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光明菩萨的诞辰年年有庙会,但以今年最热闹,因为隐居朝斗烟霞后山水云精舍的行真和尚,破例出山主持。 行真和尚年近古稀,已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自从他十年前禅让水云寺主持之位后,便再也没有走出水云精舍一步。不过人们并不因为这样而忘记他做过的好事,相反,对行真和尚的尊敬只增不减。 今天,这位已被视为菩萨的老和尚,要引领众僧,绕着整个村子走一圈,以示大光明菩萨的福德遍及每个角落。通常这种全村性活动是不分男女老幼的,大凡希望事事顺达、鹏程万里的人,都会自动加入。行真和尚手捧大光明咒,由两个小沙弥搀扶着行走在队伍最前面,在他身后是八个持长喇叭的开道手。 大光明菩萨一身盛装,妙庄宝相,端坐在佛车上。这尊檀香木刻菩萨传世已经二百余年,因为历代僧侣对其看护有加,故没有遭兵刀水火之劫,大概是被香火人气熏得久了,所以显得栩栩如生。菩萨后面是一大串念诵经文的和尚,队伍最后面是各种各样的信徒了。 如此庞大的队伍,缓缓行走在村道上,两旁是每家每户早已准备好的水果供品,香烛鞭炮,一路浩荡,气势自然不弱。队伍行至村尾时,就听惊天一霹雳,居然下起雨来,这是往年从来没有过的事。雨不大,但却让每个人的心都为之颤抖。行真和尚从容的将大光明咒收入怀中,从身边弟子手里接过一只木鱼,稳重而有节奏的敲响,稍显混乱的队伍在清脆的木鱼声中渐渐平静,依旧不急不缓的行走。 或许圣人出世时,都要弄个异象来证明。行真和尚总是在我耳边说我的不平凡,以及我发出第一声啼哭时,招来的一场雨。尽管很玄,我不以为然,但说多了自然成为心里的一贴膏药,许多年来,这都是我不畏艰险,自信依旧的根源。有人说这是自命不凡,或许是吧,谁能肯定呢? 我的爷爷原先是国民党设龙岩督学,解放前风光得很,奶奶则是上海一所中学的英语教师,可以说是书香门第吧!不过,这种风光只限于解放前。 穷困一直是纠缠我们家的噩梦,爷爷成天被戴高帽、游街,父亲二十来岁就随大伯下乡去了,奶奶既要维持这个家,又要照顾体弱多病的爷爷…… 父亲经常对我讲起当年旧事,最让我难忘的,却是最平常的一餐饭。由于穷,家里吃饭时基本上没有菜,都是青葱炒盐饭,偶尔吃点青菜,也都是奶奶到山里挖的野菜,而有一天,下饭的居然是鱼!父亲没有说鱼是怎么来的,由他瞳孔里的喜悦可以看出,当时这条鱼给一家人带来的惊喜波及了多长多久。 三个手指宽的鱼被切成了四块,爷爷吃鱼尾,奶奶吃鱼头,中间最肥美的身子由大伯和父亲平分。久不见荤腥了,父亲怎么也不舍得吃它,只是看一眼,吃一口白饭。爷爷见父亲不动鱼,以为他不喜欢吃,便夹走了父亲碗里的鱼自己吃了,当鱼被吃完后,父亲再也忍不住的哭了,这时爷爷才知道,父亲不是不喜欢吃,而是不舍得吃,霎时,爷爷也哭了!父亲每次说到这里都会掉泪,仅仅是一条鱼呀,可它竟让两个男人为之哭泣,而且相隔十几年了,心酸依旧。我很难受,也更体会到父亲以及我这个家背后的艰辛与沧桑。 我没有见过我的爷爷,在他的照片前凝眸,我总是捉不住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要表达的是如何一份情感。父亲说他是病逝的,只有五十八岁,从显赫一时的地方政要到游街示众的牛鬼蛇神,这里面要承受的心理压力是何等巨大。不过我想,这些都不是他老人家值得遗憾的,真正让他引以为憾的,或许是没能见到心爱的小儿子后继有人吧! 由腊九寒天光着脚上山伐竹编竹席开始,到挑着担子星夜奔走几十里山路卖绿豆粥,我父亲一路走来,走得艰辛,走得坎坷。关于他的旧事,我很少听父亲自己说起,父亲宁可多说说奶奶的辛苦操劳,也不愿再提及过去这十几年来压在他身上的苦难。兴许,男人都是这样的。但我的母亲多年以后仍不断和我说起父亲的往事,一是希望我能更加理解并贴近父亲,二是因为只有母亲才了解父亲。母亲提得最多的,还是父亲一家人的穷困潦倒和他们之间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有一次父亲到远房姑姑家玩,姑姑见父亲聪明伶俐,便送给他一双白袜子,这在当时可是很稀罕的物件。