她左手夹一本书，右手撑着下巴，眼睛正视前方，表情平静安宁，像是在默默地看着流淌的呼兰河水，又像是在回想自己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童年。

     箫红雕像身后是一栋座北朝南的正房，灰砖灰瓦共五间。冲门的堂屋虽不轩昂，却还算宽敞，东南角有个小锅台，屋子中间摆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玻璃罩，里面是一张箫红故居平面布置图，并配有简要的文字说明。如今的萧红故居是1985年由呼兰县委、县政府决定修复的，翌年五月建成，包括五间正房和近800平方米的院落。箫红故居原占地面积7125平方米，房舍30间，分为东、西两个大院。西院是张家的库房和佃户住的地方，《呼兰河传》里的老胡家、小团圆媳妇、王大姑娘等人都住这个院；我们所在的东院是箫红家人住的宅院，即如今的萧红故居。

     堂屋东边的第一间屋是箫红和她父母的居室，靠北墙是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摆着花瓶和挂钟。南边是个大土炕，炕上铺着一张旧竹席，竹席中间放着一个小饭桌，两边分别是书柜和被格。我盯着那个大炕，想像力沿着时空隧道飘然往前追溯。1911年的端午节，箫红就从这个大炕上挣脱混沌来到世间，发出了第一声啼哭，她的哭声肯定像别的小孩子一样却腔少调，“绝然不是天才的嚎叫”。然而，箫红长到能跑能跳的年龄，确是十分顽皮任性，爬墙上树搞恶作剧不说，还经常从家里偷出馒头、鸡蛋等送人，父亲张廷举在外教书不大在家，生母姜玉兰自然免不了或训或打加以管教。箫红因此而在文章中说母亲“并不十分爱我”，纯是小孩子的话了。

     不幸的是，箫红九岁那年，她的母亲因病不治而撒手人寰。庆幸的是，继母梁亚兰也是个没娘的孩子，同病相怜，待箫红尽情尽义无可挑剔。箫红十岁的时候，又是她力劝张廷举送女儿上学接受教育，做个识文断字的“明白人”。然而，“人生忧患识字始”，不知遭逢各种酸痛际遇后的箫红是感激梁亚兰，还是怪罪这位贤淑善良的继母。

     最东头的那间屋是萧红祖父和祖母的卧室，迎门是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西北角是梳妆台，靠窗户的也是一个大土炕。我注意看了看南墙上的窗子，那是旧年间常见的木质花格窗，当中镶着玻璃，四周糊的纸已变成土黄色。据萧红说，她的祖母有洁癖，这间屋的窗户纸总是最白最干净，可小萧红却不管这一套，常常是上了炕就三下两下爬到窗户跟前捅窗户纸玩，捅破的越多她越高兴，气得老祖母用针尖扎她的小手。

     在张家所有的亲人中，萧红对祖父的尊敬和怀念是最深的，尽管在她的自传性文字里，仍有几处对祖父打骂雇工的偏激行为表示出不满，甚至是谴责，但是老人对小孙女“隔辈亲”的慈爱与宽容，的确给萧红敏感而又捣蛋的童年留下了许多温暖的回忆。

     这时候，同伴在后院有了新发现，急着喊过去奇景共赏，于是匆匆扫了西边的两个屋子一眼，穿过堂屋的后门来到后院。这里是个小花园，位于五间正房的北面，原来近2000平方米，现在小得只有门球场那么大，零零散散地种着一些青菜、花草和小树。这里的土质很好，天气暖和的时候，西葫芦、小黄瓜、大倭瓜撒下种去，肯定就能蓬蓬勃勃地生长，蝴蝶、蚂蚱、蜻蜓也会飞来飞去地凑热闹，完全没有荒凉的迹象。

