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卉说:是我。 他说:什么事? 晓卉说:你现在忙? 他说:我在上班。 晓卉说:你晚上有空吗? 他说:怎么? 晓卉说:我想和你谈谈。 他说:QQ上不可以吗? 晓卉说:晚上行吗? 他说:好吧。我去你那? 晓卉说:我搬家了。你还住在老地方? 他说:是的。那到时候见。 晓卉说:拜拜。 他放好手机,想:她大概又失恋了。 晓卉是他四年前认识的一个网友。很漂亮娇小的一个女孩,跟他一样漂泊在这南方的城市里。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通过网络聊得天昏地暗,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见的第一面。不过很奇怪,他们相互感觉很好,却都没有往爱的方面想。这些年下来,晓卉男朋友换了一大堆,不是说他们这里不行就是那里不好,当着他的面罗列了一大堆所谓的择偶标准,弄得他郁闷透顶。但罗列了男人还不够,她还自做主张地给他灌输了一大串对于女性的标准。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她的罗嗦,平时没什么大事他都尽量不去招惹她。不过,看样子,今天他是难逃一劫了。 晚上七点钟,晓卉穿着鲜红的一条紧身裙,提着鼓囊囊一只大纸袋和一只小巧的橘黄色皮包,浓妆艳抹地来到他乱七八糟臭气熏天的出租纺房里。刚一进门,她就很夸张捂住鼻子,伸出一只手在面前挥舞着,同时强烈地谴责他恶劣的待客态度。他一如既往了无所谓地耸耸肩膀,转回身在电脑前坐下,继续赶写明早要上交的材料。 晓卉说:看哪个女人会要你这个邋遢鬼。 说着说着就开始收拾房子。好了之后她去楼下打回两壶开水,然后从纸袋里掏出两大瓶白酒、一条五一香烟、几盒熟食,一一在简陋的桌子上放好。接着溜进隔壁的公共厨房偷回两双一次性筷子。 布置妥当之后,她从包里翻出一件蓝色竖条衬衫和一条灰色休闲裤,去卫生间换了,出来时脸上的浓妆也不见了,长长的栗色头发发也被随意盘到了脑后。她踢掉鞋子,盘腿在他床上坐下,拆开那条香烟,取出一包,自顾自悠闲地对着天花板吹起了烟圈。 晓卉忽然问他:小林我漂亮吗? 小林瞟了她一眼,见她脸上古怪的神情不由暗暗好笑。于是调侃道:比老母鸡好一点点。 扑的一声,他脑袋上挨了一枕头。 晓卉说:正经点! 他说:怎么正经?妈妈没有教过我唉。 晓卉脸上现出一副笑容:崩溃! 小林打好材料,关掉机子,把桌子推到床边刚好能够被她够的着,然后把电脑前的桌子端到她对面坐下。晓卉在床上跪直上身,用力把酒瓶盖子拧开,在瓶嘴上套一只杯子递一瓶到他面前,然后去掉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放一双到他手里。 小林说:我们开始吧。 晓卉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骂道:假正经! 小林一躲没躲开,他拿过酒瓶看了看,说道:哇,重量级的洋河大曲,这次一定是被人甩的! 晓卉白了他一眼:是我甩的他好不好! 小林笑眯眯地说道:有进步嘛! 晓卉没吭声,杯子也不用,抓起面前的酒瓶就往嘴里灌酒。小林心说这次情况不妙,连忙从她手里夺过酒瓶。 小林说:有你这么喝酒的吗? 晓卉其实不是会喝酒的人,这么急的几口酒下肚就已是满脸桃红了。她醉眼朦胧地伸出一只手向他这边胡乱抓着空气,说道:你让我喝呀,我还没喝够呢! 小林说:你这人真没劲。 晓卉醉态可掬地说道:我怎么没劲啦? 小林说:就你这人来疯,那些男的不给你吓个全死也得半死。 没想到他不经意这么一说,晓卉的疯劲马上就上来了。她从桌面下狠狠踹了他一脚,恶狠狠地说道:我就人来疯,怎么着! 小林给她踢得膝盖骨发麻,不由得火上心头,骂道:你这个疯婆娘! 晓卉冲他迷离一笑:老娘我最爱听这个了。 小林鼻子都快气歪了,站起来抓住她的一只胳膊用力掐了一下,晓卉吃疼,失声叫了起来。小林觉得还不解恨,于是又用力掐了她一下,晓卉痛的酒也醒了,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小林这才放手,坐下。晓卉心疼地抚摩着被他掐疼了的地方,什么恶毒的话都说出来了。小林一点也不在意,贼兮兮的在一边笑着。 晓卉说:你就不能对我尊重一点吗?我可是女性耶! 然后忽然总结道:你这个人一点也不绅士! 小林知道她下面接着要说的是什么,赶紧转移话题:说说你是什么把那个男人甩掉的吧。 晓卉愣了一下,脸上随即浮起一丝得意:要说这个男人呐,甩掉他可花了我不少心思呢! 小林说:好端端的你干吗甩了人家呢?前几天你还跟我说人家这里好那里好的。 晓卉凶巴巴地说道:好个屁!这个男人简直是个流氓、无赖、乌龟王八蛋! 小林说:怎么说人家也曾经是你的男朋友,你这么骂他不过分吗? 晓卉说:我这样骂他已经是便宜他了。要是老天再给我一个机会的话,我巴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小林脸上于是现出一丝不屑来:看看,又疯狂了不是? 晓卉脸上没有露出他所期待的冰冷冷的神情,而是让人心跳地漠然看了他一眼。他从没见她露出过这种目光。 晓卉说:你要不要听? 小林尴尬的点点头。 晓卉说:昨天我们约好去MISSDI跳舞。傍晚他开车去公司接我。在去舞厅的路上,他假惺惺地拿出一串钻石项链送给我,还口口声声地说他多么多么爱我…… 小林打断她:简单点。 晓卉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别打岔! 她说:我们在舞厅门口下车时,两个胖猪一样的老男人色咪咪地看着我走过来跟他打招呼——都是他的狐朋狗友。他说他们是XX和XX公司的老总,以前我听他说起过XX和XX公司是本地知名的企业,于是就客客气气地向他们打招呼——这两个老色鬼见到我就像饿狗看到肉一样,明目张胆地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完了,我想打完招呼你们应该走了吧,哪知他们不仅不走,反而还拉着他的肩膀跟他聊起了天。我知道他们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因为他们和他之间生意上的关系,不好跟他们翻脸,于是就只好在他旁边站着干等。他们不断地夸我长的多漂亮多性感多么有魅力,说交了我这么漂亮的一个女朋友是他的运气。(小林皱了皱眉头说:肉麻!)问明我们是要去跳舞,其中一个马上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说:晚上他买单。 我们一起走进舞厅旁边的一间酒吧。酒吧里飘着柔和的轻音乐,很冷清,只在狭长的吧台边散坐着几个人。坐下时我忽然感到附近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看。女人之间相互妒忌是常有的事,但奇怪的是,女人的感觉是很灵敏的,我能够感觉出这双目光里对我喷射出的怨毒和愤怒。我觉得奇怪,于是不时从围在我身边那几个高谈阔论的男人的身体间隙偷偷地用目光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里在周围的桌子间寻找。