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儿 |
作者:棠梨 作于:2005-6-8 20:06:00 访问:7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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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中午,我正在家里做饭,电话铃骤然响起,我赶紧去接,一个陌生、沙 哑的女人嗓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是梅子的家吗?”梅子是我的乳名,除了自家人,外人很少有知道的。我楞了一下,问道:“您是谁啊?”对方说:“你是梅 子的女儿吧?叫你妈来听电话。”我忙说:“我就是啊,请问您……”对方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就是梅子啊,听声音你还跟过去一样嘛。猜猜看我是谁?”我 实在没法从声音上分辨对方是谁,我不好意思地说:“真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您是……”对方问清了我的住处,要我到外边等着她,说是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一头雾水的我,洗净油腻腻的手,下楼来到大门外。 时间不长,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卷着风尘,停在了我的面前。从车里下来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她戴着墨镜,披一件飘逸的米色长风衣,手上的钻戒 闪闪发光。这是个保养的极好的女人,白晰的皮肤透着亮感,眉毛也仔细地纹修 过,身上的香水味儿,很快向四周扩散,让我感到她的华贵。我不能确定这位阔 女人就是刚才给我打电话的人。当她摘下墨镜的瞬间,我从那双黑黑的眼睛里认 出了她,惊喜地叫道:“月儿,你是月儿!真没想到会是你。”她在短暂的惊愕 后也认出了我,她张开双臂和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们有三十年没见了,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啊!岁月沧桑,早已改变了我们 儿时的容颜,我们相视良久,千语万言不知先从哪里说起……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我曾在北方一个很偏僻的山村上小学。那时我的父母 在距这个村子十几里外的一个林场工作。我每天都要背着书包,穿过大片的苹果 林和青沙帐,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走两个来小时,才能到达学校。学校是一幢草 顶的农舍,几排破旧的木制桌凳,都是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的。我的同桌是一个胖 胖的圆脸盘的小女孩,她的短发修剪的很齐整,一对大眼睛又黑又亮,她就是月 儿。 月儿性情温和,很会痛人,遇上刮风下雨,她总是披着雨布去迎我,或是去 送我。来迎我时总是那么高兴,站在高高的山坡上,远远看见我,便使劲地喊 “梅——子,我在这儿。”;但送我时,她独自返回的身影却很孤单。我就在她 身后大声喊:“月儿,明天别来送我啦!”当时我们只有十一岁。 山村的小学没有食堂,老师吃派饭,每三天换个人家。同学们都有是本村或 邻村的,中午放了学就往家跑,月儿就领着我去她家吃午饭。月儿的家在村东头, 村子中间是一条宽宽的白沙河。不下雨时,涓涓细流,也就半尺来深,踩着石头 几步就跳过去了。河床上全是白白的细沙,挖个浅坑,不多一会儿坑里就渗满了 水,掬一捧喝下肚,既清凉又甘甜。过河再走百十米,当看到一棵老杏树的时候, 也就到她家了。 月儿家的草房又矮又破,墙也有些歪,每逢暴雨来临,我都担心房子会倒。 