父亲如获至宝,爱不释手的带回了家,并在生日那天穿上。原本以为大家都会羡慕,没想到招来的竟是白眼:“穷人家的孩子,学什么打扮,简直不象话!”冷水总是在人最高兴的时候泼来,父亲含着泪收起了只穿了半天的白袜子。从此以后,父亲的衣着除了整洁外,再也没有讲究过什么。 我到现在还纳闷,在当时的环境下,为什么我的母亲会嫁给我父亲?父亲不但穷,而且还有政治背景,这绝对是娶不上老婆的。而我母亲还是嫁给了我的父亲,同时,我的外公与外婆居然没有多大的反对。 母亲说:“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上了你爸爸的贼船,只知道当时还小。”不过,母亲还是说了两人的恋爱史。父亲因为心情郁闷,时常在午夜时拉响二胡,《二泉映月》的悲凉在夜籁中回荡,把父亲的悲伤催到了极至。母亲是个爱动的女孩子,被二胡美妙的声音吸引了,便也时常在父亲的伴奏下翩翩起舞,久而久之,两个年龄相差十几岁的人走到了一起。外公要的财礼很少,相反,他给的嫁妆却很丰厚,一张地契,留给父亲盖房子。 这就是父亲与母亲的恋爱,其中也不乏感人的细节,我是想统统写下来的,可突然发觉,这些只属于我的父亲跟母亲,只有他们才能体会到当时的感情。 溺爱这个词好象永远轮不到我身上,父亲威严中的关切,并不为我孩提时代的稚嫩而感知,母亲的嘘寒问暖中也没有一味的宠爱我,家里最心疼我的,是我奶奶,虽然说不上要什么给什么,但我撒娇的功夫常常让奶奶顺着我的意。不过,我一旦犯了错误,等待我的将是奶奶的严厉“惩罚”,她先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刚好可以站住一个人的圈,然后让我站进里面好好反省,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准拉我出去。直到今天,我依旧弄不懂让一个尚未懂事的孩子独立反省错误,究竟能想出什么,但至少我不敢轻易的跨出那个圈子。如果说这个圈圈是给一个人的精神枷锁的话,那么从小我做事爱冲动的脾气,为什么没有因为这个圈圈而收敛?相反的,我在冲动间却多了点思考,因此,在我身上经常有亡羊补牢的例子。 要从小培养一个人的性格,先要制造利于这个人生长的环境。我奶奶与我母亲不和,很大一部分是在对我的教育上产生的分歧,以及两个人对生活的不同观点,奶奶是个受过正规教育的人,见过大世面;而母亲只是个农村妇女,仅仅是思想比较先进而已,所以两个人经常有小摩擦,但这种摩擦不仅仅是一种争论,更不是隔阂,它是时刻刷新婆媳之间关系的调和剂。于是,我在奶奶身上学会了稳重强干,又在母亲身上学会了乐观、爱心。 最让我莫名的,是父亲与母亲之间的争吵,而每次争吵的起因都是些小事,当然,这些争吵发生的前提是父亲喝醉了。父亲的酒量很好,但这并不能让他不喝醉。而每次他喝醉酒后,都会或多或少的撒点酒风,这是最容易引起父母之间争吵的。通常这个时候,我都会早早躲进梦乡,我不担心他们会怎么样,因为第二天他们又是和好如初的。不过我最害怕酒醉后的父亲找我,因为他对我说的那些醉话,好多都让我不知所措。 感谢上天给了我这么一个正常的家庭,虽然贫穷,但不失和睦。最让我受益的,是我在我家人身上学会了包容! 行真和尚与他那套真命论,是我这一生最大的转折点,这套玄之又玄的真命论,给我的行为处世带来的影响,数也数不清。 在我十六年前的生日那天,我犯下了一个得罪佛祖的重罪——捉走了放生池里的乌龟。也不是孩子的贪玩与好奇,只是觉得这只乌龟在我仔细打量放生池开始,便一直盯着我看。在我费尽功夫把这只乌龟捉进了塑料袋后,才发觉有两个和尚已经怒气冲冲的上来捉我了。 由于家便在山脚下不远,经年累月的上山玩耍,让我对朝斗烟霞的每一条山道都了如指掌,所以我幸运的与和尚在山间周旋,而没有被抓住。 不过,与和尚比耐性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当我觉得不好玩了跑不动了的时候,两个和尚依旧没有放弃对我的追捕,在这一刻,我埋怨和尚的慈悲心肠怎么不见了!