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叫 卖 的 革 命 |
作者:江浚涛 作于:2005-6-8 20:06:00 访问:2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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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小镇位于滚河北岸,昔通舟楫,航运发达,素有“填不满的琚家湾”之称,其富庶可想而知。听老人们讲,那时的河面上整天都是“帆如云桅如林,号子声响彻云”;码头上一溜排开的饭馆里,时不时会喊出一声“正宗的彭家酸浆面——”,声音洪亮高亢,诱人口水横流;而街巷中一声“豆芽儿——,又鲜又嫩的豆芽儿呀!”的叫卖,又让多少人拎着篮子出了门。但这种情形持续到解放后便发生了一些变化:先是在滚河上游修了水库,截住了水流,船运逐渐衰落;后又开展了“大跃进”,遭受了三年天灾人祸,市场日渐萧条;再后来,便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经济几近崩溃。街上到处都是歇斯底里般的口号声,叫卖声早已被“专政”到一边去了,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或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给革命掉了。 如果说这时候没有任何叫卖声的话,那的确是对故乡的冤枉,至少是不负责任。在我孩堤时代,这时大约仍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三种叫卖声。这些叫卖声虽然象远山之外的回音,遥远、低沉,但它毕竟让历史和未来没有割裂开来。一种是走街串巷的劁猪佬儿们用牛角号吹出的“呜呜”声,我一直不知道它该不该归入叫卖声之列,这里就权当是吧。因为猪是生产队的“宝贝”,为了保证公猪长膘,必欲劁之而后壮。再者,劁猪佬儿干的是下贱的活,恐怕还够不上“资本主义尾巴”。所以,在那个极“左”的年代里,“呜呜”的牛角号一直回响在故乡的上空。 第二种叫卖声就是来自江浙一带的手艺人用吴越之音喊出的“修——雨伞补锅——”。它的特点是首字和尾字的音拖得很长,而且一波三折,婉转悠扬,很有韵味。仔细听听,就会听出声音里有种远离乡土的淡淡忧伤和受到压抑后的些许担忧,甚至还有颠沛流离的几多辛酸。因为他们来自远方,常常是三五个人一伙,没形成某种政治势力,所以并未引起本地造反派们的注意,这种声音便时不时地响起,在给乡民们带来些许方便的同时,也让人感受到了外来的气息。第三种叫卖声说起来有点让人感到辛酸,因为它与一个人的命运有关。此人姓刘,我们常称他刘大爷。他擅长豆制品制作,尤其是豆芽,所长豆芽鲜嫩可口,为当地一绝。这么说吧,假如哪一天哪家的餐桌上少了他的豆芽,饭吃得一定没有滋味。他卖了一辈子豆芽,那一声“豆芽儿——,又鲜又嫩的豆芽儿呀!”的吆喝声,底气十足,字正腔圆,中间一个拖音,就象那长长的豆芽根,清新自然,爽口宜人;而最后一个“呀”字,嘎然而止,铿锵有力,就象那圆圆的豆芽瓣,越嚼越香,回味无穷,算得上是小镇的一道风景,在滚河岸边响了好多年。“文革”一开始,他的叫卖声就被认定为“资本主义尾巴”,从此那声音就消失了。但刘大爷是个闲不住的人,几天不卖豆芽了手就痒痒;乡亲们几天吃不到他的豆芽了,就食不甘味,甚至跑到他家里去索要。刘大爷终于忍耐不住了,遂重出江湖干起了老本行,却只敢在背街小巷里小声地吆喝几声,声音喑哑、沉闷,还带有一丝慌乱。然而,就这样的声音也未能幸免,不久便被造反派扼杀了。刚直的刘大爷因不甘受辱,被造反派们打伤致残。 从此,熟悉的叫卖声离小镇百姓的生活就越来越遥远了。 再次听到“豆芽儿——,又鲜又嫩的豆芽儿呀!”的叫卖声,是在1981年的春天。这时,一场席卷中国大地的改革已经开始,坚冰已融化,春风正浩荡。我的小镇便在“豆芽儿——,又鲜又嫩的豆芽儿呀!”的声声叫卖中恢复了生机。但卖豆芽儿的已不是刘大爷了,是他的儿子,子承父业,那声音便传承下来,虽说不及刘大爷的地道,但其中的韵味仍是典型的“刘氏”叫卖,而且其中又多了一份自信和欢快。我那时正读初中,每天早晨六点钟,那声音便准时响起,我就伴着它的节拍起床,久而久之,它便成了我起床的号令。