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蚊共存 |
作者：登伟墙 作于：2005-6-8 20:05:00 访问：4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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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原始民族可以将蛇鼠蚁虫蛤蟆之类作为图腾加以崇拜。唯蚊子鲜有被人奉敬。比起其它动物，它们在我们的文化里，甚至在西洋的文化里，留下的印记似乎并不算多，远不如它们在人类身上留下的印痕多。尽管蚊子很看重人类，但人类好象并不怎么把它们当一回事。唯有无坚不摧的毛泽东时代，蚊子作为“四害”之一，被伟人看中，才受到热情高涨的国人空前绝后的重视。
然而，尽管当时中央文件大书特书：从1956年开始，在最多十二年内，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基本上消灭蚊子之类；尽管19世纪末的科学家预测20世纪：卫生事业进步的结果，将使蚊子等灭亡殆尽。但蚊子在这21世纪即将来临的今天，却活得更加有滋有味，悠哉游哉。活腻了就随便搞一些登革热之类玩弄玩弄一下人类。
二
早就想写一篇小文献给我们的蚊子先生（据说蚊子比人类还早插足地球），但青灯一盏，黑蚊一群，心欲静而蚊来频，常常只能作罢。
“痛可忍而痒不可忍。”别以为蚊子是泥水做的小不点，它们在世界上可有两千多种。它们籍小而众，攻大而笨的人类，可谓得心应嘴，插刃有余。
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我因体虚多病，学练气功。为避蚊虫，独上高楼。月白风清之夜，每每入静，天人正要合一，总会有一两只好高骛远的蚊子驾到。蚊影绰绰，令人气鼓气胀，神随蚊转。一旦其中一只冷不防“吻”将过来，气功便非“漏气”不可。即便是和尚，彼时彼刻恐怕也难免有杀生之念。蚊子很容易让人回到世俗。
毕业之后，我分配在珠江三角洲的番禺。居于底楼。气功在蚊视眈眈之下，已成旧梦。蚊肥人瘦是不足奇的。蚊子嗜血成性，闻热而动，鬼鬼祟祟，正如范仲淹为蚊子所写：“饱去樱桃重，饥来柳絮轻。”你如果一气之下，满屋子追打折腾，拍击十数掌，击毙一只，它还你血债，污你双掌，还要令你过后痛手痒肤。有些个大的蚊精，身经百战的蚊精，如鲨鱼一般悄悄寻血而来，你瞪它一眼，它便作超低空或鬼怪式飞行，游向深处，假逃片刻。有什么办法呢？木秀于林，风必催之；人居于室，蚊必趋之。人，是众蚊之的。
点上蚊香，气功肯定就不能做了。我总不能让蚊香烟进入小周天。再说蚊香也不顶用，不说假冒伪劣产品，就是真名牌，蚊子也能快速培训出适应力，且修炼就了更加英勇不屈的功底，于赴烟蹈火中潇洒一回。它们前仆后继，俨然是焚身的凤凰，在烈火中永生。我发现，吸蚊香之烟，吸化学喷雾之毒，受害最多的是我，是人。而蚊子死了几只，就象我们死了几个细胞，丝毫无损。
孩子出世以后，为了保卫祖国的未来，我们不敢用蚊香不敢用什么化学喷剂。我只好买来电蚊香、电液蚊香、电子捕蚊拍甚至四百多元的灭蚊灯。起初我用握笔的手抓住电子捕蚊拍，象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将拍子靠近蚊子，“滋滋滋”几声，一阵火花，一束青烟，一股烤肉之香扑鼻，我从中得到了无穷的快慰。可所有这些都抵挡不住蚊子的疯狂进攻。我不死心，将窗子钉上窗纱。可是好景不长，窗纱就被老鼠咬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洞。我补了一个洞，不敢补另一个。听说老鼠会另辟蹊径，只好让其洞开。老鼠和蚊子从此狼狈为奸，由此不设防的“海关”自由出入。有什么办法呢？诸如此类代表人类智慧的东西都试过了，蚊子都可以不屑一顾，照样在你堂堂人类的尊严上，注射一堆嘲笑和蔑视。你说我们该骂蚊子，还是该骂自己？