     后花园西侧有一间小屋，是当年给张家打工的磨官冯歪嘴子干活和睡觉的磨房。夏天，磨房的窗户和墙上爬满了黄瓜秧和倭瓜蔓，白天，萧红趁母亲不注意，悄悄地把鸡蛋偷出来，躲进磨房里用火烤熟，分给小伙伴们吃，如今凑到窗前，似乎仍能嗅出烤鸡蛋的香味；晚上，月黑人静，西院的王大姑娘便溜进小屋与冯歪嘴子幽会。因为没有明媒正娶而与冯歪嘴子有了孩子，王大姑娘遭到全城人的讥笑和嘲讽，最后凄凄惨惨地死了。在这个小小的磨房里，既能听到小孩子得意的笑声，又能看到大人辛酸的眼泪，令人心里像打翻了五个调料瓶，说不清是个啥滋味。

     后花园就这么小，这么简单。看完了，再折回到那五间正房。堂屋西面的两间屋子，原来不知是干啥用的，如今全都改成了陈列室，内有故居遗物、照片、书信、萧红著作、萧红研究文章等。在这里，人们可以寻找到萧红成年后的生活轨迹。

     萧红1926年毕业于呼兰镇城南乙种农业小学（现萧红小学）；1927年入哈尔滨市东省特区第一女子中学（今萧红中学）；1930年秋逃婚到北京，求学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附中；1931年与家庭决裂；1932年，“情感富于理智”的萧红，被同乡富户子弟汪恩甲蒙骗遗弃，困于哈尔滨市道外十六道街东兴顺旅馆，后由萧军解救，两人开始了共同生活（据讲解员说，萧红萧军的名字，取的是“小小红军”的谐音）；1934年，逃难到青岛，完成小说《生死场》；1935年在上海结识鲁迅，成为先生的学生，并与一些左翼作家多有往来；1936年7月去日本东京；1937年回国，参加了西北战地服务团进行抗日宣传活动；1938年初与萧军分手，同年末在武汉与端木蕻良结婚；1940年辗转到香港，写完小说《呼兰河传》；1942年1月22日因患肺病在香港玛丽医院谢世，时年三十一岁。

     萧红病故后，葬于香港的浅水湾。1957年，萧红墓迁入广州银河革命烈士公墓。如今，在呼兰县城的西岗公园也有一座萧红墓，墓中只有萧红的一缕青丝，这是1992年呼兰筹建萧红墓的时候，由端木蕻良先生捧献出自己珍藏的这缕青丝，终于将漂泊不定的萧红送还故乡。

     萧红的一生虽然短暂，却给世人留下了近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她的代表作有《生死场》、《呼兰河传》、《小城三月》，较有影响的作品还有组诗《苦杯》、《沙粒》，哑剧《民族魂》等。鲁迅、茅盾先生在三十年代称道“萧红是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南社大诗人柳亚子先生盛赞萧红“有掀天之意气，盖世之才华”。令人扼腕的是，萧红那份灵动的意气与卓荦的才华消逝的太快太早了。

     听讲解员介绍，萧红被文学评论界评为中国二十世纪末两大女作家之一，另一位是张爱玲。被中国大陆冷落了很久很久的张爱玲，近两年她的传闻和她的作品一齐走起红来，热热闹闹得不的了，而萧红多年来则始终是不温不火不冷不热。作为一名为人与创作均独具个性的女作家，萧红毕竟真实地生活过，深刻地体验过，痛切地思考过，无论她的头上戴着什么样的帽子，她的存在她的作品和她的价值都会像流淌不息的呼兰河一样，铭刻在大地和历史的记忆之中。

     走出那间老屋，阳光依然绚丽而温暖，再看眼前的大理石雕像时，突然觉得萧红已经复活起来。在这令人感伤的深秋里，萧红依旧固执地坐在石头上沉思默想，两眼静静地望着远方，身上散射出金灿灿的光泽。

     厌倦了漂泊的萧红，回到久违的故乡，灵魂应该平稳安妥了吧。

     返回哈尔滨的路上，车到呼兰河大桥时，空中悠然飘过一枚金灿灿的杨树叶。

     我又看到了萧红忧郁静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