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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散记
作者:思不群  作于:2005-6-8 20:05:00  访问:1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在炎热的七月,我踩着酷暑,回到我千里之外的家乡去。
   第一天傍晚,我踏上了归乡的船。轮船在回环曲折的长江中慢慢地前行,缓慢而执着,像蜗牛一般。虽然人称“七月流火”,但在船上,却并不如此,傍晚的微风挟着水汽,轻轻地拂过人的脸,温柔而清凉,即使你心中有多少烦心事,顷刻间也会逍遁得无影无踪。抬起头来,看看并不遥远的两岸,青山峥嵘,平原宽阔,村庄静谧安详,到了晚上,你更可以看得到那万家灯火,让你不由要猜想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下在发生着什幺样的故事,是悲是喜,还是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味道品起来却越来越醇。在这样的时候,时间如偷渡的客人,悄悄地过去,不带一点痕迹。
   终于到了我们县城的码头了,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但还要坐一个小时左右的车才能真正到家。码头停着好几辆专门等候我们这些乘客的车,车主一律张着笑脸,客气有加地把你往车上引,我跟着众人上了一辆车,车主本想还多揽两位乘客,但是在我们的催促下他还是出发了。公路像一带细黑的带子,波浪一样地上下波动着,我们的车像是在大海上颠簸的轮船了。一出神,真有点担心我们的这小甲壳虫会掉到带子下面去,但一回过神来,你又会笑自己的痴妄了。
   车子已经驶过了县城,到了城西。路突然凸凹不平起来,兼以尘土飞扬,仿佛战场上弥漫的硝烟。车子不停地摇晃,倒好象是一辆破驴车似的。乘客们不耐烦地开口了,有的在嘴里嘟哝着,有的愤愤地骂着“这鬼路!”。一位三四十岁的男子问司机道:“这不就是安九公路吗?”“公路!比山坡还差不多!”路不好走,司机也烦了起来。“听说是因为没有钱修了,才停工的。”“钱都被他们吃掉了,当然没有钱啦!”前面又有一个坑,司机赶紧双手把方向盘一打,绕了过去。我想起来了,这条“安九公路”是从我在县城里读高二的时候开始修的,那时这里机器隆隆,运土车你来我往,一片繁忙的景象,我和几个同学还商量等路修好了,我们什么时候骑着自行车去安庆玩呢。但到了高三,谁也没这份闲心思了,虽然每次回家看着这条路像长龙一样蜿蜒开去,总要兴奋一阵子。后来我上了大学,不知不觉中已经快毕业了,而这条路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而且没有了那时的繁忙景象,只有一条没修成的土路像一条僵蛇,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我突然有一种茫然有所失的感觉,但要我具体说出它是什么,我却又说不清了。是我少年的梦破灭了吗,是为家乡的未来担忧吗,是对那些主持修路者的失望吗,说不清。
   路两边的景物越来越熟悉,树林、村庄、土丘、小店,倏忽间它们好象从我的记忆隧道里穿越而出,站到了我的面前,那么生动,那么具体,那么记忆犹新。冈坡,到了,在这下车,走下去就是我们的村子了。我提着行旅,不紧不慢地走着,两眼不由习惯地向左右看看这看看那。地里的庄稼并不茂盛,仿佛营养不足似的,才不到两尺高。走下一个小坡,就快到村口了,我下意识地向右边望了一下,那里有一个我少年时和伙伴们经常在里面嬉戏的池塘,我们曾经在里面热火朝天地掀起抓鱼的“战斗”,大家叫着喊着,奔跑着,兴奋异常,把衣服打湿了也毫不在乎,抓到的鱼拿回家交给妈妈,晚上一家人就有了一顿难得的盛宴。