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5岁时，父亲与世长辞。我对父亲的唯一印象是他入殓时，一位亲属抱着我站在棺材前，让我最后看一看他的遗容。我至今清楚地记得，棺材里躺着一位面目清秀，像是睡觉的人，他头戴一顶黑色的瓜皮帽，穿着马褂长袍。除此以外，我对父亲什么印象也没有。不知他怎样讲话，也不知他的脾气如何，似乎对父爱没有什么感受。
然而，我却从父亲的遗物中感受到无比的父爱。父亲去世后，他的书籍等遗物全放在我家厢房的两个箱子里。在我读小学四五年级时，对文学产生了兴趣，就开始到处找书读。有个星期天，我忽然想到父亲箱子里的遗物，就想找书看。发现里面装的都是他在河北第四中学（今唐山一中）和中国大学法律系读书时的东西。有很多文学、法律书籍、英文原版书、课堂笔记和父亲的水墨画条幅。画得非常好，觉得比当时我最爱看的《连环画报》上的画还好看。还发现了几本《唐中校刊》和其他杂志，上面刊登着父亲的一些旧体诗和散文《大城山游记——谒姜将军墓》。他的旧体诗我当时读不懂，散文是用白话文写的，也只能理解个七大八的。尽管如此，父亲的那些变成铅字的诗文，那些比画报还美的画，却使我产生了无比的自豪感，也给我很大的鼓舞。我为这样多才多艺的父亲感到骄傲，自己也觉得应该像父亲那样画一手好画，写一手好文章。现在想来我走上文学的道路，父亲的影响和小学老师的启蒙是互为表里的。没有老师的启蒙我不可能对文学产生兴趣，没有文学的兴趣就不可能发现父亲的才华，接受他的影响。
从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他的职业也很让我羡慕，从他的毕业文凭、求职自传，还有相当于今天的聘书的委任状中，我认识了一个事业有成的父亲。他的字写的很遒劲、潇洒,我虽然不会根据字迹判断父亲的为人，但却感到父亲是一位很完美的人，为我树立了人生的楷模，在我的心目中总觉得应该像父亲那样有成就、有作为。后来每当我翻阅父亲的这些遗物时就不由得滋生一种奋起的力量。遗憾的是父亲的遗物在两次浩劫中都散失了。“文革”浩劫迫于极左的政治压力，把父亲的许多个人材料都“纸船明烛照天烧”了，抄家又抄走了一些父亲的书籍，后来保存下来的一些父亲的相片等遗物又在大地震的浩劫中毁掉了。
如今我早年理想已经实现，当了教授，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出版的著作还填补了我国学术界的研究空白，应该说不愧对父亲了，可是我却一直认为，没有父亲的无声教诲，楷模的力量，我的成绩也是不敢设想的。这种虚拟的父爱，却使我感受到一种进取的动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