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擦皮鞋的女生 |
| 作者：段 晖 作于：2005-6-8 20:06:00 访问：9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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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真辛苦。尤其是穷人的儿子。好不容易熬出了头，这会儿苦尽甘来，讨了一个官管的官。几个不谙梁上梁下的同事找我邀功行赏，说白了就是捉个饭局咕几杯。其实他们中有的已经是我的下属了，还这么不懂规矩，偌大一个中国哪有当官的请当兵的吃饭？我心里虽是这么想，但我比谁都明白，自己刚坐上这把官管的椅子，还得靠他们撑扶着，等我坐稳了坐热了看你们还神。这就是为官的考验。这就是为官的学问。这就是为官的艺术。这就是为官的绝活。这就是为官的素质。反正我自己又不掏钱，报销一笔招待费的权利我总算有了。反正人情是我的，谁领公家的情啊，不损你共产党就是祖宗了。反正招待费多点少点都正常，只要不往自己腰包里扎，纪委检察院拿我咋的？反正用的是纳税人的钱，用多少没人心痛，现在各部门不都在向纳税人伸手吗？反正不用白不用，你不用，别人也会替你用个精光，还说你连用钱的本事都没有。这年头，有本事的用钱，没本事的还钱！我为什么就不能跟上趟。
花天酒地一直吃到晚上九点，楼上歌厅的老板适时地扭进来，她的嗅觉特灵敏。我们被顺手牵羊诱进了包房，各自要了一名小姐“包”起来。冲着酒兴，我粗暴地吻了包来的小姐，她一边喘息一边喊“大哥”，那声音酸溜溜、气愤愤、胆怯怯、颤悠悠、羞答答、凉飕飕、沉甸甸、空荡荡、明晃晃，直刺我的良心，直掏我的五脏六腑，直面我的原形、人生和人性，直露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我。我象从云里雾里一下子跌进灯光暧昧的陷阱，又象从原始森林的兽群逃奔感觉荒芜的沙漠，更象一头公畜在接受麻木的审判。“对不起，我是学生。”还是那样一种声音。“你，你是学生？”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不相信这里居然也有学生。因为我也是学生出身。因为学生不应该来这种地方，更不应该干这种事。学生出身的我更不应该对学生干这种事。学生来这种地方干这种事一定是穷学生。我曾经是一个穷得衣不遮羞的学生，现在却做着一种不知羞的丑事。我的感觉苏醒了。我的良知苏醒了。我的痛悔如同我的血液烧得灼烫。我揪着头发如同拷打灵魂。她真的是一名学生。一名在读学生。一名在读穷学生。她的父亲背叛了她的母亲，而她的母亲又下岗了。她没有学费。我告诉她，我的家里也很穷，我是靠假期卖苦力挣学费才读完大学的，我卖的是力气，是靠双手双腿双肩和大脑去卖力气。她哭了，虽然没有出声，但看得出来她在心里哭得惊天动地。我不太会安慰人，便给了她一百元小费，起身走出包房。她突然撕心裂肺地喊一声“大哥”，冲到我的面前，将一百元小费还给我，说：“大哥，从现在起，从您开始，我再也不会收小费了。”
以后的日子，我总有一种莫明其妙的说不清道不白的牵挂。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路过一条乱七八糟的小巷，脚上的皮鞋弄脏了，正巧对面有一个擦鞋妹一路小跑过来，她提擦鞋箱的姿势有些特别，手向侧边伸展着，始终不让擦鞋箱靠近她的身体和衣服。不过她那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上还是很不协调地溅起了几点鞋油星。她那年轻俊俏的脸透着一层霜红。她的擦鞋箱上扎着一条油腻的红丝巾，随风轻舞。她放下擦鞋箱的一刹那，我们几乎同时叫出了声：“是你？”我惊问她为什么会干起擦皮鞋的活儿，她说擦皮鞋是给自己打工，时间上比较自由，该上课了随时可以上课去。擦鞋的时候只管埋头做活，看不到老板的脸色。当然老板也看不到她的面容，所以也不会对她非礼。她的声音平静朴实。没有了左顾右盼的眼神。我咀嚼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中的每一份收获。每一份收获付出的每一份苦力，每一份苦力回报她的每一份沧桑和成熟。每一份沧桑和成熟给予她的每一分金钱、思考和智慧，以及每一分思考打造出的鲜亮人生。她开始细心地为我揩鞋上的灰尘，小心地涂鞋油，耐心地刷拭，开心地擦出光亮。她埋头专注地做活，动作娴熟轻松优美。她那样投入，拭去污秽，拭去劣迹，拭去贫穷，就象在擦拭贫穷的精神，就象在擦拭主人尘封的神经，就象在擦拭金钱的腐朽和权力的恶臭。就象在品尝果实的咸味，享受苦力的甘甜，观赏劳动发出的光亮，欣赏自己潜心制作的一件工艺品。我不知道鞋为什么能运载人行走，为什么能运载行走的人。不知道草鞋、布鞋、三星运动鞋和这正在擦拭的皮鞋分别包装着几种人，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期是不是被不同的鞋包装成了不同的脚步、血肉和骨头。我再次打量眼前的这个女孩，我发现她显然经过精心梳理的头发已经有些零乱，她的手也磨出了一层油亮。我偷偷将一百元钱悄悄放进了她的擦鞋箱。回到家里，我把这件事如实向妻子坦白了，谁知道老婆根本不相信，硬说我做坏事给了小费，找理由欺骗她。我这人是做过坏事，做过坏事的人不可能做好事吗？我要蒙头大睡，这是解气的最好办法。我坐到床沿，小抬双脚一抖，鞋抖出老远，一张一百元的现钞变戏法一般从鞋里飘出来，飘起来，象那条油腻的红丝巾在低回轻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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