然而一望之下,我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这哪里还是一口池塘,水是早已没有了踪影,池塘底铺着一层干裂的土块,松树皮似的,像动物身上的斑块,又仿佛谁在那打的格子似的,而池塘仿佛原本也不是用来蓄水的,而是用来装土坎的似的。但它里面曾经蓄满的是怎样清澈沁凉的水啊,在炎热的夏天,它曾带给我们难得的清凉,现在它却像一只死鱼一样,张着干枯的嘴无奈地躺在那里。难怪那些庄稼都长得不好。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那夏天的雨就“贵如金”了,这时候的水可以说是庄稼的“救命水”,有水的到了秋后总还可以收到七成左右,如果没有水那就只好挑一担秸杆回去了事。所以在这样的时候,农人们为了抢水简直有点不顾一切的勇气,不论大人小孩全部出动,白天没有地方车水(用一种木制的水车来把水从池塘送到庄稼地里),那就晚上来,一两个小时不行,那就车上大半个晚上。记得我那时才十三四岁,但是也加入到抢水的战斗里。天空高而远,墨蓝墨蓝的,星星像豆子一样撒在天幕上,夏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四野是难得的静,偶尔从村子里传来一两声狗叫声,直直地被夜色裹着送到这里。大家一边车水一边谈笑着,不急不躁,各种各样的趣闻异事都出来了,在这样的谈笑中,池塘里的水便汩汩地流向了庄稼地,大家的心里也仿佛沾得了一丝那一份清凉,心情显得十分的平和愉快,那水像是琼浆玉液,不仅浇灌着龟裂的田地,也滋润着大家的心田。休息的时候,妈妈便给我们讲种种的故事,讲盘古,讲铁拐李,讲村子里以前的老先生。我躺在青草上,双手枕在头下,望着遥远的夜空,织起各种各样的梦,一个人偷偷地兴奋一阵子,工作的劳累就融化在蓝色的梦幻里,而心像风筝一样,越飞越高。
   沿着这条熟悉而亲切的小路,我回到了家中。父母像迎接远客一样接着我,母亲帮我提过行旅,父亲关切地看着我,问长问短。虽然父母满脸的笑容,但是我难过地看到,他们老了,不可抗拒地老了。在母亲灰黑的头发中已经夹杂着不少的白发了,她的脸像一张柔皱的布,上面嵌满了皱褶,留下了几十年沧桑岁月的印记;父亲原本粗壮的胳膊和腿脚突然细了下来,瘦得快只剩下骨头了,但是那双腿脚曾经如何的坚韧有力啊,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是它们给我们全家人带来衣食饱暖。我不觉有些黯然神伤起来。是啊,过去那个在他们面前耍小脾气、成天疯玩的小毛孩离乡求学已经有三四个年头了,而姐姐和二哥都已经有了孩子,大哥的孩子都已经快十来岁了,父母亲怎能不老呢。在儿女长大成人的同时,父母就不可避免地老了,父母亲正是以自己的不断衰老来换取儿的成长,这是最为伟大之处和动人之处。
   母亲陪着我聊天,父亲张罗着去买点菜,平常他们是很少买菜吃的。母亲开始问我在学校的情况,问我是否过得习惯,然后又告诉我一些家乡和村子里的细碎之事:乡里又下来收钱了,说是要把我们村的那所小学撤掉,与隔壁村子的合并,盖一幢气势雄伟的大楼,只是那些才十来岁的小孩子每天可得早早的起来,再走半个小时的路去上学了;今年在我们县进行了农村的税费改革,除掉了一部分费用,但是人均农业税又加多了,当然总的来说,负担还是减轻了一些;年生家的房子被拉到了,因为他超生了一个孩子,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还被人踢了一脚,她可怜她丈夫手上传下来的那座房子,现在她还躺在床上;今年的年成又不好,总是旱,庄稼都干死掉了,不过种好了还掉各项税费之后,也就仅够家里吃的了;小时候经常和我一块玩的阿三结婚了,小林子带着全家跑到上海去了,说是在家里种几分薄田还不如在城市里捡破烂;大哥写信回来了,二哥打电话回来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父亲买菜已经回来了,母亲于是动手做菜,父亲在边上帮忙,我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无聊,于是便告诉母亲说我一个人出去转转。