那两道目光很诡异,也很机警,隔一会才闪现一次。后来,我无意间注意到(如果坐在我前方就很容易被发现)左边不远处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模糊的女人,一道熟悉的目光在她眼里闪了一下,我迎着她直视过去,我们四目相接,都不由愣住了。我从没有看到过这么怨毒的目光。发觉在我眼皮子底下暴露了之后,女人(凭本能我就知道这是一个女人)没有显露出一丝惊慌。我也没有示弱(小林笑道:你什么时候向别人示弱过?晓卉脸上现出短暂的一丝笑意。),就这么瞪着她(说着她做出斜眼瞪人的严肃样子,但坚持不了十秒钟就绷不住笑了。),然后,她把目光移向了别处。那时我想她可能是那两个老男人中某一个的老婆,听到他们在外面搞女人的谣言,于是大老远地出来跟踪,也不以为意。喝了几杯酒,他想办法支开那两个老男人,拉起我就要往舞厅里跑。这时,我忽然感到那个女人的目光又落到我背上。我猛一回头,只见她拿着一只手机播电话,隔了一会,他的手机忽然刺耳地响了。我想原来是一个情敌在捣蛋,便故意亲昵地往他身上靠了靠,一边不无得意地想象着她气歪鼻子的狼狈样,(小林由衷地感叹道:女人真麻烦!)。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眉头便皱了起来,马上挂了电话。我说:是不是你的情人打的电话?他脸上闪过不易觉察的惊慌,但随即又镇定了。他故做轻松地冲我笑笑,说:除了你我哪还有什么情人?我知道他在说谎,却也不揭破,故意甜蜜地冲他傻忽忽地笑了一下,同时还回头挑衅地往那个女人那边笑了笑。那个女人一定气坏了,不然她就不会接着再播他的电话,幸亏有她,不然我到今天还蒙在鼓里呢!当他第二次看到同一个来电号码的时候,他紧张极了。他告诉我他去接个绝密的客户电话,马上回来。这时我心里不痛快了,我想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女朋友吧,老情人给你打电话尴尬归尴尬,你也犯不着害怕成这个样子啊。但看在他刚送我的钻石项链的份上,我饶恕他了。我说你快点,我等你。然后他就像获得大赦的兔子似的跑向卫生间。 我在酒吧门口站着等了一会。酒吧里的音乐停了一会,接着 侍应生换了张碟,音乐又响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对那个女人充满了好奇。之前因为酒吧里灯光昏暗,我没看清她的面目,所以这种好奇又重了几分。我知道他和老情人的事我不好也没必要插手,但我忍不住还是想看清她长什么样。我想看看她有没有我漂亮总没错吧!于是,我又偷偷地摸回酒吧里。我贴着黑忽忽的墙壁,小心翼翼地摸到离那个女人不远的一跟柱子后面。我悄悄地探出脑袋,看到一张保养仔细但却已经苍老的四十岁女人的脸,她正拿着手机专心致志地跟躲在卫生间里的他通话。因为靠的近,音乐暂停的间隙我可以听到她说话的声音。这时,一支曲子刚好放完,另一支曲子尚未响起,我听到她忽然很激动地对电话那头的他说道: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那个女人都骑到我脖子上了你还跟我说她是你的客户?你知道我现在哪里吗?你给我从卫生间里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躲在哪里——我怎么知道?这么多年夫妻了我还不知道你有什么伎俩?你出来,叫上那个婊子,我就在你们刚刚呆过的酒吧里!音乐响了起来,她后面的话模糊了。 但这已经足够让我崩溃的了。我脑子里回荡着她说的那些话:夫妻?我的头嗡的响了,只觉得浑身力气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消失得无影无踪,顿时傻在了那里。我不相信那个女人是他的老婆,我想也许她是他的前妻,可他以前没有跟我提起过的啊?难道是我的耳朵听错了?过了一会儿,他穿过明亮的酒吧门,失魂落魄地闯进昏暗的酒吧里,站在大厅正中四下找寻着。那个女人从容地在椅子上站了起来,向他挥了挥手,他看到后便马上虚弱地朝她走到了她面前。当他向我们走来时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但我仍努力控制住自己不断的告诉自己再给他一个机会再给他一个机会也许这是一个误会呢。他站到她的面前,我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他四下张望了一下,我赶紧往柱子后面一缩。这时恰好一曲音乐结束,新的曲调刚刚轻盈的响了起来,我听到他小心的对那个女人说道:老婆。巨大的绝望可愤怒使我几欲昏倒,但我还是坚强地忍住了冲出去扇他耳光的欲望。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住,看看他们后面接着到底会说些什么。 说到这里晓卉忽然停住了,神情木然地对小林说道:你大概已经猜到事情的结局了吧? 小林很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晓卉说:我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你一定是想接下去他们说起了家长里短,或者围绕着我发生了争吵,然后我气愤交加地冲出去狠狠的扇了他两耳光,接着扬长而去是不是? 小林惊讶地点了点头。 晓卉说:是的,后来他们确实因我而起了争执,而且因我而闹了个不欢而散,但我并没有冲出来,而是在他们离开之前偷偷摸出了酒吧。实话告诉你吧,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你听了我后面跟你说的事情,你说不定会以为我这是编故事消遣你呢! 小林说:他们争执了些什么? 晓卉说:无非是女人问他要我还是要她,他支支吾吾半天不答呗。 小林说:结果呢? 忽然故意恍然大悟似的说道:结果你把他甩了。 晓卉得意地瞧了他一眼,说道:才没那么简单呢!后面的事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的话,打死我也不会相信是真的。 小林着急地说:你别卖关子了好不好?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它到底是真是假?快说! 晓卉脸上得意之色不减,她很孩子气地说道:现在可是你求我。你最好对我客气点,不然如果惹姑奶奶不悦意了,有你好看的! 小林于是可怜巴巴地央求道:姑奶奶,我求求您了! 晓卉便很有姑奶奶感觉地把手一挥,说道:免了,看在小奴才你我的交情分上,姑奶奶这就往下说。 晓卉说:从酒吧里出来之后,我越想越气,于是打定主意先不回去。姑奶奶我要留下来给他们好看! 晓卉说:这时,我正好看见之前那两个老男人从舞厅里走了出来。我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在他们看到我之前,我换上悲痛欲绝的一副神情,低头向他们冲过去,重重的撞到其中一个的肩膀上,然后故意摔倒在地上。这时候我的眼睛里已经涌满了泪水。我哀怨地看着他们。