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上中学的时候起,我都一直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父亲到底爱不爱我?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对我一直都是淡淡的。从上中学开始,他便将督促我学习、照顾我生活的任务交给了母亲,从此对我不闻不问。我需要零花钱,也只能找母亲要;学校开家长会,也是母亲去出席;我的学习或生活遇到了什么麻烦,也由母亲帮着解决。离开学校后,我一度狂热地爱上了文学,在发表了处女作之后,早也写晚也写,一门心思地做着自己的作家梦,不知不觉中处于一种痴迷状态。就在那种时候,父亲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声:“挣钱吃饭不一定非得靠写文章,没听说谁家的孩子在报屁股上发了几篇小文章就能养活自己?还是先去学一门技术吧!” 于是,我便在父亲的安排下,进了一家工厂学车工。在工厂学徒的日子里,父亲规定,每月的学徒工资只给我留5块零用钱,剩下的全部交给母亲保管,无论是否逢年过节,从不增加。5块钱几乎是我生活费用的最高限额,这个数字甚至还不如许多农村的同龄人。记得那一年的春天,我谈起了恋爱,生活开支自然大大增加。我曾鼓足勇气偷偷与母亲说,请求将生活费加至每月30至40元,几天之后父亲把我叫去做了一次严肃的谈话:“学徒期间不应谈恋爱,应该好好学技术,生活费一分不加,仍照原数给你留。父母挣钱不容易,要知道节约。”谈完话后我气急败坏地想:父亲原来是一个如此守旧而又吝啬的人。从此我对父亲产生了一丝怨恨。 学徒期结束的时候,看着车间的同事纷纷回家找父母、托关系、想跳到工厂的科室换个轻松的工作,我心急如焚。但当我在一个大雨瓢泼的夜晚回到家求父母帮我找找关系时,父亲却只是说:“我和你妈都是普通工人,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一辈子都不愿低三下四地去求人,你要靠自己的真本事去挣饭吃,到科室去,你这两年的徒不是白学了?”满腔热情的我被父亲的态度激怒了,我与他大吵一通,任母亲怎么劝也劝不住。然后我不顾母亲的苦苦哀求,连夜冒雨回到厂里的集体宿舍。而一躺到床上,我强忍了很久的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当我最终还是留在车间做大师傅之后,我与父亲的关系已经形同路人。我在心里埋藏着对父亲深深的怨恨,父亲想必也知道这种怨恨,我们一直不说话,也不在同一个屋子吃饭做事,甚至不愿相互打个照面。 后来我因种种原因离开家乡到北京打工,走的时候,我没有告诉母亲,怕她为我担心。至于父亲,我想既然他不在乎我,我也没有必要通知他。刚到北京不久,母亲便千方百计将电话打到我打工的报社,流着泪要我回家。母亲说:“你太自私了,不想想我和你爸,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一个依靠?”我说:“父亲并不需要我,他一点都不关心我,他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甚至还不如陌生人。”母亲说:“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你爸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的爱啊!你走之后,你爸每天都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急得起了一嘴的血泡。你的电话号码是你爸跑了你的好几个同学家才问来的。” 几个月之后,当我带着一身疲倦从北京回到家乡的时候,父亲默默无言地站在在凌晨2点多的寒风中等着接我,然后一直沉默地推着我的行李回到家中。第二天我在整理从北京带回的书时,从床底下的一只纸箱中发现了我中学时的所有考卷,和我从中学时候起在家乡的报纸上发表的文章的样报,一摞一摞整齐地用红线绳捆扎着。母亲说,那都是你爸收集起来的,多少年了,搬了好几次家,他都舍不得扔掉,有时间了还常常拿出来看看。母亲说,你爸常为你感到骄傲。 父亲到底爱不爱我?10多年过去了,我想我终于找到了答案:父亲大抵还是爱我的,只是他用了我所不能理解的方式。他不自己管我,也许是他希望我能独立;他从来不表示他的爱,可能是他一直都没有找到适合的方式。父亲的爱如同冰山,我能看见的只是露出海面的很小的一部分,而更多的爱,被父亲深深地埋藏在沉默的心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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