庭院很小,又和猪圈鸡舍连在一起,再堆放些农具,更显得拥挤不堪。但走进屋 里却让人舒坦温馨。土打的地,被扫得泛着青光,简陋陈旧的家具,擦拭的很干 净。灶间的锅盖上正冒着腾腾的蒸气,我从书包里拿出带来的午饭——两个馒头、 一个咸蛋,月儿掀开锅盖,把馒头和咸蛋放进去,又往灶膛里添几把草,火苗就 呼呼地窜起来。她娘听见动静,赶紧从厢房里出来招呼我们。 月儿娘是小脚,蓝衣黑裤,裹着绑腿,虽然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看得 出她年轻时很漂亮。她的头发已经花白,挽成一个簪,盘在脑后,很利落的样子。 月儿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姐姐们都已成家,只有年节才回家来探望。哥哥也 结婚生子,和爹娘住在一起。月儿爹很显苍老,厚重低垂的眼皮,使眼睛只留下 一条很窄的缝隙,以至我从没读懂他混沌目光中游离的内容。他的话很少,总是 离不开旱烟袋。收工回来,先从瓦罐里倒些温水喝下,然后就蹲在灶间闷头使劲 吸烟,直到月儿娘把饭菜端上桌为止。 月儿家吃饭都是在灶间,地当间摆张长方地桌,每人面前放一碗热水,桌上 有蒜拌的咸菜丝,又酸又脆的胡萝卜,青葱蘸面酱,外加一大盆熬白菜。月儿娘 把漏盆上的蒸布一掀,冒着热气的地瓜干堆得象小山,散发着甜丝丝的香味儿。 地瓜干里总有一个玉米面饼子,那是专给月儿爹和三岁小侄儿的。也时常有一小 碗鸡蛋蒸虾酱,这便是月儿爹的下酒菜。我的馒头和咸蛋放在一个青花瓷碗里, 在桌上显得稀罕诱人。小侄儿总是偷偷扫几眼,就去啃手里的黄饼子。我把馒头 和咸蛋推到他面前说:“柱子,吃这个。”月儿娘和她嫂子就嚷嚷着:“梅子, 别给他,你自己吃吧。你是城里人,嗓子眼细着呢,吃不惯我们这些粗饭。”我 说:“我喜欢吃你们家的饭,香着呢。等吃够了再吃自己的。”月儿娘做的面酱 有一种淡淡的甜酸味,用大葱蘸着,可好吃了。他们看我吃得香甜都很高兴。月 儿娘直夸我:“这曼子,一点也不嫌弃俺庄户人,好懂礼呢。” 要过一些重要节日了,象二月二、清明、端午、七月七、八月十五、冬至等, 我在月儿家会吃到白面饺子和沾着葱花的烙饼。鱼和肉是常年不见的,不过月儿 娘会用鸡蛋换些猪骨头,在石臼子里捣碎了包成白菜包子,比肉包子还香,月儿 哥哥有了空闲,去河沟里网一盆草虾,用嫩韭芽炒了浇在面条上,可真是鲜美。 农家生活虽然清贫,却也是有滋有味的。 月儿是家里的“老生女儿”,全家人都很宝贝她。但月儿并不娇惯自己,放 学回家就赶快帮娘干活,只要我在,她娘总是说:“家里没活了,陪梅子去菜园 子耍吧,顺便摘点黄瓜回来。你爹他们收工还得一袋烟的功夫呢。”月儿答应着, 背上小侄儿,这样好让娘安静一会儿。 月儿家的菜园,是我俩最爱去的地方,园子不大,栽种着芸豆、韭菜、土豆、 茄子,那些嫩绿的小地黄瓜,还顶着黄花就被月儿采了,在袖口一擦,咬一口, 脆脆的,伴着淡淡的清甜,还有点涩嘴。园子北头有口井,可以摇着辘轳提上水 来浇园子、洗脸洗手,清凉极了。特别是那棵老杏树,巨伞般的树冠罩在一块平 滑的青石板上,玩累了,往青石板上一躺,仰望着被阳光映得透明的一片片杏叶, 还有那尖头尖脑的小青杏,让思绪顺着金丝线般的阳光,象风筝一样飞翔。 每当初夏时节,村西边山岗上的松树林子里,可以剪到许多松蚕。那几年松 毛虫闹得凶,它们能把整棵松树的松针啃得精光,没有松针的光合作用,松树很 快就死了。到了四五月份,松毛虫就在松树上做茧成蛹,这就成了我们的美味佳 肴。我们也就不再安心读书,老盼着星期天。一逮着功夫就拿着剪刀,挎个柳条 篮,急急地往山里跑。 松蚕茧不象桑蚕茧那么光洁,它的外皮上全是黑黑的小毛剌,沾到皮肤上奇 痒无比。我们都把袖口扎紧,戴上手套,这就不怕了,半天功夫就能剪满满一篮 子松茧。月儿找来一些干松枝,在沟底燃起火堆,把松茧均匀地倒在火堆上,让 火一燎,一个个胖胖的蚕蛹就露了出来,我们赶忙用树枝把蚕蛹从火堆里拨出来, 那种收获的心情甭提有多高兴了。俩人互相一看,哈哈,都是大花脸!回到家, 月儿娘把蚕蛹拿到河里洗净、凉干,撒上细盐一腌,然后在大锅里炒熟了放在布 袋里,让我捎回家。我母亲是个见虫色变的上海人,可吃起松蚕蛹却是津津有味。 松蚕蛹里有丰富的蛋白质,在那个年代没有牛奶喝的我们,这是多么好的补偿啊。 父亲夸我们做了两件好事,既消灭了害虫又获取了营养。 