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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作者:真 人  作于:2005-6-8 20:06:00  访问:1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从我记事的那年开始,我知道父亲和母亲每天都要到生产队去劳动,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和许多人一起在田地里劳作,尤其是农忙时节,几乎每天都是起早贪黑。那时每个人的劳动量是按工分计算的,身强体壮的工分就高,妇女小孩也有工分,只要能去劳动,但工分要低些,而且是每天累积起来计算。每到收成时节,粮食除了一部分交给国家算交纳“皇粮”,一部分留给大队集体外,剩下的就是大队的农户之间按各家的工分进行分配,工分积得高的,分到的就多,低的,分到就少。 
 
   父亲那时候有五个兄弟,每个都是“十足”的劳动力。父亲排行老大。爷爷是在我三岁的时候去世的,走的时候,最小的叔叔才十三岁,尽管我那时才三岁,但依稀记得爷爷是被人戴上很高的帽子,拳打脚踢当街游行之后不久就去世的。那时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哭了。在我长大些时,母亲告诉我爷爷只不过是当了不到一个月的“保长”之后,就被划成“地主”遭批斗的。母亲还说,那时家里人心里特别冤,那些人说我们是“地主”,而爷爷所有的加起来也不过十亩地。而后来的日子,“成分不好”四个字一直压在我们头上。 
 
   在生产队上,父亲和叔叔们总是干劲十足,因为这样可以挣得更多的工分,可以分得更多的粮食,一家十几口人,就怕粮食不够吃。粮食不够吃的日子是有过的,向人家借一斗半斗的,一是很难借到,因为那时几乎哪家粮食都紧,二是借了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还给人家,所以粮食是很宝贵的,父亲总是特别珍惜粮食,到现在也一样,我从未见过他倒过一粒米饭。 
 
   记得那一年我七岁,妹妹五岁。秋收一过,冬天就临近了,我们家分了五大篓的稻谷。父亲和母亲特别高兴。一年的勤恳辛苦的劳动,总算换来了足以过冬和迎春的粮食了,终于有了香喷喷的米饭了,这个冬天就不用挨饿了。虽然那个黄昏,外面风很大,呼呼地叫,树叶被吹得直唰唰的响,但一家四口坐在屋子里的饭桌前,闻着香喷喷的米饭,还有暖和和的蜡烛,已经可算是最温馨的“烛光晚餐”了。那一餐母亲还特意蒸了一碗蛋羹,就更让我觉得美味至极。母亲给我们每个人分了筷子,我们就准备开始吃了。就在父亲刚刚端起饭碗的那一刻,“嗙”的一声,我们所有的温馨被打碎了,甚至连那“香喷喷”的米饭的味道也被驱走了——我们家这座矮房子的大门被踹开了,站在门槛前面的是一个岁数比我父亲大不了几岁的中年男人,脸长长的,下巴有点尖,身子瘦瘦的,眼睛里冒出的是令我十分害怕的怒气。我认出他就是我们这个生产队的队长。父亲随即站起来,惊诧地问那人:“宝光,你干什么?有什么……”还没等父亲说完,那人就早已闯进来,将父亲坐的木板凳踢翻,凳子重重地碰在了桌脚上,将我的筷子震落到了地上。“森良,你私分粮食,还敢坐在家里吃饭?给我滚到看守所去!马上走!”那人向父亲怒吼道。母亲慌了神,不知是怎么回事。父亲已不由分说,被那人抓起了衣襟。妹妹此时已哭了起来。我早已躲到母亲的身后,拉着母亲的衣服,但没有哭。 
 
   那个年代,人们被吓怕了。父亲经历过爷爷被批斗的年代,他在那样的岁月中已失去了为自己辩白的能力。因为没有人会听你辨白,越辩只能让你越黑。那个晚饭前的黄昏,我所记得的是母亲卷起床上两条薄被子当中的一条,流着泪放在父亲的怀里,那个生产队长押着父亲走出了我家的木板门,在寒风瑟瑟的夜晚中,父亲被关进了十里远外的看守所。那顿晚饭,我们没有吃,我们谁都忘了还要去吃那顿饭。父亲是空着肚子,是在劳累了一天之后连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抓走的。母亲坐到了床上,她把我们两个年幼的兄妹搂在怀里,伤心地哭了。她的泪滴到我的脸上。我知道父亲被人抓走了,母亲哭了,所以我哭了。长大以后的我没有哭过几次,因为我深信哭是没有用的。但当母亲哭的时候,我的鼻子会不由地酸起来,眼眶会变湿。 
 
   我不知道那个晚上我是怎样睡着的,但我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该比平时都要晚许多。开始我睡不着,因为我觉得冷,家里仅有的两条被子被分开了,母亲、我和妹妹,在那个特别冷的夜里盖着一条挡不住寒冷的被子,无法睡着。母亲用自己的身体抱着我们两兄妹,一边用手轻轻的拍着我们,好让我们睡着。那一夜,因为父亲的被抓,因为冷,母亲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母亲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她见我已醒,便起床去做早饭了。此时我发现母亲身体好像一下子虚弱了很多,面容憔悴。母亲让我吃了早饭,然后准备了两个饭盒,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饭和一些菜,嘱咐我送给父亲。妹妹还在床上睡着,我捧着母亲准备好的暖和和的饭盒,离开了家门,朝父亲被关的那个地方走去。 
 
