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心思 |
作者:皮本岳 作于:2005-6-8 20:05:00 访问:2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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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次蹋上那条当年母亲探监的路,关押过父亲的农场座落在广东北部一个群山环绕的偏僻小镇,只有一条私人大巴线从火车站通往那里。 大巴车很破旧,上面坐的几乎全是探监的人,以至于原本就很狭窄的车厢空隙被塞得象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手中拽着一大把钞票的售票员仍不甘心,老鼠般贪婪的眼睛盯上了住那些大包小包的“探监品” : “补货票,补货票,五门(圆)一个!” 可怜那些连座位都没找到的探监者,又是一阵艰难的忙碌。 在我旁边坐着一位带小孩的年轻妇人,她身上那件旧式边口的红色服饰引起了我的注意,这种蜡染的土布现在已不多见了,绚丽的大花,传统的小竖领,精细的手工盘扣从领口延伸到腋下。 “娘,俺爹也是坏人吗?”妇人怀里的孩子突然抬起眼皮问道,小孩大概四五岁的年龄,头发剪得很短,清秀的脸庞很难辨别性别。 “不,你爹是好人!”妇人的回答很自然,就象是平常的一声呼吸。 “可俺听村子里人说只有坏人才会坐牢!” “你爹不是坐牢,是服刑。因为好人也有做错事的时候,做了错事就要负责任,你爹是个负责任的男人。” 妇人朴实无华的脸上透着淡淡的幽雅,她并没有刻意地去解释“服刑”和“坐牢”的区别,她只是告诉自己的孩子一个人世间最寻常不过的道理,无论这道理正确与否,其中所传达出的那种澄彻的亲情,却使我心中为之一动。 车子拐入一条崎岖的山路。 年轻妇人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细细地整理起自己的容颜。 这是一副颇遭命运摧残的女人的容颜,她的皮肤黝黑晦涩,她的眼角能看见明显的鱼尾纹,但她的眼睛却是明亮而温柔的,她的样子看上去兴奋而紧张,然后她握着孩子的手,犹豫地:“娘是不是变得难看了?” “不呢,娘今天就象新媳妇。” “这孩子!”年轻妇人羞涩地微笑,竟一下子红了脸,她将镜子小心地放回帆布袋里,“你娘给你爹做媳妇那天,就是穿的这件花布衣裳呢。” 年轻妇人埋下头,开始絮絮叮嘱孩子见到爹时应该说的话,她的声音极低,嘴唇几乎贴到了孩子的耳根。 “娘,俺记住了呢!”孩子懂事地点头,紧接着就象背台词地念叨起来:“对俺爹说,去年晒的红辣椒赶集市上卖了好多好多钱,家里的猪又生了两头崽…,还有…还有让俺爹放心,娘炕头的被子还给他热着呢…” “嘘-,小声点!” 不用看,我都能猜到年轻妇人脸上的表情。 许多年前,我的母亲也是沿着这条路来探望我罪恶的父亲,父亲入监时我还没出世,后来由于外婆极力阻拦,所以每次探监,我母亲都是一个人来,所以每次探监回来,母亲都要对我讲一些关于父亲的往事。 母亲似乎记得父亲的每一个习惯,她情不自禁地称赞他的勤劳和勇敢,她总试图让我更多了解他,因为她始终相信有一天我们会重新生活在一起。 然而,就像任何一个只有几岁的孩童那样,我不会没有任何映象的陌生男人产生兴趣。 后来,在一次防洪抢险中,父亲被评为模范犯人,再后来,父亲被洪水冲走,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从此一蹶不振,临终前,她拼命拉住外婆的手:“妈妈,您一定不要让朵儿误会她爸爸,一定不要…” 母亲那近乎哀求般的声音我是能听得见的,才那么一点远的距离! 午后的阳光和树叶的荫暇穿过没有玻璃的车窗,在年轻妇人温暖的衣服上没有遮拦地交替推移着,犹如穿过一条没有边缘的时空隧道,我在她刚才的那几句话中体味出母亲当年的良苦用心。 母亲一直努力为父亲创造着完美的形象,她让我对父亲怀有崇敬和好感,而一旦父亲重新回归于我的生活,我甚至可以很容易地接受他,而且爱他。 为什么,我的母亲要用生命来教导我这样一个道理? 我懂,又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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