有一回为了去剪松蚕,我还差点丢了性命。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上午,天气闷 热,阴云密布,快中午的时候,铜钱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掉了下来。老师宣布提 前放学,我把雨布顶在头上,跟着月儿往家跑。到了月儿家,外边的雨就大了起 来,象瓢泼似的。吃过饭,想想一下午不用去上学了,心里廷高兴。可是干什么 呢?正感到无所事事,雨忽然停了。我高兴地喊道:“嘿,雨停了,我们去剪松 蚕蛹吧!”月儿一蹦老高地响应着,我们拿起剪松蚕蛹的家什就往外跑。 来到河边一看,哇,中午回家时还可以踩着跳过河的石头早不见了,河面一 下子变的宽阔了,河水卷着浮沫和柴草,湍急地向东奔涌而去。我有点害怕了, 这可怎么过呀!月儿挽起裤子,先下去试了试,还好,流虽急水却不深,只到她 膝盖。于是我紧紧拉住她的手,慢慢向对岸趟去。可是刚到河中央,一股激流涌 来,河水一下子就到了我的腰部,我一紧张,脚下一滑,手一松,河水顿时漫过 了我的头顶,只觉眼前漆黑一片,好象在一个黑洞里旋转,上滚下翻,冥冥中只 想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根细细的麦草。可是我眼前一片浑黄,什么也抓不到。 月儿爬上岸后,看到了我在水中偶尔露出的衣服,她大声哭喊着:“救命啊! 救命啊!”一边沿着河边追着我奔跑……不知什么时候,一棵横进河里的枯槐挡 住了我,月儿不要命地跳进水里,死死地抓住我的臂膀,借着枯槐的力量把我拖 上了岸,我喝了一肚子脏水,哇啦哇啦吐个不停,浑身都在发抖。月儿使劲地抱 住我,生怕一松手河水再把我吞掉,她语无论次地喊着:“梅子,梅子,你没死, 你活着!没死,活着……”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对河水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畏惧,一想到落水时的情景 就惊恐不已。月儿娘烧热了炕,我喝下一大碗姜汤,躺在炕上驱寒,月儿一直陪 在旁边。吃过晚饭,月儿娘提着马灯出去了。月儿说她娘到河边给我叫魂去了。 我不解地问:“叫魂是怎么回事?”月儿说:“你受了惊,魂就吓跑了。到丢了 魂的地方烧烧纸,把魂叫回来。要不你总是迷迷糊糊的,连书也不能念了。”过 了一会儿月儿娘回来了,我忽然感到精神了许多,大概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热热 的炕,或许是辛辣的姜汤。 我是头一次在月儿家宿夜,山村的夜晚好安静,灯窝里那盏昏暗的油灯闪烁 不定。微弱的灯光下,月儿娘盘腿坐在炕上纳着鞋底,月儿爹在灶间里搓着草绳, 月儿的哥嫂也带着柱子过来凑热闹。月儿娘说:“梅子,我们这些庄户人没进过 城,听说你妈是上海人,你也去过大上海,上海到底啥样子?给我们讲讲吧。” 一提起上海,我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爽快地答应道:“上海可好啦,那是我外 婆家。” 我告诉他们,上海好大好大,那里有高高的国际饭店,华丽的转门外站着英 俊的门童;有繁华热闹的南京路,轿车川流不息,行人熙熙攘攘;有绚丽辉煌的 霓虹灯,还有五彩缤纷的糖果……外婆家住在最能体现上海风情的南市区,那里 离外滩很近,每天早晨我都能听到黄浦江上激昂悠长的汽笛声。从外婆家的弄堂 里出来,走不多远往东一拐就是老城隍庙,庙里香火鼎盛,经声朗朗;庙外边的 大小店铺林林总总,种类繁多的小商品更是五花八门;还有许多风味小吃,南翔 小笼、芝麻汤圆、四鲜烤麸、萝卜丝饼……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香味;那些 精巧的提线木偶、千姿百态的小工艺品、处处展现出江南艺人的聪慧。上海冬天 也是柔和的,没有剌骨的寒风,也不见大雪纷飞,草坪树木四季常青;我喜欢听 那上海女人甜甜的吴侬软语、喜欢看她们多变的发型、喜欢她们烧小菜时的那份 细致。父母的假期总是那么短暂,我多么希望有一天再也不离开这座给人太多诱 惑的城市。 月儿一家听着我的讲述,不时的唏嘘叹息。