两个老色鬼没想到我突然变成这个样子,都吃了一惊,赶紧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见我哭的那么伤心(当时我真的是悲痛欲绝),便假惺惺地问我出了什么事。我知道他们和那个无赖只有生意上的往来,别的相知甚少,乘机往酒吧门一指,说道:他在外面养了个情妇!他骗了我!他们的脸上都本能地现出怀疑的神色。我故意大声地哭了起来,说自己多么多么的不幸,多么多么的可怜。之前那个拍胸脯允诺替我们买单的那个忍不住了,(小林说,完了,上钩了。)气哼哼地拉着我的手就往酒吧门走去。另外那个叫住他,问他这是要干吗。我怕他们就此罢手,便搂住老头的脖子说:他这样欺负我,X老板你可要为我报仇啊!老头顿时神采满面地乘机在我额头上舔了一下,怜香惜玉地说道:好,走,我们这就找他算帐去。说着得意地向后面那个老头挥挥手,让他先走。然后牵着我的手(这个老色鬼自从抓住我的手之后就没放开过。)就往酒吧里闯。 走进酒吧,那个无赖和他的女人之间的冲突好象刚刚结束,坐在那里相对无语。看到他们,老头趾高气扬地走过去,拉着我大大方方地在他们旁边坐下。那个无赖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你怎么来了?我瞪了他一眼,大声道:怎么,我不能来么?老头从旁边大大咧咧地指着那个女人说道:这位小姐很面生么,回头看着那个无赖问道:她是你的姐姐么?女人脸色一寒,没理会他。那个无赖便尴尬地解释道:她是我的夫人。老头不由一愣,看了我一眼,便即起身对他说道:原来是夫人,打扰了。说完就走开了。 我们的到来令他感到脸上无光,但这样仍不能解去我的心头之恨。我把戴在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盯着他大声说道:在来这里的路上,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他脸色蜡黄地看看女人又央求地看着我。我不理他,继续大声说道:你说你这些年忙于创业,荒废了感情,虽然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但再辉煌的成就都掩不去内心的寂寞。你说你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但却因为忍受不了你疯狂的工作态度而离开了你。你说这些年来你一直在苦苦等待,希望上苍能够给你你梦想中的幸福。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今天你终于等到了,你说这个人是谁?然后你拿出这串项链,对我说了些什么?你让我嫁给你。 说到这里我站起来指着那个女人说道:而现在你却当着我的面说这个女人是你的夫人。我瞪着他道:那我算什么?你的二房、小妾?你难道不知道中华人民婚姻法规定重婚是犯法的吗?你太伟大了,竟然敢以身试法!我真为你而感到骄傲! 说着,我用力把项链摔到他脸上,瞪了那个女人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吧。 离开酒吧之后,我想象着我离开之后所引起的骚动,想象着那个无赖和他的女人的尴尬,内心充满了邪恶的快意。我甚至兴奋得都要疯掉了!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恶心。我飞快地走着,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你知道那时我最想干什么?我就想马上回到家里,洗一个冷水澡,然后好好地睡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能够把所有的不快统统忘记,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我飞快地挤进一间电梯。接着,电梯载着我们满满一间的人迅速下沉,到了一楼,电铃叮地一声开了门,人们蜂拥而出。不知为什么当我看着他们纷纷离去的身影,突然虚弱极了。我最后一个疲惫不堪地走出电梯,走出不远,电梯门叮地一声在我身后合上了,我一惊,转身一看,只见门边红色的按钮灯一路闪烁着向上攀升,我心里一沉,只觉得脚底下一阵发软,几欲跌倒。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人头攒动,人们虚伪麻木的表情令人感到恶心。刹那之间,我觉得无助极了。我想:为什么在这个世上我总是饱受欺凌?这个世界难道还不够丑陋么?我问自己我这样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好不容易走出大厅,我靠着门边的柱子吹了会儿夜风。已经是晚上9点多钟,雪白的路灯光照耀着门前的广场,发出刺眼的光芒,顺着宽阔的街道向前伸展。车声回荡。远处沉默的高楼发出隐隐的一层白光。因为路灯照耀的缘故,晴朗的天空被涂上一层玫瑰色,星星隐逸了光芒,只剩下孤独的半轮明月,有如无光的一只羊皮灯罩,无力地挂在起伏的高楼后面,随风飘动着。我看着这轮明月,不觉间眼角就湿润了。我想起了那个躺在乡下老家院子的里,透过稀疏摇曳的梨树枝桠看月亮的那个小女孩,那个用所有梦想设计未来的小女孩,她如今到了哪里?她还会呆在那里么?一辆出租车呼啸着从我面前飞驰而过,把我从遐想中惊醒了。我擦干眼泪,理了理被四月暖风吹乱了的头发,想接着该去哪里。可想了半天,结果却发现答案不见了。回家吗?那间小小的出租房不是我的家,可除此之外这个城市哪里还有我的栖居之所?我不过是暂时寄居在它庞大躯体里的一枚随风飘动的落叶或者一只迷乱的蚂蚁罢了,事实上我们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还能去哪里? 当然,去的地方有很多。我拦住一辆出租车,来到那家名叫“外乡人”的酒吧。 酒吧里挤满了流落在这座城市街头的外乡人。穿过闹哄哄、充满汗味的大堂,我上到二楼的雅间,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二楼人不是很多,是比楼下苦力阶层相对富裕一些的都是工薪族或白领聚集的地方,当然,他们也都是外乡人。酒吧的隔音效果很好,在这里听不到楼下的喧闹。不是很宽敞的屋子及其桌椅、长长的吧台一律涂成单调冷清的灰蓝色,空气里飘着那个美国人萨克斯演奏的轻柔的“回家”。我问侍应生要了一瓶低度白兰地,独对着一根红蜡烛,无聊地自斟自饮起来。你知道我酒量向来不好,才喝了两杯,就觉得头晕,眼睛也变得迷离。这时,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他向我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旁若无人地呷了一口,然后问我:小姐失恋了? 我朦胧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还有什么事能够让一个漂亮女人的脸上充满了失落和愤懑呢?我猜它也许来自于失去爱情。 他的话令我不由一愣,于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个成熟的中年人,明亮的眼睛在瘦削的脸膛上显得分外有神。