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的土炕上。后来听母亲说,我降世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放亮,是奶奶踮着小脚去临村请来了接生婆。 小时候母亲很漂亮,扎着两条麻花一样的辫子。可等我蹒跚着走出屋门时,母亲的辫子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时候农村妇女极为常见的五号头。我家至今仍挂着父亲母亲的结婚照片,黑白的,照片中他俩笔直地站在一起,胸前都戴着毛主席的纪念章,挺神气的。 我的童年不像姜文导演,夏雨主演的《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马小军他们那样斗志昂扬,我比他们晚几岁,尤其是我出生在一个较为偏僻的农村。不过我也经历过每当村里放电影的时候就狼吞虎咽地吃点饭便拿着马扎,蒲团去占个位。有时也陶醉在高梁怡糖和五分钱一支的冰棍中。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好象那时候永远是盛夏,大晴天,太阳总是有空出来伴随着我,阳光充足,太亮,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后来母亲又给我生了个胖胖的弟弟,所以我的童年基本是姑姑把我带大的,我整天形影不离地跟着她,就连她谈对象也常把我带在身边。记得有一天晚上,仙女般的姑姑和又黑有瘦的本村青年在河边散步,黑夜因有了星光和一弯淡淡的大弦月,看上去就像一个冷美人有了隐约的笑容一样,显得异乎寻常的美丽和安静。不知什么时候,小伙子的手拉着姑姑的手,我一看着急了,连忙上前用力掰开他的手,并理直气壮地站在了他俩中间。姑姑的脸红了,那个小伙子也不好意思地站在一边,但我还是听出了他手上有一股香胰子的味道。 我上了村里的育红班。那时父亲在县里工作,家里比较穷,但我一直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并且很爱上学,尤其是母亲每天都把我收拾得干干净净,象一个女孩子一样。那时母亲常常在煤油灯下给我缝补衣裳,她嘴里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衣服破点怕啥,只要缝洗的干干净净就行。记得有一天早晨,天气下起了雨,雨点儿密密麻麻地敲着院子里的树叶,像是蚕吃桑叶的声音放大了几百倍,使得我们这些坐在教室的孩子们都有点不安。那时候教我们的是一位女老师,长得还算漂亮,鼻梁高高的,别致的小辫子给她增添了几分纯朴可爱之气。可那天早晨,她跨进教师的门后就趴在桌子上哭,哭了整整半个上午。后来我才知道,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在春天里,我喜欢在雨过天晴后去村南的小河边去玩。雨后的小河有点妊娠少妇的丰盈,河边的垂柳一派翠绿,正被风儿挑逗得如风骚女人摆动的腰肢。河边的鹅正腆着肚子不急不慢地走着,看上去很骄傲自得的样子,很像深入基层的中央首长;在夏天里,我喜欢初夏的太阳一直在偏东方孜孜不倦的发着它的光和热;在秋天,我喜欢和姑姑来到乡间,夕阳明媚,秋天的草丛一片金黄,一群鸟儿扎进里面翻滚一阵又欢快地腾向空中。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坐在场上捆花生,饱满的花生果掉在场上的硬泥地上,活蹦乱跳的;在冬天,我喜欢雪后的满地泥泞,房檐吊着冰水,阴白细长,房上的脏水流下来,把冰凌舔黑了一半,这时候,我们小伙伴都拿着东西把它打下来,含在嘴里,细细品尝。。。。。。 就是在这样所喜欢的春夏秋冬里,我茁壮成长。 后来姑姑结婚了,但对象却不是那个在河边和她牵手过的男人。那个男人在一次开拖拉机去深山拉石头的时候出了车祸,再也没有回来。姑姑结婚那天上下都穿得通红,像一朵花一样,但她的脸上还是不快乐,奶奶在一旁悄悄地直摸眼泪。 小时候经常向父母问起我是从哪里来的,每每这时,母亲都会说你是你爸爸拿着铁掀从村东头的大山里挖出来的,我说那挖着我的头可怎么办,母亲笑着说,他会小心的,你要是不听话,我们还会把你送回去,再让你爸爸挖一个小妹妹出来。所以,在很小的心灵里,我对死亡充满了恐惧。那是一个夏天的正午,蝉在树上不屈不挠地唱着。我刚刚爬到猪圈喂完猪,就听村东头传来呼喊声:救命啊,春生家的小贵子掉进水库里去了。小贵子是我平时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小伙伴,长得虎头虎脑。等我和大人跑到水库边上时,小贵子已经被人救了上来,但已经咽了气。他的妈妈,一个老年得子的女人哭的死去活来,她用力拍打着大腿,她的裤子上的一些灰尘被手掌拍了起来,在从空中射过来的阳光中烟雾一样纷纷扬扬地起伏着,舞蹈着。。。。。。我站在母亲的身后,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为什么会死?他死了要到哪里去?以后好几天的晚上我都会梦见他,梦见他要跟我玩,梦见他对我笑着。 