出了家门,再一左转,就来到了村边的大路。暮色快要下来了,远远的天边散着几丝蓝白色的云彩,四周暗了下来,路边的田野里,腾起一阵轻烟似的薄雾,袅袅地上升,又慢慢地弥漫开来,飘上了公路;村子里的水井边是谁在挑水,木桶拍击水面的声音在暮色里是那么的清晰;渐渐地有了女人唤小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那是哪个淘气鬼玩得忘了回家吃饭,有了狗叫的声音,有了电视里播着伟大建设成果的声音,我在这些声音里渐渐自失起来,一个人在路边徘徊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母亲对我说:“你去看看老屋吧,那个院子里还有玉米,你回来时带两个苞谷来。”老屋是我家搬上来以前住的,那还是在我只有五六岁的时候盖的,后来因为大哥结婚,又在旁边加了一间屋子。老屋离我家现在住的地方很近,不到五分钟的路程。但是当我来到老屋前面时,我不禁吃了一惊:老屋前面的空地上全长满了草,那么深的草,长得满地都是,我站在迷宫的门口,而老屋就像一位老人,已经管不住这些草在它的前面疯狂地生长了,它无能为力了。老屋确乎是老了,四壁的泥土好多的已经脱落了,墙角下长着绿茸茸的青苔,门前的对联已经被扯得只余一点碎纸片了,那是我刚学会写毛笔字后的第一件“作品”,剩下的在晨风中被吹得哗哗作响,老屋边的院子,仿若一道道断壁残垣,诉说着自己悠远的故事。但是所有这一切是多么的熟悉啊,陡然间,儿时的记忆一下全涌了上来,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诱人,仿佛一道历史的魔宫,吸引着我不由自主地往里面走。应该是春天吧,那时才上小学,早上母亲总是早早地把我喊起来,我于是带着心爱的《语文》课本,迎着早晨新鲜的太阳,到屋子后面的树林里去读书。太阳初升,阳光明亮却不耀眼,早晨的树林里,一切是那么的清新可爱,在树木之间,绕着细纱似的薄雾,好像是从仙女的身上掉下来的,树叶上、草尖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透亮,摇一下一棵树,就会有一阵急雨下来。于是我高兴地打开课本,开始早读,间或有清脆的鸟叫声伴奏,那我就读得更起劲了,直等到母亲站在屋背后喊我回家吃饭。学校不上课的时候,我和那些小伙伴们都会帮家里放牛,我家屋后面的树林就是我们的“大本营”,那里有丰美的草儿,还有树上的嫩叶儿,牛在这里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把牛往树林子里一放之后,我们这些顽皮的家伙就在一块闹得昏天黑地,你追我打,兴奋的喊叫声在树林里久久地回荡。要是收获的季节,有人家晒了花生之类的,可以偷偷地抓一点来,然后有人拾柴禾,有人回家拿火柴,有人负责看牛,这样的精密合作之后,在地上挖一个小洞,把柴火塞进去,用火点着,再把花生之类放进去,一会儿就可以闻到令人嘴馋的香气了,还没完全熟,大家就已经哄抢着把它吃了个精光,只剩下一堆壳散在地上,然后彼此笑着对方嘴边脸上的黑灰,又你追我赶地打闹起来……然而,现在这片林子早就没有了,树全被砍掉去卖钱了,村里虽然每家都分得了一点钱,但以后的孩子们却少了一个多么好的玩乐的地方。
   我在老屋前后看着,走着,老屋显出了老态龙钟的样子,它的前面已经荒芜了,杂草丛生,儿时玩耍的树林也是没有了,那些儿时的伙伴们更是很难再见上一面了,时间的力量是多么的大啊,有时人在它的前面简直是无能为力的,让你只能抚首长叹。走了一圈,我瓣了两个玉米离开了老屋,第二天就告别了父母,又回到了我求学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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