我由衷地说道:你很聪明。 他得意地笑了笑,又举起酒杯呷了一口。 他自我介绍说:我叫李波,自由撰稿人,专栏作家,不过我更愿意自己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者。 我觉得他的话很有意思,便问他:真实是什么?它很重要么? 李波说:真实是一种生活方式,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追求。它要求一个人不断地拉近或保持自我与生活的距离,从而实现心灵与社会、与自然,甚至宇宙的最终和解。它当然很重要,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它是我联系世界的唯一方式,也是我进入生活的前提。 他顿了顿:你当然可以认为他无关紧要,因为你是个漂亮女人,你根本不需要我所谓的求索或者和解,因为生活会主动向你靠近。 我茫然地摇摇头: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是个外乡人,我很不快乐。 他忽然问我:仅仅因为你是个外乡人? 我低头想了想,答道:不,我觉得背景很复杂,就像交响乐,各种乐器嘈杂地响动,但却汇集成忧伤的一种情绪一样,我的不快乐有多方面的原因。 他沉吟了一会,忽然向我举杯,说道:祝你幸福。 然后把杯里的酒喝光,站起来很绅士地向我侧侧身,离开了。 作家走后,我无聊地喝了半杯酒,然后一边注视着蜡烛跳动的火焰一边回味着他说的那一番话。我想我真的很不快乐。在这座喧闹的城市里我甚至都要发疯了。这时我才鲜明地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地厌恶这座城市,厌恶与这座城市有关的一切一切,我甚至恨不得马上跳上任何一辆开往外地的汽车,哪怕是强奸犯的车我都愿意上!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想很歇斯底里?不,告诉你吧,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我想就是肉体被强奸了也要比这种漂泊无定的生活好上一千倍一万倍!城市不过是一个被我们用梦幻的目光编织成的童话而已,它不值得我们为了成为它的一分子而不惜放弃梦想、快乐和我们最最珍贵的尊严。像那个作家所说的那样,活着要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不是实现物质上的富裕或者虚荣的满足就可以停步不前了,活着要自由、快乐、不断刷新、有自己的主张。那么,我自己的主张在哪里呢?一定不是三天两头恋爱失恋欺骗被欺骗。我仔细想了半天,结果却发现:我已经迷失很久了。 晓卉说:我越想越觉得悲哀,越悲哀酒量越好,不知不觉喝光了酒瓶里的酒,然后才想起来该回去了。我头晕的要死,胃涨的要命,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燃烧。我像烂泥一样扶着桌子站起来,结果失手摔倒了。我在地上转个身,就那么坐着不想起来。一个男侍应生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冲他笑笑,说道:再给我来一瓶酒,什么酒都行。他接着跟我叽里咕噜说了很多话,可我脑袋晕忽忽的,灵魂仿佛飘出了身体,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后来他叫另外一个侍应生过来帮忙,把我从地上架起来,送到楼下,拦住一辆出租车,把我塞了进去。我好象吐了,不过记不清到底吐到了谁的身上。我记得我吐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失声叫了一下。我还转过头去,很礼貌地向他道歉,我说:对不起啊,吐到你哪里啦?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 出租车载着我在大街上瞎逛,刚开始,司机问我去哪里,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就没搭理他。吐过之后我觉得舒服多了,而且车里坐垫软绵绵的很舒服,我就躺下来,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冻醒了。睁开眼睛一看,我发现自己正躺在路边的一条长椅上。那时我酒已经醒了,但头疼的要命。天还没亮,冷清的街道上灯火通明,阒无人迹。我浑身都是酒味,空气很冷。我在椅子上坐了起来,伸手揉揉太阳穴,胃部难受极了。我捂着胃坐了一会,觉得又冷又孤单。看看西天,天空已经换回它黝黑深沉变幻莫测的面孔,月亮像一口古井站在它的边缘,用幽深的目光照耀着这城市。我真想哭。 我站起来,茫然地在大街上走着。我就像挂满伤口的一棵树木,在四月的大街上随风摇荡。前无去路,退无方向,有如浮萍,就是这样。后来,也不知走了多久,在我穿过天桥下的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轿车缓缓地停到我面前。司机坐在幽黑的车里看着我。我们在路口正中相互注视着。接着,他推开车门站了出来,原来是之前两个老色鬼中的一个,先离开的那个。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说道:刘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没理他。 他接着说道:你可把我的老朋友害惨啦。 我挑衅地看着他。 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曹陪金,人称老金。虽然我已年过四十,可我还是希望别人叫我的名字或者曹老板,因为这样就显得我不是很老。 说完他友善地冲我向了笑,补充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的名字,不过为了使你不认为我是一个恶棍,我想还是有必要自我介绍一番。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走进这间客房,我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便像死人一样歪倒在椅子里。老金支走目光古怪的服务员,回身看到我的困倦样子,便去倒了杯热水,端到我手边的案几上。然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点燃了一根烟。他苍老的目光在烟雾后面打量着我。 我向他要了一根烟,也抽了起来。因为抽的太猛,我呛着了,捂着喉咙拼命咳嗽。我觉得肺都要被我咳出来了。老金把水往我这边推了推,示意我用它润润喉咙。喝了点水,我感觉好多了。我们都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房间里开着空调,因为温度设置的太高,过了一会我就觉得热。我知道他带我来这里的目的,心想反正横竖都逃不过,不如洒脱一点,于是就脱掉外衣,踢掉鞋子,只戴着一件文胸,旁若无人地抽烟。