月儿娘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 能点上电灯,能不能坐坐汽车。月儿爹则长叹着,说庄稼人可去不了上海,那是 有福人待的地方。月儿关心的是不定哪天我会去上海,再也不回来了。月儿娘慈 爱地把我揽在怀里,用那双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梅子,今天真叫大水 把你冲跑了,大娘怎么向你爹妈交待呵?也算你命大呢。” 我和儿月读初中的时候,发生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我家因出身和海外 关系的牵连,父母被罗列了一大堆罪名,什么反动技术权威、暗藏的反革命分子, 什么里通外国的间谍、国民党中统特务,真是有口难辫。一夜之间我家被造反派 抄了个底朝天,父母亲再也不能从事他们热爱的科研工作了,我们的生活完全变 了样,林场的人都不敢和我家来往了,我也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一天中午放了 学,我再也不愿去月儿家,生怕连累他们。月儿见我没出来,在外边拍着窗子喊 :“梅子,磨蹭什么,还不快走。”我心事重重地跟着月儿,走没多远我站下了 说:“月儿,我不想再去你家了。”月儿不解地问:“这是为啥?”我告诉她说 :“我过去没跟你说,我爷爷家是地主,现在你们村也在搞运动,我会连累你家 的。”月儿听了并不感到意外,她抱住我的肩头说:“梅子,你想多了,我才不 在乎呢。我娘说,以前有些地主都是好人家,那时候谁不想当地主?那都是些体 面人家。我家没福气,才落个贫农。你放心好了,我们不怕连累。”听她这么一 说,我很吃惊。要知道那时候我一直认为地主都是百分之百的坏人。过去听父亲 说过,抗日战争时期,爷爷家曾隐藏过八路军的伤病员,还给八路军购买过药品。 可是老师一直教育我们:地主是剥削阶级,是坏人。真是坏人还能帮助好人?我 真是大惑不解——地主、贫农,好人、坏人,世界上对人的区分,恐怕不是这么 简单吧? 几年后,月儿被学校保送到公社的“向阳中学”读高中,我却费了很多的周 折。按当时的升学标准,我根本进不了高中,连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子女,也只 有百分之十的升学指标。但我是少数的几个非农业人口,小县城没有上山下乡的 名额,就工又不够年龄。我在学校表现还算好,被列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村里管理学校的贫下中农代表,多次出面去“向阳中学”交涉,折腾了两个多月, 才使我踏进了高中的门槛。我和月儿又能在一起读书了,只是被分在了两个班里。 但是到了星期六的下午,我一定要等着月儿一起回家,尽管跟她一起走要多转六 七里山路,但我们总是一起回家,一起返校。 文化大革命的过程太漫长,我高中毕业后这场荒唐的运动还没结束,参军、 上大学、就工等好事都与我无缘。我只能回到林场干临时工,拉小车、扩树穴、 挖河沟。但月儿比我幸运多了,她被保送进了大学,成了工农兵大学生。我为好 朋友能进大学高兴,也为自己不公的命运而忧伤。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了。 奇怪的是月儿上大学后再也没来找过我,也没有来过一封信,我们就这样断了联 系。 这么多年了,她这么突然的出现,真使我有点措手不及。过去的事情已来不 及多想,我挽起她的手臂就往家走,象小时候她挽着我回她家一样。我的家太简 陋了,一个文联创作员不可能拥有太豪华的居家,这让月儿睁大了眼睛,好象我 的家不该如此清贫。我当中学教师的丈夫要为她沏茶,月儿却说她不能久坐,她 丈夫正在酒店等着,是特地过来叫我的。我嗔怪道:“怎么不把他带来?”月儿 解释说,这次来你们县里办事,县国税局长特地设宴招待。国税局的门卫是我们 高中的同学,月儿是从他那里才知道了我的电话,她是来约我一起去赴宴的。我 实在不愿去这样的场合凑热闹,但老同学几十年没见了,也实在难得,于是我不 再推辞。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郁金香大酒店。在大厅见到了月儿的丈夫,他正在和 别人闲聊。