幸好,我躲进了水云精舍,也幸好面有菜色、骨瘦如柴的行真和尚没有出卖我。当我拍着灰尘从行真和尚的床底下爬出来时,发觉行真和尚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没有害怕,因为我从小就胆大,不惧生人。在与他的对视中,我渐渐有种好象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临走时,行真和尚说了一句:“小施主天庭饱满,他日必成大器!”我一愣,脱口而出:“老和尚面目狰狞,来时定是有过!”这倒不是我聪明,而是在奶奶的那些故事中,听过类似的对子。 从此,行真和尚成了我家的常客,并死皮赖脸的要教我背佛经,什么《大悲咒》、《金刚经》等,但我现在记得的,也只有那二百六十个字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了。行真和尚到底是如何说服我的父母,让他们不制止这一切的,到现在都是个谜! 我对禅的兴趣,从那时候被挑起,从此越发不可收拾,以至于遇到大问题时,我都会禅坐在一间静室里,入定思索!当然,这一切与行真和尚经常对我说起的真命论,有着很大的关系,不是因为这个,我根本就不会对佛、对禅有那么大的兴趣。 “与大光明菩萨同月同日生,佛家赐姓吕,八字合乾卦,并授命中佛前免跪。一生曲折,不失富贵;天纵英才,谓之真命!”——真命论。 这第一句“与大光明菩萨同月同日生”,是指我出生的当天,正好是大光明菩萨的诞辰,赶得那么凑巧,我也没有办法。 “佛家赐姓吕”,是行真和尚一开始就对我灌输的,说我生时天降大雨,洗尽铅华,乃吕仙(吕洞宾)之福佑,故得随姓‘吕’。这是典型的迷信,我到现在都觉得好笑。不过,看着行真和尚认真的表情,我又不得不装成相信。或许是行真和尚寂寞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逮着我这个忘年交,于是就编出个天大的笑话笼络我,又或许是行真和尚理佛久了,脑子里都是那莫须有的佛祖。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依旧尊敬他,所以就有了我第一个笔名——吕逸仙。 “八字合乾卦”,是说我的生辰八字都合易经第一卦——乾卦,至阳至上!而这一句中又有个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那就是凡我入寺庙求签,无论何时何地,所得之签必为上上第一签,合乾卦。我在纳闷中重新看这真命论,居然有点相信了。这也是我日后‘自命不凡’的根源。 佛前免跪这东西,我是不屑的,并不是因为我不屑为佛而跪,而是在佛的世界也搞特殊化,是多么的讽刺呀!有关这句话的解释,行真和尚并没有说,而让我了解其中意思的,却是南少林的一位老和尚:“小施主,你是不可为佛下跪的,因为你与佛相冲,如跪,大伤!”凭什么我就与佛相冲?凭什么我欲跪而不能?一连串的莫名其妙,伴随着我走过每一段路。当我写到这时,我突然想到:“如跪,大伤!到底是伤我呢?还是伤佛?” 一生曲折,不失富贵,这在我今后的日子中,深刻的体现出来,这也是整个真命论中让我最感兴趣的。难道我的一生就都被这么八个字写尽了?那这样泄露天机,是否有违天意呢?迷茫中…… 天纵英才,我不敢妄自尊大;谓之真命,更无从说起。只觉得我是个凡人,仅仅而已。不过行真和尚老是用我命犯桃花来警示我,不能轻易接近女人,因为我“成也女人,败也女人。”我问他能不能改变,他说不能,于是也就顺其自然了。 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恋人,居然出现在我三岁的时候。她叫静子,和我一般大,因为两家是世交。所以经常玩在一起,并且同时进了幼儿园。朝携手而去,夕同车而回,如此形影不离一直保持到了初中,青梅竹马的说法也时常在诸多长辈中提起。 刚窥文字之门的我,在初中时就有了一种诗人般淡淡的忧郁,喜欢一个人独处。每当我一个人静静的看北斗时,静子都会默默的陪在我身边,一句话也不说。而每到这个时候,我便会感到温馨,且更加宁静。