他想不到我会这样,不由愣住了。我偷偷瞟了他一眼,得意极了。我迎着他伸了个懒腰,把胸部向他耸了耸,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我说:好累,好想洗个热水澡。 然后看着他说:你要不要洗? 他显然还没有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脸红得像红布一样。他局促不安地避开我的目光,含糊地说道:你先,你先。 于是我就笑着走进了卫生间。 小林说:后来呢? 晓卉陷入了沉思,没理他。 小林说:喂,怎么了你? 晓卉一惊,看了他一眼,把燃到尽头的烟蒂丢进烟灰缸里,拍拍手对小林说道:你先告诉我,你相信我说的这些吗? 小林惊异地看着她:你难道是在说谎? 晓卉说:也许是呢? 小林茫然地收回目光:你也没必要消遣我啊。 晓卉说:为什么不呢? 小林说:没理由啊! 晓卉笑了。她重新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摆了个松弛的姿势仰天在床上躺下,对着天花板吐起了烟圈。她丰满小巧的乳房紧紧地绷着衬衣,就像一只等待爱抚的小熊。 小林无奈地对她苦笑道:真搞不懂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晓卉没答话。她把嘴巴张成大大的一个O形,吐出一个圆形的圈烟,烟圈缓缓的向上飘浮,逐渐变大,紧接着从她嘴里飘出长长的一条棍状烟雾,穿过烟圈,笔直向上飘去。晓卉兴奋的说道:哈,我成功了!她从床上跳起来,越过桌子抱住小林的脖子,把脸贴住他的脸,叫道:看,我成功了! 小林被她抱的喘不过气来,他不耐烦地挣脱晓卉的拥抱,说道:你这疯婆娘! 晓卉被他推开后,猛的又抱住小林的脖子,说道:你就给我抱一会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小林再次深恶痛绝地挣开,说道:好了好了,你还没告诉我那些是我没有想到的事情呢。 晓卉显然忘记了。她好奇地问道:没想到什么? 小林说:你昨晚的经历啊。 晓卉看着他沉吟了一会,幽怨地说道:是啊,我真是个笨蛋。 小林不明所以地说道:你说什么?别胡思乱想了,接着说,快点! 晓卉若有所思的安静了一会,然后才打破了宁静:好吧,刚刚说到哪儿啦? 晓卉说:你还记得小时侯的事情吗? 小林冷不防她会说起这个,便说:谁还记得啊,都过去那么久了。 晓卉说:那我先给你说说我小时侯的事情吧?可有意思了。 小林不是很乐意地说道:随你。 晓卉说:我小时侯特贪玩,而且很野。我还记得那时侯村子里还没通电,到山外的路也没有修好。我不喜欢跟女孩子一起玩,平时老是跟男孩子们泡在一块。 小林插嘴说:难怪你现在这么疯。 晓卉打了他的手一下,说道:你到底要不要听下去? 小林嘴角一撇,说:之前那事还没说完呢。 晓卉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就不能耐心地听着吗? 小林不做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咕哝道: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晓卉生气了,瞪着他说道:爱听就听,不爱听拉倒!姑奶奶还不乐意说了呢! 小林赶紧屈服:听,当然要听啦!你接着说呀,我等着呢! 晓卉知道他的心思,叹了口气,由衷地说道:真没意思。 小林有点绷不住了,便不理会她,自顾自倒了杯酒默无声息地喝了起来。晓卉他没再回应,先前打了一半折扣的兴致也没了,便又叹了口气,也喝起了闷酒。 小林等等不见她有说下去的意思,便说:怎么不说了? 晓卉先是沉默了好一会,接着小林忽然发现她却哭了,正坐在那里伤心落泪呢。 小林不由急了,他抓耳挠腮地说道:唉,你怎么说哭就哭了呢! 经他这么一说,晓卉再也压抑不住了,她哇地一声吼了起来,眼泪便象瀑布一样从眼眶里喷涌而出,滔滔而下。小林呆住了。 小林六神无主地说道:你怎么说哭就哭了呢,怎么说哭就哭了呢。 过了好一会,晓卉才平静下来。小林惶惶不安地掏出一包纸巾,递到她手里,生怕她又要天不管地不顾的哭将起来。晓卉接过纸巾,冲他破涕一笑。小林可被气坏了,他恶声恶气地骂道:你怎么一阵一阵的啊! 晓卉取出一块纸巾,慢慢地拭着脸上泪痕,一边可怜巴巴地说道:谁叫你不理人家了么。 小林的肺几乎都要气炸了。他恶狠狠地瞪着晓卉说:那你也犯不着哭啊! 晓卉却撒娇地冲他摇摇身子,说道:我就哭,就哭,怎么着! 小林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张着嘴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这个疯婆娘! 可恨的是晓卉挨了骂之后不但不生气,反而还很得意。见到他脸上的悲戚样子,晓卉仰头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一点也没了之前的可怜架势。 小林于是无可奈何地叹息道:真拿你没办法! 晓卉得意洋洋地说道:你这都是自找的,活该! 小林不愿再惹是生非,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晓卉继续得意洋洋地点着他的脑袋说道:现在知道老娘的厉害了吧? 小林说:今天I算是服了YOU啦! 晓卉说:你早就应该知道惹恼了我肯定没好果子吃的么,今天就算是让你长点记性吧! 小林不由感叹道:女人真麻烦! 晓卉笑了:你现在知道还来得及。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冲小林摇摇喝剩下的酒液,仰头喝光了。两朵飞红落到她原已微醉的脸上,此时眼睛也变得蒙蒙胧胧的了。她下巴抵住桌面,醉眼乜乜地看着小林棱角分明不住摇晃的脸膛,说道:哎呀,酒可真是个好东西! 小林笑了:你喝多了! 他站起来想去卫生间给她打块湿毛巾,冷不防被晓卉抓住了一只手。晓卉在他身后说道:你别走,我给你讲故事吧。 小林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说道:好啊,有意思吗? 晓卉说:当然啦,我有好多好多故事呢。 小林说:那你就一个一个地讲给我听。 晓卉说:你不会不耐烦吧? 小林说:现在不会了。 晓卉说:为什么呢? 小林说:我觉得你的故事肯定很有意思。 晓卉说:是吗? 小林说:你讲了就知道了。 晓卉说:为什么呢? 小林笑了:因为你是个笨蛋。 晓卉说:哦,原来是这样。 小林说:好了,下面开始讲吧。、 晓卉说:好啊。 想了一会她问道:刚刚说到哪儿啦? 小林说:你说昨晚你和那个老色鬼在一起,然后你去洗澡了 晓卉侧着脑袋想了想,脸上便现出痛苦的神色,她央求道:我能不能不讲这个? 小林说:好啊。后来你说到小时侯的事情。 晓卉想了想,说道:好,我这就接着往下讲。 说着,她松开抓着小林的手。 晓卉说:我小时候很调皮,常常跟男孩子们一起捣蛋。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我爸爸是位德高望重的小学教师,他很开明,并不认为我跟男孩子们一块玩有什么不好。但我妈妈却不这么认为,她是典型的乡村妇女,她觉得女孩子就应该跟女孩子一块玩,跟男孩子一起会给人说闲话。