他个头不高,很胖,有点谢顶,脑门显得特大。眼睛小小的,亮亮的, 很灵活,红光满面,说话举止很得体,一看就是个很会应酬的人。月儿向他做了 介绍,他笑着点点头,表示了欢迎,又去聊自己的了。客还没到齐,我和月儿找 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我这才有机会听她讲讲自己。 月儿大学毕后,分配在我们的邻县,开始在企业里做文秘工作,生活平淡又 琐碎。大学里她有过一个男朋友,长得一表人才,只是没什么背景,人也老实, 不善交际,月儿最终和他分了手,选择了现在这位丈夫。月儿一说起自己的丈夫, 无不显露出几分得意。他们刚结婚时,丈夫还只是县委宣传部新闻科里写报道的 通讯员,但月儿看出了他的潜能,那种精明、圆滑,办事汤水不漏,很会惴摸领 导心思的优点,使他的攀升平步青云。他从新闻科长,一步步往上走,从镇长、 镇党委书记、县粮食局长、外贸局长,一直到现在的县财政局长,才四十多岁, 位子就显赫起来,成了县里的财神爷,连县长也要买他帐的!月儿随着丈夫的每 一次升迁,社会地位也高了起来,见了她点头哈腰的人多了,来他家拜访送礼的 人多了,门庭的热闹,使她的工作也越调越好,待遇越来越高,房子越住越大。 她现在是烟草公司的总经理,这可是个肥差,她在这个位子上又倒过来帮丈夫的 忙。烟草公司里面养了一大群县里的官太太,她们的丈夫自然是要领财政局长情 的,在这个小县城里结起一张关系网,办什么事都易如反掌。月儿毫不掩饰自己 得意的表情,不时咯咯地笑着。有一句话使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她说:“穷苦 人当家作主了,就更知道怎样去享受她,怎样去维护她。” “梁经理,咱们开始吧。”国税局局长向月儿招呼着,宾客们鱼贯入席,十 几个人围着大圆桌团团坐定,除了我是个爬格子的,在座的都是各单位的头头脑 脑。月儿两口子和他们都很熟,几杯酒下肚,气氛就活跃起来,大家敬酒的目标 都集中在月儿身上,没想到月儿有这么好的酒量,啤酒一杯杯喝下去,人反而精 神了。男人们酒场上的套话,黑话,荤的,素的,她全能应对,甚至逗得在座的 人哈哈大笑。我很惊讶月儿的脸皮怎么变得这样厚。冒着热气的美味佳肴摆了满 满一桌,美味吃多了也就尝不出美在哪里了,许多菜只动了几筷子,就让服务小 姐撤下去了,又换上新的来。这个场面没人想起下岗工人们正为孩子的学费犯愁, 没人在乎这桌酒菜的价值,能让一个贫困家庭维持一年的温饱…… 小姐调好了卡拉OK的音量,局长、主任们扯开了歌喉,唱起了流行歌曲: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你美丽的容颜……”听着这煽情的歌 曲,再看看顾盼生辉的月儿,好象这歌是专为她唱的。计委王主任端着一杯红葡 萄酒,摇摇晃晃走到月儿身边,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月儿咯咯咯地笑个不 停,两人碰得酒杯叮铛响,干了杯中酒,月儿还当众亲了王主任一口,顿时赢得 了全场的喝彩叫好,月儿的丈夫也跟着起哄。国税局长招呼小姐道:“去把音乐 换了,光扯着嗓子瞎嚎什么劲,找个好舞曲,我们跳两圈。”在座的局长们都各 自去招呼小姐伴舞,边上有一位局长先生也向我发出了邀请,我说我不会跳舞, 他感到很奇怪 .月儿不高兴了,嫌我太沉闷,一点也不入时,都什么年代了,还 这样古板,扫别人的兴。我笑笑说:“我可能真的落伍了,实在抱歉!”王主任 很绅士的来请月儿,他俩踏着圆舞曲的节拍,跳起了轻盈的快三。 看着月儿和这些花天酒地及时行乐的权贵们,我想起了月儿的爹娘,两位老 人要是健在的话,也该有八九十岁了,他们会为女儿高兴吗?月儿——那个清纯, 腼腆的月儿已经离我远去。要是她不来找我,那些童年美好的回忆,会象陈年的 好酒,将永远封存在我的心底。 曲终席散,我和月儿握手告别。我说:“好好保重,月儿。”月儿说:“放 开点吧,梅子,改革开放了嘛!”黑色的奥迪载着月儿和她的丈夫走了,卷起一 股尘土…… 月儿再也没来找过我。 二○○年五月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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