骂是没有用的，还是只有躲为上策。我不犯蚊蚊犯我，我只好一头钻进帐帷之中，避其锋芒，如笼中之兽。闻四面蚊歌，我想起了阿Q，想到那些手脚皆捆，身陷狱中，赤身喂蚊的人。忍无可忍之时，我便大声朗读刘禹锡的《聚蚊谣》：“沉沉夏夜兰堂开，飞蚊伺暗声如雷。……露华滴沥月上天，利嘴迎人着不得。我躯七尺尔如芒，我孤尔众能我伤。天生有时不可遏，为尔设帐潜匡床。清商一来秋日晓，羞尔微形饲丹鸟。”我想象着自己来世变成了鸟、蝙蝠或壁虎，专吃蚊虫。
宇宙之大，我们只能僻处这可怜的一隅。且这一隅也非安全之地，仍会有个别“漏网分子”，大饱其腹之同时，还顺便叮破我们的清梦。半夜三更打开灯，迷朦之中，捕风捉影，但闻其声，不见其影。想到雌蚊唱歌实是“求爱”，我就忍不住要大骂：“仁义其声，禽兽其实！”说到求爱，定有男蚊。男蚊倒是不坏，不像女蚊龇牙咧嘴，它们只吸食花果汁液，慈眉善目的，不善侵人。但有其父才有其子女，我们便把它们一概地恨。恨屋及乌，连同它们的孑孓都令人憎恶。人蚊之间，不是你死便是我痒。
后来我们搬上了六楼的新居。一边搬家我一边忍不住咏唱：小蚊小蚊，无食我血！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可六楼也并非乐土。蚊子仍能高攀而来。我们狠一狠心，花了近九百元，请人把所有的门窗都装上不锈钢推拉纱窗。如果小心翼翼，室内蚊子的数量是会大大地减少。但蚊帐还是不敢不挂。我知道，蚊子根本没被消灭，我们只是自保自身，蚊子可以更集中地去叮别人。实际上，在我看来这些纱窗合起来，就是一顶很大的蚊帐，是比防盗网更密的防蚊网。我们现代人，既要防大盗又要防小蚊，只防不攻，谨小慎微，苟且偷生，其哀无穷。我和蚊子隔着纱窗面面相觑，蚊子在外面自由地张望囚困斗室的我们，它们在笑我们的鸵鸟政策？笑人类恶化环境咎由自取？
三
蚊子是影子？是幽灵？是细菌？是兵法？是哲学？蚊子跟随你的时候，就是影子。蚊子无处不在的时候，是细菌。蚊子吸血的时候，简直就是潘多拉盒子里飞出来的幽灵。蚊子跟你迂回捉迷藏的时候，实际上就是兵法。蚊子籍小而众，前仆后继，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作逍遥游，作养生主，小就是大，死就是生，以不变应进化之万变，你说这是不是哲学？四
清代的张潮在《幽梦影》里说：“蝇集人面，蚊嘬人肤，不知以人为何物。”在蚊蝇眼里，人类只不过是它们的一块腥腐之肉。这样看起来，蚊蝇似乎是无辜的。它们并没意识到人类之高贵。蚊子饮血，不过满腹。比起那些明知对方是人，还要集之嘬之的腥血唯利贪得无厌之徒，蚊子算得了什么？！
五
沈复在《浮生六记》中写道：“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怡然称快。”也许沈复写下这些的时候，正值冬天，没有蚊子烦他。不管怎样，这种人蚊和平共处的境界虽罕见但也提供了一种美好可能。
六
无论如何，我想我还应感谢蚊子。至少蚊子在不断地提醒我：我还活着——有痛有痒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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