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有些事是难以忘怀的。五十多年前祖母带我祭月的事，至今历历在目，清晰可辨。
那是我五岁的时候，妈妈因生我的弟弟，得了产后风，不治而去。当时爸爸在外交部美洲司任职，接到电报从南方匆匆赶回奔丧。妈妈的溘然长逝，惊动了亲友，来吊唁的特别多，葬仪搞得非常隆重。由于操办丧事爸爸劳累过度，再加上旅途的劳顿，回到部里就病倒了。经医院检查，确诊为肺结核。在四十年代肺结核就像现在的癌症那样可怕，没有特效药物，得了这种病思想压力就很大。医生建议到部里的疗养院疗养。爸爸考虑到妈妈刚病故，家里虽无衣食之虑，但只剩下祖母抚养着姐姐和我，很不放心。于是就向医生提出：故乡空气新鲜，环境幽雅，想带些药回家疗养。医生答应了爸爸的要求，并告诉他，已经嘱告美国的同事，买治疗肺结核的新药，直接寄到老家去。
爸爸回到老家，住在镇边的一所宅院里，院落空旷，槐花放香，环境十分幽静，是一个疗养疾病的好去处。然而，许多亲友得知爸爸回家养病，接二连三地来表示慰问，并不像预想的那样可以静心养病。他的病不但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厉害。带回来的中药无济于事，洋药又迟迟寄不来，祖母忧心如焚，只好求助于神明了！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夜半子时，祖母将我唤醒，拉着我来到天井里。我极不情愿地揉着惺忪的眼睛，看了看正在中天的满月，虽然很圆，却显得有些朦胧，看不请月中的兔爷，给人一种混沌的感觉。夜里无风，却有些沁人心肺的凉意。在天井的中央放着一个矮饭桌，桌上有两只烛台，蜡烛的火苗不停地抖动着，更增添了神秘的色彩。在烛台的前面摆着一溜四个果碟，果碟的前面是一尊插着三只香的香炉。
我按祖母的要求，和她并排跪在香炉前，一边磕着头，一边小声说：“老天爷，行行好，快让我爸爸（儿子）好了吧！一定买全猪酬谢！”我和祖母一连说了三遍，磕了三个额头触地的“响头”之后，似乎轻松了许多，好像这种虔诚的礼拜能够减轻爸爸的病痛，能够像良药那样让爸爸转危为安。此后，的确有几天祖母的精神较前平静了许多。
大约十几天以后，祖母正在给佛龛上香，嘴里默默地念叨着求神保佑的话。这时服侍照料爸爸的王福，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表婶，表兄快不行了，快去看看！”祖母顾不得说话，一把拉过我，踉踉跄跄地奔向爸爸养病的宅院。祖母把我拉到爸爸的床前，说：“看你爸爸最后一眼吧，跟你爸说句话。”还叫着我的乳名让爸爸看看我，爸爸吃力地想睁开眼，但只睁开一道缝儿，就再也睁不开了！我不由自主地伏在爸爸的身上，声嘶力竭地喊着爸爸，却无力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这时，祖母边揉着爸爸那微张的嘴边说：“儿子你有话怎么不说出来呢！”
爸爸丧礼的第七天该出殡了，姑姑和姑奶们正给我整理孝服，好去打招魂幡送殡。这时邮局的那位操着外地口音的投递员，给我家送来一个邮包。这是从美国给爸爸寄来的药。祖母一看更加气愤，连邮包都没打开，就朝着厅堂里的佛龛砸去。嘴里不住地说着：“老天爷瞎眼，供奉你有啥用！”
从此我家再也没有供奉过任何神像，再也没有烧香、上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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