我和她的爱好基本一样,音乐、文学,但她爱喝龙井,我喜好咖啡。 一直不理解龙井的清苦,也好奇静子这么一个温柔文静的女孩子,会爱喝龙井,总觉得这茶只能是饱尝沧桑的前辈们喝的。可是当我就此问题向静子发问时,她都会抿嘴一笑,以沉默对我。多年后的今天,在我终于明白龙井所弥漫的是心香时,已经物是人非了。 静子在初一的时候,就被指定为我的妻子唯一候选人,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就算静子大胆的向双方家长说喜欢我,但这也不能左右我家长的思想呀?可我也没问父母是怎么回事,因为我也喜欢静子,乐于如此。不过,从小我的脾气就不好,经常发静子一些无名的火,故意气她,甚至经常让她下不了台,幸运的是这些都无法改变静子对我的一往情深,相反的,这些愚蠢的举动只能让我感到内疚与惭愧! 与静子一同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余欣,他是我整个孩提时代的主要玩伴。那时候都是小孩,玩得来就成天粘在一起,有时候都让静子嫉妒。每天一下课,不是他来我家,就是我去他家,所玩之物之事无所不有,由于他秉性纯良,所以经常被我欺负,这种欺负,一直延续到了今天,而我们的友谊也随着这欺负而越来越浓厚。 初二上学期,我家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九月十日这个黑色的日子,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的滋味。父亲,被确诊为急性白血病!这无疑是个惊天霹雳,既让家庭中的中流砥柱轰然倒下,也让刚刚从穷困走出的家,再次进入风雨飘摇。得知这个噩耗时,我整个脑子一片空白,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滚。我很明白这种病意味着什么,更明白我们要承受的事情还有很多。 很快,父亲被转入地区医院进行化疗,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业,母亲阻止了我要一同跟去的要求。可是这并不能阻止我的心思随同而去,每天在我脑海里的都是父亲曾经的点点滴滴,无论是上课还是下课。在等待父亲康复的日子里,我最大的去处是静子温情的怀抱,那时的我,完全没了年少轻狂,就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寻求保护与慰际。这段时间里,行真和尚和静子的父母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并帮助,不是他们,我断然经不住考验和打击。更要感激的,则是静子,要不是因为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我不敢保证现在的我,是否会留下当时忧郁的后遗症。 终于,父亲在世上挣扎了十天后,黯然病逝,享年四十七岁。我在他去世的前一夜赶到了医院,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病情已经到了死亡的地步,因为电话中,母亲一直说他康复得很好,白细胞已经得到控制,骨髓造血功能也渐渐恢复,而父亲也同我说过一、二次电话,都是平静如常。 我怀疑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因为那只放生池里的乌龟(被我卖了),因为我的生辰八字泄了天机,我更抱怨上天对父亲的不公平,家里刚刚在他的辛勤操劳下,盖起了新房子,而他却没有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就匆匆别世……种种事情袭来,我踉跄着送走了父亲,那时天刚蒙蒙亮。 接下来的心酸,是要瞒着奶奶。她已经八十岁了,肯定不能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只能日后慢慢告诉她。