但我不听她的,仍然我行我素。我妈妈生气了,把我狠狠地打了一顿,然后把我反锁在屋子里,不让我出来。我气坏了,就拼命哭,大喊大叫,乱扔东西,在床上乱蹦乱跳,在地上打滚,反正什么能够想到的办法都试一遍,用以发泄对她的不满。但我妈妈对此却毫不在意。她对我爸爸说:你看着吧,让她闹腾两天就会服服帖帖的了。我可不想就此轻易屈服,于是就打定主意斗争到底。于是,后面两天我就开始绝食,碰都不碰她端进来的食物。 小林忍不住插嘴道:难怪你这么疯,原来你丫从小就有这倾向! 小林接着问道:那后来呢? 晓卉说:后来?后来当然是我们胜利啦!我绝食两天之后,我妈妈着急了。我毕竟是她生的,见我真的不吃不喝心里就怕了。其实我哪是在绝食呀,我表面上不碰妈妈端进来的食物,等她离开家之后就偷偷从床底下拿出爸爸给我准备的食物和水,大吃一通。爸爸怕我吃不好,还花钱买我最爱吃的香肠和蛋糕给我,所以那几天我的伙食其实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好。 见劝不动我,妈妈就叫爸爸进来劝我。爸爸进来之后,首先高度表扬了我对于妈妈的反抗精神,他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要求我继续坚持;他还带来了伙伴们托他的一句话,是刷在墙壁上的一句马克思语录,马克思说全世界无产者团结起来!我听到这些,感动极了,就抱着爸爸的脖子哭了起来。 小林不由羡慕地说道:你爸爸真好! 晓卉自豪地说道:那当然!我爸爸向来是我的铁杆哥们! 小林说:真想见见他老人家! 晓卉说:你见他干吗? 小林说:告诉他以后我也要养一个女儿,然后也要像他一样对她! 晓卉扑哧一笑,拍着他的脑袋说道:得了吧你! 因为想起了遥远的美好往事,晓卉的脸色显得很柔和,她双手托腮,酒气弥漫的眼睛朦朦胧胧地盯着桌子的某一处,微笑着陷入了沉思。 小林百无聊赖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喂,睡着了? 晓卉一惊,迷茫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啊? 小林说:看看,喝多了是吧? 晓卉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才喝多了呢! 小林说:后来呢? 晓卉说:什么后来? 小林眉头便不由皱了起来:看看,醉得什么都忘记了还死不承认! 晓卉说:去死啊你! 晓卉说:你怎么不说话? 小林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晓卉说:什么问题? 小林说:后来啊,后来怎么样? 晓卉沉默了,她咬着牙看着小林,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但仍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晓卉才说道:你就真的这么想知道后面的事情? 小林兴致勃勃地说:是啊,我想兴许可以它为素材写一篇有意思的小说呢! 晓卉说:好啊,我的故事还从没给人当作素材写入小说呢!我告诉你,你写吧! 小林笑着说:好!那你就接着往下说,赶快! 晓卉点点头,说道:恩!刚才说到哪儿啦? 小林不动声色地说道:你说昨晚你和那个老色鬼在一起,然后你去洗澡了。 侧着脑袋想了想,晓卉的脸上又现出痛苦的神情,她哀求地看着小林,说道:我能不能不说这个? 小林说:为什么呢? 晓卉说: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小林脸上便现出失望的神色。 晓卉看到了他的脸色,便问道:你就真的就那么想知道啊? 小林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的,我真的很想知道。 晓卉想了想,还是没有拿定主意。接着她忽然目露凶光,像发怒的母老虎一样瞪着小林,歇斯底里地吼道:去死吧你!姑奶奶我不说了! 她端起酒杯,倒了满满一杯酒,头一仰,就两口咕咚咕咚的喝光了。因为动作太猛,她盘在头上的头发便散落开来,遮住眼睛,松散地垂挂在衣领敞开的光洁的脖子上。她醉眼乜乜地看着小林,忽而惨然一笑,继而却失声痛哭了起来。 晓卉拼命地拍打着桌面,说道:你就是不管人家的死活! 晓卉拼命踢蹬着双腿,说道: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晓卉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到小林的头上。 晓卉说:你想要我告诉你什么?是不是我什么都说了、把所有的不幸都告诉你了你才会满意? 晓卉虚弱地哀求道:你难道就不能替我想想吗? 晓卉接着用力嚎叫道:你难道就不能替我想想吗? 小林虚弱地点燃一根烟,胡乱吐出一口烟,他苍白的脸膛顿时被蓝色的烟雾遮住了。晓卉的脸上挂满了泪珠,蓬乱的头发仿佛也因为伤心绝望而落下了大串泪滴。 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小林打破了沉默,他递给晓卉一张纸巾,说道:对不起。我不应该问你那些问题。 晓卉接过纸巾,一边擦拭着泪珠,一边仍在不住地抽泣。她说:不关你事。 小林说:我只是觉得太沉闷了。生活过的一点新意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仿佛是合理的。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这样那样的借口,人们不知不觉地被欺骗、被利用、被扭曲、被恶意中伤,却仍然能活得很好。我们就像是一颗棋子,随意被别人摆布,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怎么努力都没用。小时候向往成年,总觉得未来是光明一片,可现在长大了,却发现一切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长大了,你就不得不挑起生活的担子,独自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生活赤裸裸地向你张开它真实的面孔,你发现梦想的指数逐渐下降到零。以前上街,偶尔看到衣裳褴褛的乞丐就忍不住替他们感到辛酸绝望,可现在看到他们,我却觉得自己跟他们没什么区别。不是吗?虽然我们还有能力让自己穿上体面的衣服,吃上鲜美的饭菜,可又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呢?我们远离自己的故乡四处漂泊,像他们一样四处乞食,其实性质是一样的。每次想到这个我总是很绝望。生活不是现在的忙碌和紧张,它应该有更深层的意义。可问题在于,我不知道它到底躲藏在哪里。为什么会这样迷茫呢? 小林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以前我不是这样的。可我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强烈地敌视现实敌视现在敌视别人敌视自己。