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到过呆子会老,直到那年春节回家我发现了他脸上起皱的皮肤。 呆子和我同龄,在我成长的很长一段岁月里,他还是保持着童年时的模样。小时经常在一起玩,一起呼啸着往某个方向跑去,那时的我们并不认为他与我们有多大区别,或者没有意识到这份区别是什么。他也应该如是想。 等我们上中学时,呆子就不跟在小孩子们后面玩了。他端一张小凳子坐马路边看汽车,有时能看一整天。 这是我在外地工作以来第一次回家。跟过去熟识的邻居打招呼,身体里有某种东西渐渐苏醒过来,并渐渐象转换时差一样适应了。 大概在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我听见了呆子第一声嚎叫,好象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等我再次竖起耳朵时,已经没了。(呆子和我家住在一个院子里)我一直在想着这声嚎叫,不是凄厉,相反带着某种兴奋。我不晓得呆子是怎么了。在我的印象中呆子是文呆,不是武呆。也许这么多年在他身上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早上,妈妈问我睡得好不好。我说好。后来看看她,我提起了昨天晚上的事。妈妈的脸上有些讪讪的,她说呆子找了个老婆,不过也是呆子。这是让我感兴趣的事,但限于对话的人是我的母亲,也不便多问。 我一直留意着隔壁。在我半蹲在阴沟边刷牙时,我听见门吱嘎一声响。看见呆子冲我一扬头,说:早。世上所有的文呆子似乎都一样,胖脸,两只小眼睛挤在一处,带着笑。他们说话的方式也一样,就象《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哥伦布,干脆,自信,简洁。我用满含泡沫的嘴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眼睛随之往半掩的门里瞟去,只可惜角度不对。 在吃早饭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那个女呆子。两个呆子一起蹲在阴沟边刷牙。男呆子很夸张地仰起头,水在嘴里哈喇作响,然后猛地一弯腰,呈扇状喷了出来。几十年来一贯如此。(在我小时候妈妈曾以此教育过我连呆子刷牙都比我认真。)我看到了女呆子的眼睛正向我瞟来,竟是带些害羞,看见我回过来又赶紧转移到别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的话,并不会以为她是个呆子。很瘦,穿着与常人无异。 不晓得他从哪里捡回来的。别看他们呆,就真地象是一对夫妻呢。妈妈脸上带着笑说。 我骑车出去时,正好看到他们手拉着手在小巷里走。旁边几个拣菜的老太看着他们笑。 中午的时候我又在冷不丁之中听到那声叫。如果我再不明白过来,我也是呆子了。我也明白了母亲早晨脸上那不尴不尬的笑。也就是呆子,别人是拉不下这个脸的。不过呆子也真是的,晚上做了白天还要做。往后在家中的两个礼拜才让我渐渐明白两个呆子除了每天早上献宝一样在街坊中走一圈外,白天黑夜都闷在了屋子里(呆子的爸妈烧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使人欲仙欲死的时刻。是呆子么,你好说什么,你好对他们说这种事不是可以时时刻刻做的么。 回家过年照例有聚会。无数在外地工作的同学纷纷回到了这个已不属于他们的家乡,在一家由原先拆迁而造起的陌生酒店里推杯换盏。席上手机的铃声不绝于耳,混杂起来象是桌上的杂烩汤。我正好坐在了已进了工厂的王靖的身边,在这样子的环境里两个不说话的人多少有冷漠清高的嫌疑。 由于喝了点酒或许还有其它我不想去面对的缘故,回来时怎么也睡不着。翻出一本高中时代的《神雕侠侣》,正是讲到郭靖,黄蓉一对伉俪在山巅之际发出长啸。郭靖的声音高而浑厚,黄蓉则尖细无比,犹如一只黄鹂扶摇直上九天,一点也不亚于夫君。弄得李莫愁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又嫉又怕,悲从中来。正是看得入港之时,隔壁的呆子仿佛也凑热闹般开始了今天最后的一声鸣叫。仿佛狼嚎一般,却是充满了无尽欢愉,这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另外一声瘫软般的叹息,这是在白天的喧闹中所无法捕捉到的。一时间我竟也是又悲又怕,感觉到仿佛上天有条不紊地在纷繁杂复的大千世界中看似微不足道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上做好了精确安排,为的是给浮尘男女以某种寓示。 在回程的汽车上,我想着自己是不是很傻。那时是大义凛然地做了一番正人君子,现在却是有些懊悔当时顾忌太多没有这份勇气。那次聚会结束时我送王靖回的家,她一个人住,并且她让我留下来。我拒绝了,找出的理由是在这样一个保守的小镇,她不慎重的第一次将会给她未来的婚姻生活带来巨大的麻烦。实际上在我内心里还是惧怕她会由此接上中学时的那段青涩恋情,粘住让我无法脱身。这是一颗摆在面前没有敢吃的葡萄,这是一段充满着自我感伤和自我责备的旅程,这是一个肉欲在摆脱责任和危险的情况下占上风的旅程,直到车上一个开始打手机的人才让我暂时摆脱困惑换来一丝诡秘的笑容。 有一天我看到呆子手捂在耳边,说话。我很好奇,呆子也有手机了么。走近去,却是看见他只有手捂在耳边,嘴里大声讲:你他妈在哪里,一桌人在等你开饭呢。 有一次和妈妈通话,妈妈支支吾吾地,想要说什么却又不说。最后她说你和玲(我的女友)之间也要注意节制啊,我说什么,她说呆子现在已经老得不象样子了。我明白了过来,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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