   寒冷的清晨,天是灰蒙蒙的,正像父亲被抓走的那个灰蒙蒙的黄昏。到底是清晨还是黄昏?只觉得两者已没有多大区别。似乎更像在黄昏。我心里想的是快点把饭送到父亲手里,我身上穿的衣服不足以抵挡这天的寒冷,尽管出门前母亲已把我能穿的都给我穿上了,可我还是冷。家里没有御寒的手套,也没有御寒的帽子,我手脚都冻得麻木,身体直哆嗦,手里捧着送给父亲的饭盒此时已没有多少温度。我知道父亲一定已经很饿了,我得快快将饭给他。不知是过了多长时间,或许半个小时,或许一个小时,总之我终于来到了父亲被关着的地方。可是我不知道父亲具体是在哪里。出门前母亲对我说父亲是在粮站附近的一个专门关押人的房子里。可是我找不到。这时前面正好走来一个大伯,他见我一个小孩子手捧着饭盒,冻得像冰棍,鼻涕都流出来了,就很同情地问我:“孩子,你是不是给人送饭呀?”这位大伯和蔼又很关切,不知为什么我像见到了父亲似的,哭着说:“我爸爸被关起来了,我给他送饭。” 
 
   “你爸爸是不是叫森良啊?”大伯抚摸着我冻得冰冷的头。 
 
   “是的。”我却还在哭着,我想着父亲。 
 
   “来,别哭孩子,大伯带你去。”他端起我手中的饭盒,牵着我冻得麻木的小手,向父亲被关押的地方走去。 
 
   大伯怎么一下子就知道我父亲在里面,或许这里今天只关着父亲一个人,我想着,尽管我还很冷。 
 
   看门的人把门打开了,我见到了昨晚在寒风和黑暗中被押到这里的父亲。他躺在随便铺在地上的草铺上,盖着母亲昨晚递给他的被子,一声不响。我叫了声“阿爸”,听到我来了,父亲赶忙坐了起来。我的泪水又忍不住流出了眼眶。父亲接过饭盒,把饭盒放在草铺上,然后赶紧把我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里,还给我哈着热气。待我稍稍暖了点后,他打开饭盒开始吃饭。父亲没跟我说几句话,只是问是不是我一个人来这里,母亲在家里怎么样之类的话。父亲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此时此地他更不大讲话了。尽管我才七岁,可父亲已将我当成一个能干活的人了。看着父亲吃完了饭,我的心里好了许多,比刚才找不到父亲好多了。父亲把饭盒收拾好后,嘱咐我回去的路上小心。我带着空饭盒走出了关着父亲的那扇门。只觉外面的冷气又将我包围了,父亲没能和我一起回去,要不父亲或许会抱起我,躲过寒冷,快速地回到家里。而此时我依然是冷得直哆嗦的一个小孩子,正朝着原路往家走,那里,我的母亲正等我回家,正担心着我在路上,在寒风中是不是冻坏了,她更在等着父亲回家。 
 
   我还没到门口,就看见母亲在那儿望着我了,我看见她快要哭出来了。“我的孩子。”母亲抱住冻僵的我,哭了。我和我的母亲抱在一起,我们一起哭了。母亲哽咽着对我说:“有人见我们家分了这么多粮食,不服,去队上诬告你爸,说你爸是地主的儿子,私分粮食,可你爸是凭自己勤劳挣工分应得才分来五大篓的。他们自己劳力不如你爸,分不到这么多,……”母亲已经说不下去了,她只是抱着我,“儿,以后你一定要争气。做个有出息的人,这样别人就不会欺负咱家了。” 
 
   从此以后我就记住了母亲的话:我一定要给父母争口气,做个有出息的人。 
 
   父亲是被关了半年以后出来的,我和母亲轮流为父亲送饭。 
 
   因为这次诬告,使得父亲更加被认为是“成分不好”,以后的许多事情都更加受气了,渔船码头的工作,沙场的工作,都不让我的父亲和叔叔们去参加,我们家的日子更加艰难了,但父母靠缩衣节食,给我们兄妹俩凑足学费上学。再后来我和妹妹都考上了重点大学,现在都已成家立业。父母虽然现在都老了,但他们的夕阳都很温暖。而那个使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的生产队长,听说他的一个儿子精神痴呆,另一个儿子虽然已成家,但儿媳却要闹离婚。 
 
   不知这是不是天意,而我绝无诅咒他们的意思。那个年代,那些寒冷的冬天里的事本应该永远让冰冻住了就好。而我现在看着父母,快乐地生活在他们的夕阳红中,便也快要忘却了那个特别寒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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