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的出生是上帝犯下的最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应该让我当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木或者野草,就是当一头任人宰割的猪我也愿意,可他偏偏让我做了一个有脑子的人。张爱玲说,生活就是一件爬满虱子的袍子,无处不充满了矛盾和麻烦。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可我又不知道它的缺口在哪里。有时候我很绝望,恨不得马上死掉,可我是一个懦弱的人,让自己去死我做不到。 忍受,不断地忍受,我都要疯掉了!难道苦闷的日子就没有一个尽头吗?难道活着就是要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迎受现实的打击?为什么我就不能后退一步,海阔天空?人们不是说生活很广阔吗?可为什么我的空间只局促在这狭窄的斗室里?我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病了?我为什么就拿不出一点反抗的勇气和力量?我还很年轻,可我的内心为什么会如此苍老?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到处都是琐碎的印记,到处都是飘忽不定的自己。我生不如死。 说到这里,小林几乎要发狂了。他不再说话,而是忘乎所以地看着晓卉,仿佛她是他最后的堡垒。晓卉被他看得脑袋发昏,心里冰凉冰凉的。她从床上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温暖的手臂抱住小林的脑袋。小林木然地把头抵住她坚挺的乳房。 晓卉说:你真是个傻孩子。 小林说:你真漂亮。 晓卉说:是吗? 小林说:真的很漂亮。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像我的妹妹。 晓卉说:我和妹妹,你喜欢我是哪一个? 小林说: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这样好,可有时候又觉得那样要好些。 晓卉笑了:那就两个都是。 小林说:还是做妹妹吧。 晓卉说:为什么呢? 小林说:我很贫穷。 晓卉说:这很重要么? 小林说:要么给你一个幸福的未来,要么离开。 晓卉说:这很重要么? 小林说:是的,对我来说是这样。 晓卉说:可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小林说:是啊。 晓卉接着说:你需要人照顾。 小林说:所以你只能做我妹妹。 晓卉说:为什么不让我做另外一个人呢? 小林说:我怕承受不起。 晓卉说:这很重要么? 小林说:不知道,我只是觉得。 晓卉说:你真傻。 小林说:你读过《法国农妇诗选》吗? 晓卉说:是什么东西? 小林说:里面有一句话很有意思。 晓卉说:什么话? 小林于是背诵道:去爱,从远处绝望地去爱。 晓卉说:就这些? 小林说:就这些。 晓卉说:很重要么? 小林说: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它说的很有道理。 晓卉说:你真是个傻瓜。 小林说:我是。 晓卉说:我也是。 小林说:你不是。 晓卉说:为什么呢? 小林说:你是月亮。 晓卉说:月亮也会像我这么疯狂么? 小林说:有时候。 晓卉说:那你是什么? 小林说:我是傻瓜。 晓卉说:不,你是星星。 小林说:为什么呢? 晓卉说:星星有烈火。 小林说:你是说凡高? 晓卉说:他就是烈火。 小林说:瘦哥哥凡高,凡高啊/从地下强劲喷出的/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是丝杉和麦田/还是你自己/喷出多余的活命的时间…… 晓卉说:你在说什么? 小林说: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以照亮世界/但你还要使用第三只眼,阿尔的太阳/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把土地烧得旋转…… 晓卉说:你在写诗吗? 小林说: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要画就画橄榄收获/画强暴的一团火/代替天上的老爷子/洗净生命/红头发的哥哥,喝完苦艾酒/你就开始点这把火吧/烧吧! 小林说:烧吧! 晓卉笑了:你知道你写诗的时候很可笑吗? 小林说:是吗?这是海子写的一首诗,你喜欢吗? 晓卉说:你也能写这么好的诗吗? 小林摇了摇头:海子已经死了。再没有人能够写出这么辉煌的诗篇了。 晓卉说:你朗诵的就很好啊! 小林笑了:是吗? 晓卉说:我很喜欢呢! 晓卉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林说:什么故事? 晓卉说:你听着就知道了. 小林说:你说吧. 晓卉松开小林,搂住小林的脖子坐到他的膝盖上. 晓卉说: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到城市里流浪.她爱上了一个英俊的男孩,她很害怕,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有一天,女孩的生活里多出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善解人意成熟的商人,他对她开展了强烈的进攻,后来,女孩想那个英俊的男孩应该有一个好的未来,这是她所不能给予的.女孩知道自己是个卑微的人,所以她想,既然她不能给予他什么那就离开吧.其实她很傻的,因为那个男孩本来就不是属于她的,她这么想纯粹是一相情愿. 接受那个商人的追求之后,女孩一直都恍恍惚惚的,倒不仅仅是因为不能忘记那个男孩,而是因为她总觉得那个商人对她隐瞒了什么.但她是一个乐于知足的人,对此从来没有过多追问.商人其实很爱她,为了生意上的事情,他常常四处奔波夜不归宿,平时相互难得见上一面.不过只要回家,他每次都会出人意料地变出女孩喜欢的礼物送给她.女孩觉得幸福极了,一年过去,女孩心中那个男孩的地位逐渐动摇,被商人取代了.虽然女孩常常跟男孩在一起,虽然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女孩的心里难免偶尔会觉得遗憾,但那样的感觉却已不是一年以前的样子了. 女孩是本来想跟那个商人长相厮守,终了此生的,虽然常常要很久才能见他一面,但她也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女孩想,男人当然是事业第一,然后再论及其它,所以,对此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缺憾.有一天晚上,商人开车带她去跳舞,在去往舞厅的路上,他亲手给她戴上一串钻石项链,然后向她求婚.女孩幸福极了,她抚摩着项链上晶莹闪烁的钻石,满足地答应了.