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城市的热浪逐程消褪,原野的秧苗恣肆地绿满眼角,当空缺了牧童的短笛,而田埂上抽着旱烟的老汉依然将一头黄牛牵入一幅油画的时候,那个陌生的县城便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车上有人说:“其实一条街罗”.那时我是听成了“七十一条街”的 ,七十一,言其多也,隐喻繁华,于是好生纳闷.我压根没做“其实一条街”它贫弱过去的联想.就在颇有来历的据说和未知的现实的纠缠中我早已进入了它的版图。 隔着玻窗,一条街,还不够生动.索性离开我们入住的宾馆,逃离出那电梯克隆出的都市快捷,走出随时都有可能凹陷的地毯似的迷茫,我要挣脱来自地方政府大院如出一辙的热浪,到街上兜兜风!我要看看,“其实一条街”它的模样. 街灯一路亮出它的胸襟,对我这不速之客表示了宽泛的接纳,我一路搜寻那些承载过艰难岁月的黄包车,却怎么也找不到.它或许停放在过去的某一时间了。当我问路边的老妇,她高着嗓门:“你找那个车,早就没得了!”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欢畅,整条大街上都呈扬眉吐气状.一条街对黄包车的搜寻劳而无功,周围正理直气壮地跑着清一色的出租车, 车灯绅士般地对我点头致意,城市的脉搏亢奋地搏动起来…….当我在一条街上走得有些疲惫,却发现我再怎么走,它也会远远地在我之前一路殷勤地张望。只要走下去,就会有路,只要有人,就会有街,街多着呢,从四面八方闪出,站在其中的一条街上,我想:它让我迷失.我已远离据说之中. 那些吐露芳馨,透着诗情的街边门市招牌就那么毫不羞涩地煽动着我们这些异乡人的情怀,什么“贴身宝贝”啦、“伊甸园”啦、“梦的天堂”啦……这些可爱的小屋像一个个丁香球一样在路边次第开放,我们终于抵挡不住,一条琴键铺就的窄梯将我们的叮咚心跳接引至“新缘茶屋”.我会结下一个新缘吗?还没来得及细想,我已经撞入它那由格子纹布艺调动起来的苏格兰风情的情怀.清香依旧的菊花茶,我要,我干涸!开心果的命名,那真是妙不可言;看得出它在小心翼翼地营造,要给我一些体贴、亲切,还要给我一些意外.我果然将一切置之度外,而我身边的人和我又是怎样的灵犀相通啊,新缘茶屋怎会有《哈利.波特》里的魔法石,将我一下还原成一个任性的孩子,有一些冒险,有一点放纵,有一些开怀,我赤着脚,在呼来唤去;身边那人佯醉,用普通话造句:一支火柴被点燃……(危险)/还有一个小太阳在两米之外……(出汗)。不再需要放送,“新缘”造就了导演.尽管它就像这座城市,有些捉襟见肘,有些力不从心,但是主人穷尽茶屋所有,奥斯卡金曲如假包换,LOVE STORY缠绵如初,萨克斯悠扬婉转.“不要在肚里满腹牢骚,比起以往,我们已足够好”!“新缘”这巨大的磁场,来这里的人多少带有一些裂纹,但因为质的同一而被它同时沾合.一个小小的茶屋就能沾合人的隔阂,还原人的本真,长长的街上该有多少这样的小屋啊,不敢想,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我也不曾想在双江古镇上至今还收藏着这样的一条街,当我驻立街头时,我仿佛看到一张祖母时代的黑白照片泛着清辉,光滑的石板路,有些倾斜的木楼,一枝细竹杆撑起一扇木格窗隔代的嘹望;庙宇似的学堂让我想起戒尺,私塾老师严峻的目光;当我走进保存完整的清代民居时,更是清晰了许多旧时模样.风蚀残年的古屋,驳落的朱漆依然不减一方首富之门的厚重森严,精雕细琢的绣楼到底也没绣出那个年代女子的花样年华,枯井边的歪脖子杨槐树应是一个很好的注脚.那从不沾一丝泥星的墙壁缝里长出的杨槐树,因为不可抑制的长势竟把相邻的一堵围墙挤垮,而更令人称奇的是当人们把它拦腰劈断,不久断处又萌新芽,还从房顶探身出来,好事者寻根究底那不竭的生命竟源发自一米之外的井底,都说是被沉井的杨槐氏冤魂的化身.据说文革期间有人又去砍它,结果遭来断其胳臂的飞来横祸的报应,以后便没人再去为难它了. 听着这扑朔迷离的传说,看着这夹缝中挣脱出来的生命,一种对生命的由衷的敬意油然而生:杨槐树!不屈的精灵!带着沉重的内伤,还要绿它个千年万载,尽管有在井边的顾影自怜:“千红一窟”的惨烈!但那从幽深枯井里呼摇而上的潺弱的却又不屈的魂魄啊,终于见证了封建礼教的高墙在永不停息的抗争中倾斜,坍塌……再看,这街,这屋, 这树,这墙!我以为,杨槐树已不是以单纯的树的形象存在,它已经作为一种在恶劣环境下不屈不挠的精神理念在感召,作为一种对不公正男权社会的蔑视的意象挣扎着从过去的泥泞中蹒跚而来,遥望新城的天空,作痛快的长啸! 念珠般的雨丝落下话别的帏幕,我开始整理着那通向“新缘茶屋”琴键的回响, 记录着那些泛黄的黑白照上的历史符号,将古镇的旧颜和开发区的新妆一并收进极不寻常的采风行囊.(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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