于是就把她接到了我大伯家,而且奶奶的耳朵早已聋了,所以事情隐瞒得也很顺利,只是在我内心翻滚的悲痛,让我无法面对。 在父亲的葬礼上,我眼前时刻重演着父亲因为全身疼痛而痛苦挣扎的样子,这是第一个在我身边离去的亲人,至亲至爱。发殡的路上,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行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一颗心在慢慢下沉。 静子说我当时的表情很吓人,苍白且怨怒。 事后,有很多人说我与父亲不亲,当时连哭声和眼泪都没有,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从此,家就是我的一种责任,一付担子,我得挑! 我命中的劫数,是在八岁那年,一次溺水让我惊得够呛。我家门前的那条路两旁,都是清水池塘,儿时常与伙伴在此钓鱼钓虾,总以为很熟悉了,所以一直没考虑过会掉进水里的问题。 那天有雨,纷纷路上,我擎着一把红伞,行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偶尔停下步子,把脚伸进池水里浸着,别有一番凉意。还记得是因为考了个双百,心情格外高兴。得意之际也忘了父母要我小心的叮咛。 风魔只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我便连人带伞撞进了池塘的怀抱。尽管父亲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教我游泳,但终因工作忙而一拖再拖。事后父亲很自责,埋怨自己没尽责任。 我在水里挣扎着,每一次呼喊都招来池水肆意的侵略,眼看着池岸越来越远,我的身子也在下沉,慌乱中,我死死抓住伞柄,脑子里一片空白,在失去知觉的刹那,我感到自己将要睡着。 原来死亡是如此的简单,就如同睡眠一样,在若干年后,我依然为每晚睡觉前的朦胧而心悸,而这次溺水,是我永远也挥之不去的梦魇。不过,有很多人都认为我从此就怕水了,不敢再接近水。可是我仅花了半个月学游泳,便敢回到淹我的池塘中去潜游。性格如此,不由得命运主宰我! 等我由死亡的怀抱醒来,已经是在父亲的肩上了。父亲的肩膀很宽实,很温暖,让我倍感舒适。当时的第一感觉是我要下来,因为不想让父亲母亲担心,但终因无力而放弃了。左邻右舍纷纷端来姜汤糖水,并迅速叫来车送我进了医院。 都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不这么想,那些洗耳朵洗眼睛的药水,让我苦不堪言。谁想享受这种后福,那就自己去溺一回水吧! 我至今没见过我的救命恩人,听人说他是个石匠,当时正好路过。 如今父亲走了,我将再也无法感受他如山般的父爱了,这是最让我难受的,亲恩难报,平添憾事!庆幸的是,我的母亲在家庭面临崩溃的时刻站了出来,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她,毅然挑起了这付重担。母亲既要操心家里的生计,又要为我的学费着急,生活种种艰难居然没有让她倒下,这让我感到震撼!而我对母亲的爱,也在那时候越发强烈。 父亲去世的那年,母亲才三十几岁,很多人劝她改嫁,说媒的也一拨又一拨,其中不乏佼佼者。但母亲一直单身一人,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我身上。我知道她是不放心我,不舍得我,所以放弃了自己的幸福照顾我! 总能感受到母亲深沉的爱,但由于两代人思想上的差异,所以我和她经常有摩擦,好几次都把她气哭了,而我也在得不到理解之下,心存不满,感到压抑。但这一切都不能影响我对她的尊敬,就如同一点也不能影响母亲对我的爱一样。 学生时代,由幼儿园开始便有许多值得记忆的事,不过这些事情沉静在脑海里久了,凝固成一团,只能一点点的稀释。 四岁时,与同学在桂花树下拾桂花,结果被一大班的同学砸破了脑袋,原因是他正在扔石块敲打树枝,以获得更多的桂花,这是我第一次挂彩,也是最严重的一次。 