在车上,他们一起心驰神往地设想未来的生活,感到无比的甜蜜. 后来,他们和他的几个朋友去舞厅附近的一间酒吧坐了一会.结果女孩意外地发现那个商人原来有自己的妻子.女孩震惊极了.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当着商人地妻子狠狠地羞辱了他一顿,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小林说:不要说了. 晓卉冲他嫣然一笑,示意让她继续说下去. 小林便闭上了嘴巴. 晓卉说:女孩伤心欲绝地在大街上茫然地走了一会,夜幕下城市辉煌的灯火令她对这个虚假的世界充满了愤恨,无意中她看到路边有一个人影在黑暗中的垃圾桶边晃动.不知为什么当她看到那个身影时觉得亲切极了.她停下来,走过去,对那个头发蓬乱衣裳褴褛,伸手在垃圾桶里不住翻动的背影说道:你在找什么?你快乐吗?那人仿佛没有听见女孩的问话,仍然不声不响地翻找着.女孩接着又大声地问了他几个问题,但他仍然置若罔闻,仿佛她是来自另外一个星球的怪物,说的是他所不能理解的话语似的.女孩失望地离开了. 后来,女孩离开“乡下人“酒吧,被出租车司机扔到大街上,瞎逛的时候遇见那个叫曹陪金的老头.老头把她带到一家宾馆里住下.他们在一起抽了一根烟,女孩就借口洗澡溜进卫生间.那时女孩害怕极了,不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她六神无主地坐在浴缸里,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发呆.她觉得自己倒霉极了,同时又暗暗后悔自己刚才做的太出格,给了老头不应该有的暗示.她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才能把那个老头支走,可想得头都大了却仍然没有一点头绪.越没有头绪她心里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没有头绪,她不由伤心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她忽然想到那个男孩,一想到他女孩的心就稍稍安定了一点.她努力设法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时她忽然很想听到那个男孩的声音,于是就用手机播他的电话.谁知此时男孩却关机了.女孩失望极了,然后就报了警. 当警察冲进客房时,女孩已和被她设法反锁在卫生间里的老头周旋了很长时间.当她踏着满地香味扑鼻的香樟树落叶走出凌晨时分公安局被朝霞染红的大门时,整个人都仿佛虚脱了.她沿着公安局门前绿树夹荫狭长的街道吃力地走了一段,实在走不下去了,便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她茫然地打量着人迹寥寥的街道,两边浓密的香樟树,和远处躲藏在树阴后面灰色的墙壁和白色高楼上蓝色闪光的玻璃窗,发了一会傻.轻风拂过树梢,树顶上一阵波洄浪涌,落下片片褐色的叶子,霎时之间便在街上堆了厚厚的一层. 吹过一会风之后,女孩觉得轻松多了.她扶着墙壁站起来,向着原来的方向继续走下去.墙壁粗糙,咯得她的手生疼生疼的.就这样慢慢地走到街口,只见三条大路横在她的面前.女孩看着分别去往三个方向的街道,不由呆住了.她想:我该去哪儿呢?原先住的地方是不能她也不想回去了,可是不去那里她还能去哪里呢?女孩的心里空极了,她觉得自己多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荡在车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去无方向.后来,她忽然想到那个男孩.她再一次打他的电话,结果当她在十字路口的嘈杂生中听到男孩低沉年轻的嗓音在网络另一头响起时,她的心都要碎了.她用尽毕生的力气对他说道:是我。 打完电话,女孩瞬间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兴奋地在陌生的大街上疯走,闯进路边的每一间商店挑满一篮的东西,接着忽然发现自己并不需要,便又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回原处.这一天漫长极了,钟表上的每一分钟都因为她内心狂热的期待而变得漫长.到了下午,炽烈的太阳照得她浑身是汗.她这才想到她已经半天没吃东西了,而且浑身臭的要命.她于是回到那个无赖给她买的那套房子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胡乱做了点吃的,吃过后收拾了贵重物品,就永远地离开了那里. 晚上,女孩来到那个男孩临时租的房子里.男孩正在工作,给她开了门就马上坐回电脑前继续马不停蹄地工作.像往常一样,他臭气熏天的屋子乱极了.女孩站在门边,呼吸着屋里所特有的男孩的味道,满意极了.她看着男孩不住摇动的身影,内心充满了羞怯和喜悦.她暗暗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告诉他她对于他的所有美好感情. 小林说:后来呢? 晓卉看着他说:后来他们在这张桌子前坐下,女孩给他讲故事了. 小林说:女孩为什么不在打电话的时候告诉他昨晚的事情? 晓卉说:因为女孩想当面告诉他. 小林说:这个女孩真是个笨蛋. 晓卉说:难道男孩就不是吗? 小林说:也是,不过他要比那个女孩好一点点. 晓卉说:五十步笑百步,还不是一样? 小林说:当然不一样啦! 晓卉说:为什么呢? 小林说:因为一百步总归要比五十步多. 晓卉笑了,眼睛像星星一样一眨一眨的.她一只手勾住小林的脖子,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亲昵地掐住小林的一只胳膊,用力拧了一下.她尖尖的指甲深深地扎进小林的肉里.小林痛的倒抽一口凉气,不由骂道:你个臭婆娘! 晓卉得意地笑了:活该! 小林抱着晓卉站起来,把她轻轻地放到床上.小林解开她的衣服,褪下深红色的胸罩,露出两只丁香般温暖的乳房.小林惊讶地打量着她的身体,由衷地感叹道:你真美. 晓卉羞涩地笑道:是吗? 小林说:你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晓卉甜蜜地看着他. 小林说:你现在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疏远你了吧? 晓卉说:美有罪过吗? 小林说:它让我觉得不安全. 晓卉说:为什么呢? 小林说:因为我是一个卑微的人. 晓卉说:现在呢? 小林说:仍然是. 晓卉说:那怎么办? 小林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明天就有办法了. 晓卉说:你能肯定? 小林点了点头,然后就幸福地进入了她的身体. 2003年,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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