不久,市场上的叫卖声陆续地多了起来,它们一起合奏出了春天的旋律。但最令我难以忘怀的,仍是刘大爷的叫卖声。后来才知道,刘大爷年轻时曾唱过戏,演过老生,难怪他的声音与众不同哩。再后来,我来到襄樊读书,在襄城米花巷常常会听到一位老者叫卖“饺子麻花——”,声音粗旷有力,颇有磁性。听人说,这老人年轻时做过说书艺人,所以才有那么好的嗓子。听着这种声音,我便更加怀念故乡刘大爷的叫卖声,只是时光不再,刘大爷已卧床多年,恐怕再也听不到了吧?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报上看到这样一则消息:一位早年干过买卖的老北京时常被人请去表演,他那京味十足的叫卖声一出口,就让人想到了过去遥远的岁月,古城北京的历史与现实的对接就在这一声吆喝中实现了。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叫卖其实是一种文化哩,一种流传于市井之间的底层文化,与亭台楼阁间的弦乐之音等上层文化一道,构成了中国文化的丰富内涵。虽然这些叫卖声是那么的卑微,永远成不了大气候,但就象历史的长河中有主流也有旁支、有主旋律也有伴奏音一样,它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一部社会发展史同样也是一部经济发展史,既有杰出人物的振臂高呼,也有平头百姓的高声吆喝。从市井间的叫卖声中多少可以听出经济发展的弦外之音,至少是市场兴则叫卖声众、市场衰则叫卖声寡。叫卖声是历史的见证。 今年春天,我回到了小镇。清早起来,在和熙的晨风中信步走到农贸市场。此时市场内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各种叫卖声掺和在一起,让人恨不得多生几只耳朵。走着走着,一声熟悉的叫卖就直往耳朵里钻:“豆芽儿——,又鲜又嫩的豆芽儿呀!”,底气十足,字正腔圆。这不是久违的刘大爷的叫卖声么?他老人家早已过世,这声音从何而来?四下寻找时,才发现声音是从旁边一家店铺里传来,便急忙走了过去。 铺子里全是豆制品:豆腐、豆干、豆皮、豆巾、臭豆腐......,当然,还有故乡人最爱吃的豆芽。经人介绍,才知道店主是刘大爷的孙子。他也子承父业,学会了正宗的刘家手艺,应该算作是刘家的第三代传人吧。但他继承传统却又不囿于传统,在制作工艺上,大胆作了改进,豆制品全部实现自动化,连豆芽儿也应用了无根培植新技术,且不受季节时令的限制。这些我虽感兴趣,但更想知道的却是刚才的那一声叫卖。小刘师傅明白了我的心思,笑着按了一下录放机的按键,顿时,熟悉的叫卖声便从里面悠悠传出,让人一下子又回到了昨天。见我迷惑不解,小刘师傅解释说:“老爷子的叫卖声的确好听,我小时候就爱听。前几年,一些老辈人还常往家里跑,听老爷子吆喝几声——你别看老爷子身体不好,可声音好着哩。有人就开玩笑说,若是有一天老爷子走了,就再也听不到了。哎,就是这句话提醒了我,于是找来录音机,把老爷子的声音录了下来……。后来,我也干起了买卖,但凭你咋吆喝也没那个效果。我就灵机一动,干脆就用老爷子的声音吧,反正也不侵权。没想到一播出他的声音,生意就好了起来,现在那声音就成了我的活广告......” 站在我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朝气蓬勃,精明能干,身上虽然仍能看到祖辈的影子,但与祖辈的不同之处也显而易见。我忽然意识到,他已是新一代的商人了,自然有崭新的思维方式。他的这一招可真妙呀,从中我至少看到了三种变化:一是商品意识的变化,他已知道用一种能为大多数人熟悉并且喜欢的“叫卖文化”来包装自己的产品;二是广告意识的变化,他学会了用“活广告”来推介自己的产品;三是科技意识的变化,他能用科技手段为自己服务,这样既免去了叫卖之苦,又收到了叫卖之效。这算不算是叫卖声的革命呢?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谁知他听后哈哈大笑,说:“你们文人就爱琢磨,我可没想那么多。”说完,伸手一按,一种声音便从遥远的时空中悠悠传来:“豆芽儿——,又鲜又嫩的豆芽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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