小学一、二年级时,两位女老师对我的影响很大,语文老师姓陈,对我很好,尤其是在一次写字比赛中,正是因为她的严格要求,我才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奖项;数学老师姓许,爱给我们讲《舒克与贝塔》的故事,或许我这笔下的文字编织能力,多少来源于她的影响。三年级的语文老师姓康,我记得她倒不是因为她对我好,而是她收了我们买窗帘的钱,却没有付诸行动,结果让我们在阳光的暴晒中熬了一年。数学老师姓黄,女的,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奖励教学式老师,印象很好。四年级的老师变成了男的,姓林,特爱揍人,脸上的青筋时不时的暴起,叫人胆寒,可以说,我是在战战兢兢中走过四年级。五、六年级中开始会思考,有心事了,想得也多,但具体想什么,现在怎么也记不起来,不过好笑的是,毕业时,我居然连让女同学签毕业留念册的勇气也没有,遗憾到了现在! 初中时代,我懂得了如何绽放笔下的莲花,幼稚但富有诗意,浅显却高唱年轻,不过我依旧有同龄人的毛病,爱欺负小同学。经常有一个同学被我和另外几个人欺负,而且手段千奇百怪,以至于让好些女同学讨厌,在这些女同学中,也有我们抵制的对象,时不时进行冷报复,精神打击,班主任说了几次也没用。但初三上学期父亲走后,我就变了,一夜成熟了! 中专一年多的学习时间,并没有给我留下太多印象,人与环境都不是我满意的,惟独班主任何老师对我很好,无论是在学习中,还是在毕业以后,我与他的关系都很密切。 时光流逝,对于走过我生命的人,我都倍加珍惜,将他们凝固在自己的脑海里,任岁月飘摇,与我有爱有恨都是过去,今天只有回忆,而回忆并不全是美好,但至少有种寄托,这学生时代不曾白白走过。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能有那么旖旎的想象,我想,这不但与我的童年有关,更与我的梦境有关。从懂事开始起,我的梦境中就不乏奇事,飞檐走壁、一跃千里,再加上心理年龄的日趋成熟,梦中也多了许多异性,其中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几天同时做一个梦。 梦是这样的:年轻的我是省武术冠军,从小便受武术的熏陶,有侠义之心,一日漫步在秋风萧瑟,万木如洗的枫树林,偶尔还坚持着对付初冬的红叶在半空中扎人眼,踩着遍地残叶,咯吱咯吱的。为赋新词强说愁,淡淡的忧郁在轻摇,却猛被一阵悠扬的琴声吸引。 琴声是由一处高墙内传来的,看得出是处教堂,洁白的十字架昭示着上帝爱世人。三米的高墙拦不住好奇心,身法轻盈的我不费什么力气就越过了,只是墙里面是池水,我正好掉在池中央的喷水台上。 我正庆幸自己的好运时,迎面飞来一个石块,出手者是对面一个手拿小提琴的女孩。我侧头避过,转身跃向池边的草地。 她一脸怒气的向我走来,举止中有种年轻女孩子特有的东西,一时说不上来,我等她的发问。原本以为会有一场大仗,却被突然出现的一位老修女拦住了,那女孩亲切的叫她奶奶。我不好意思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在打鼓。 想来是梦,觉来总是空。回头仔细搜索记忆,原来已经残缺。她叫君君,我们相识了,又因为喜欢她,我又陪她一同北上找寻她的父亲。半途中遭人追杀,才知道其实她是个杀手,这次北上是为了刺杀一个政府高官。爱情的魔力驱使我泥足深陷,于是就帮她摆脱警察,潜入了这个高官的家。意外的是,这个高官居然是她失散多年的父亲。 梦终归是梦,出现了两种不同的结局,一是君君与她的父亲重逢,我们悲伤的分离了;二是我们一同逃跑,子弹取走了我的命。一切都历历在目,感受很深,尤其是分别的瞬间叫人心痛,我都怀疑这些事是否真实存在过,是前世还是什么的,想用笔来仔细记述,行至开头,已经泪流满面,无力下笔了。 不能写,于是忧郁就来了! 快乐,在于与自己心爱之人朝夕相处;痛苦,莫过于自己心爱之人离我而去。我深爱着静子这个温柔文静体贴的女孩,她从不怀疑我说的话,也从没有让我感到过对她的厌倦,她总能找到一种新鲜的感觉让我去读她。