在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离开了村庄,跟随全家来到了小小的县城。好象就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拒绝母亲为我洗澡,害怕父亲母亲的争吵。背地里母亲悄悄地对父亲说,咱家的孩子长大了。 那时邓丽君和喇叭裤是我的最爱。上学的时候,学校门口专门有老师检查。男孩子谁的头发长了,女同学谁穿高跟鞋都要回家去换,去剪。我家买了一台单位淘汰的旧电视机,只是上面的雪花太重了,就像是湖面上正下着雪,但我还是被电视中的《上海滩》,《血疑》,《排球女将》中的许文强,冯程程,幸子还有小鹿纯子搞得昏天黑地,期期艾艾。我迷恋周润发潇洒的举止,迷恋山口百惠的似水纯情。我开始喜欢上罗大佑和汪明荃的歌声以及电影《克莱默夫妇》中的梅丽尔-斯特里普。前年在电视连续剧〈地产风云》中惊喜地见到了方建平的扮演者汪明荃,于是打开了我十几年的记忆。许多人一定不会忘记她年轻时的面孔不知温暖了多少人的青春记忆,那时,几乎举国上下都学她唱‘’莫怕罡风吹散了热爱,万水千山总是情‘’。 我上了初中,我所在学校开始流行一种“手抄”小说,那些“手抄”小说大多是一些简陋的塑料皮日记本,这些“手抄本”在同学们中间神秘地飘来飘去,谁也不知道它从什么地方来,不知道它最终会飘到什么地方,大家只是讳莫如深地相互传阅,而且每个人都没有时间从容不迫地读完它,因为还有更多双贪婪的眼睛在后面督促着你。带给我最大震撼的当然是那本大名鼎鼎的《少女之心》了,传到我手中的这个日记本到处涂满了油垢,显然已经过了许多人的地下借阅与传抄,里面的内容虽然字体工整,却有很多错白字。阅读《少女之心》,我感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我觉得自己是做着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但同时又有一种魔力在驱使自己读下去,直到把它读完。《少女之心》颇象一篇女性日记,以第一人称的手法描写了一个怀春少女的恋爱经过,其中有大量的性行为描写,也不乏性心理的渲染与铺陈。现在想来,那大概已经超出了个人创作的范围,而在传抄的过程中融入了许多人对于性的窥探和感受,压抑之中不乏神秘,焦虑之中多有好奇,那应当是一个时代的性态度吧,而我也竟然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接受了自己最初的性教育 后来我又上了高中,然后迎来了黑色的七月。 我离开了家,走得义无反顾,我来到另一座陌生的城市。走在大街上,发现大城市公共汽车的站点里等车的人多面无表情,好象他们平常的日子没有欢乐和痛苦似的。报摊上花花绿绿的,永远繁华着,像一株四季都开花的树。 大学的生活不象人们所想象得那样紧张,甚至有些平平淡淡。可当离别的帷幕渐渐拉开,当送别的曲子一支支奏响的时候,学校里恋人间迅速的分手和迅速的配对一样匆忙,班级里那些平时关系不是太好的同学此时却感到如此的亲切,听见一句离别的话语都会感到如此的伤怀--原来,人有时也会被自己的心所蒙蔽。 我来到了这座美丽的海滨小城,初次踏上这座花园般城市的时候,海风就吹了过来,吹来吹去就像是在欢迎我的到来。 同学结婚的越来越多,过不了几天就要送红包,所以有时也恨不能也赶快结婚,立马把自己送出去的钱挣回来。后来我走进了围城。她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普通的如同冬天的大白菜一样,但我没有拒绝这难得的缘分,就像不应该拒绝春雨对脸颊的亲吻和小草们对脚底的抚摸一样。于是,油盐酱醋,白菜箩卜,水电费,奶瓶,尿不湿,真真切切的生活浪头一般向我迎面扑来。但我依然我爱我家。 梁实秋有句名言:男人的谈话,最后不谈到女人身上便不会散场。去年冬天,应一家影视杂志社的邀请,我去了冰天雪地的北方。在晚饭后举行的小型联谊会上,我结识了天南地北的许多朋友,大家坐下一会儿就不由自主地谈起了自己家庭,女同志说老公,男同志说老婆,最后一起都很纯熟地用批评的口气夸奖自己的孩子。在我旁边坐着一位南方朋友,他直截了当地问我,你有没有情人,我笑笑,没说有也没说没有。他说:你别看我长的尖嘴猴腮的,我外面有情人,你信不信?我说也信也不信。他亲切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有情人又怎么了,人活着就是这么回事,什么对不对的,你说呢。他脸上露出了蒙娜丽莎般的微笑。 我走在大街上,看见很多人,他们像蚂蚁一样,走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就各奔东西了。走在这个海边小城,韩国商品专卖店有点像雨后的春笋,朝气蓬勃地占领着城市的大街小巷。在这样一个刚刚经历过类似沙尘暴的浮尘天气的四月,大街上的妙龄女郎都急不可待地穿上了凉鞋和短裙,于是10支涂着红色指甲的脚趾露出来,就像10枚艳艳的花瓣儿。 这时,我强烈地想念起南方的那位朋友,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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