在我身边的人也只有她最了解我,比如说我爱吃醋这个弱点,静子从不与别的男人多说一句话,即使有,也是高挂一脸秋霜。她说她的美丽只属于我一个,这辈子也只属于我一个! 也许在几个轮回前她就欠我的,静子对我就是如此死心塌地,就连她的父母也感到惊讶。我在害羞中默默享受着被爱,那是多么甜美的感觉呀!可是上天却像是故意考验我,在我甜蜜得忘了悲伤忘了忧愁,甚至忘了自己的时候,我的母亲和静子的父母告诉了我一个残酷的事实,静子得了血癌! 愿你用春天的手势拥抱我,我将以蝴蝶懂得的姿势在你怀里死去! 我这辈子都逃不出静子给我带来的影响,那种对生活对爱情彻底绝望的感觉。 天不是东西,居然把绝症强加给一个如此温柔美丽的女孩,而且不容其有任何思想准备。长叹问天,往事点点滴滴在心头淤积。 如果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或是一个不熟识的人,我或许不会那么伤感,可这一切偏偏发生在最亲近最爱的人身上…… 静子在病中不愿见我,因为她不想我看到她化疗后的样子,因为我所钟爱的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已经不在!我也不想见她,因为我在逃避,让自己永远不去接受这个事实。 日子一天一天的拖着,当母亲告诉我静子已经快不行了时,我仿佛被一个耳光打醒,痛哭着跑进静子的病房。 我用我的怀抱作港湾,无声的拥住静子。滴落的泪顺着我的脸颊落在她的脸上,与她的泪汇合。病房里没有别人,一片寂静。静子使劲的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得到她在战栗,面对死亡与失去,谁也承受不了。我含着泪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刻,在静子停止呼吸的那一刹那定格! ”思念在风里荡着秋千,往事还在咖啡厅里细诉冰淇淋的甜,梦想便如被针扎的气球,转眼不见!”回想当初静对北斗,丈量着勺柄与北极星的距离,静子是何等温柔的靠着我,陪我笑看幻海迷蒙。有淡淡星辉笼罩四野,有浓浓月意亲吻怀抱,有红烛烘暖心扉,有龙井熏香肺腑,清风徐徐间,两个人的微温合在一起,不怕寒冷。天气晴朗时,或畅游朝斗烟霞,或携手北极山麓,每一间亭子,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木都留有我们的影子;即便是下雨天,她也静静的陪着我看书听音乐,人生如此,更复何求!可惜,现在这一切都变成捆绑我记忆的枷锁,怎么也解不开! 我想,上述文字是我从笔以来,写得最无力最凌乱的文字,因为我心间澎湃的,是哀伤是悲痛,这些感觉已经不容我再去编辑什么动人的段落,运用什么华丽的词句,我甚至连深入描写都不能,尽管我想把我懂得的最优美的修饰都用在静子身上。 由一个招雨而来的新生儿,到中专毕业生,我已然经受了人生繁杂的考验,而这段磨练般的人生,将我变得深沉、干练,对生活充满着悲哀色彩的期待。没有人能够再揣摩我的思想,连行真和尚也不能。我就一个人孤独着,徘徊在溺水的池塘边,反复追寻着儿时快乐的一切。幸福是什么?我在母亲的关爱中知道,在静子温柔的怀抱中知道,在余欣的友情中知道,在行真和尚以及诸多长辈的关注中知道,可我在犹豫什么?这辈子还长,要面对的事情很多,真怕自己一旦习惯了这种幸福的感觉,而没办法去迎接岁月的挑战,这不是害怕,这是珍惜! 至亲至爱,黄泉路上回眸,我走过了漫长的学生时代,步入社会。 大风起兮云飞扬!一段心路历程,走来了一个背后满是沧桑的我,尽管还有很多人的过去比我更苦更艰难,但至少我没有白白走过时光,我有足够的事情来回忆,我有足够的经历来鞭策自己向前,有太多亲恩没有报答,有太多感情没有回付,我坚定的屹立。 谨以上述文字,理清自己的一段思绪。今后的事就任时光飘零,尽管栓不住夕阳匆匆西坠,但未知的一步一步,依旧慢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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