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 |
| 作者:凌 洁 作于:2005-6-8 20:05:00 访问:1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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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回来的列车上看到这样一句话:游子归来终带着一身伤痕。 当时很惊讶,心颤了一下。我想,给旅途打上这种句号的人该也是个浪迹天涯而后拖着一身尘土踏上归途的倦客吧。 像我。 早上,出租车从四环入口滑向出口,旋入三环,再出三环,感觉自己是车间输送带上的一件产物,比如一听液状的咖啡。这个城市过于线条,它的流向和动感常常让我迷惑。在异乡人看来,它是个迷宫,里面的隧道环环绕绕,绕成一个个“回”字。西客站像个玩世不恭的局外人,看着从隧道里迷出来的旅者,神情漠然。 入站前,在站前广场上,看车流环旋,心很是怅然。我矛盾着该不该拍张照,把自己遗失在这个城市的东西收拾一下。可是,遗失的东西实在太多,情绪得没有形状,散漫得没有踪迹。这个城市于我,很多时候不是地球上的一个块状,而是一个私人化的存在,它感性,柔软。作为一个异乡的旅者,我以游牧的步履走进它;作为一个文化的窥视者,我以他者的目光掠夺它。北京,这个名词,曾经它给我的感觉是:政治,公众,他属.现在,我们却似乎已相属相知。此刻于我,它如一件信物,我不愿释手。又像故人,不愿道别。可是,我们竟像一对彼此纠缠得遍体鳞伤的兽物,相对无言,我们是否都学会了用僵硬抗衡脆弱,扛着尊严,疼痛和伤口我们装作视而不见? 我在想,当初我是怎样进入这个伤痛的所在,以少女般的纯真到达,而后以怨妇的伤怀离去。这是怎样一个宿命的过程! 始初,我离开那个城市,就没有回头的打算。那里同样让我惶惑忧伤。我把“家”碎成零部件,一件件从南方扛到北方,企图在别人的城市建立自己理想的所在。从旧货市场拉回的那些被称作家具的物件,比如书柜,桌椅,衣橱,炉灶,当时感觉就像捡回些个被抛弃的婴孩。它们和我一起组成“家”。它成了我真正意义上的家,它有着梦想的羽翼,不缺乏泊靠的安全。可是,就像风吹破了一朵泡沫,这个“家”又不复存在,这些孩子再次被插上草标摆在胡同口出售。 随我回来的还是那台486。原计划辗转南京,为旅途方便,加上那些日子经济很是尴尬,路费还没着落,听朋友怂恿,真有了拿来换路费的冲动,结果舍不下。于一个写作者来说,那不是老农手中的一把犁耙,而是一方土地。当初是它陪我一起来的,它和我在这个孤独的城市里相依为命,现在我要和它一起回去。租住的地方是个巴掌大的“多功能”单间,卧室,书房,厨房,餐厅,四个角落,两边对开。电脑从屏幕到外壳已被烟火熏得面目全非。我把灰尘轻轻拭去,从电源上,接口上把一个个插头、接线拔下,一一卷扎包装的时候,想起当初从南方小城启程前也是这样,把插头、接线一一拔下,一一卷扎包装。当时因想到本身是个电脑盲,担心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万一接错线出了故障,那时不再像家乡那样,维修人员随呼随到,便想了一个愚蠢可笑的办法,在拔下线的当时,用大小字母把线和接口一一对应标示。这样来来往往,一个人做着这些,总感觉面临一种变故,像是被侵略,被驱逐,决意飘洋过海一样。 这边的生活出乎意料地陌生,在这里我学会了不少,比如忍耐,忍耐被汉奸一样的假文人盘剥,忍耐房东的苛刻偏执;比如遗忘和漠视,遗忘自己的性别,漠视自己的隐私,只有这样,才可以做到和澡堂里的老女人小女人一样光着身体猪猡般挤在水柱下群浴,彼此审视。 如果说,心的最初是一掌活鲜鲜的肉,那么,它历经了纵横交错的铁轨,听麻了电车的鸣叫后,便成了一巢蜂窝吧。流浪的过程就是把心从鲜活的肌肉挤成纤维的过程。在我举着白色的阳光,满身着火一样,为一个有水同时有暖气的单间在胡同里转悠着的时侯;夜间为听完一堂课而误了时间,一个人愣在站牌下不知所措的时侯。这感觉便水草一样摇曳心间,蓬勃,茂盛。我回去,是因为我需要对自己作一些释放和修复,比如释放一些诸如毒药,垃圾或者糖的东西,比如把纤维还原肉心,把怨妇还原少女。 我旅途的终点,那个地方叫故乡。其实对于流浪者来说,故乡这样的名词仅只剩下一些概念的根须,它在都市慌乱的脚步面前,显得有些单薄。家园于我,已有点暮秋的味道。两年,差一点。这差一点的时间距离,于我的成长和死亡,说不上是消是长。但两年的烟火足可把一切熏得面目全非。往后的路,我知道依然是以流浪的方式来延展它的方向,而现在我就回去,在我一点点,一点点地把“家”拆掉,再把“家”零配件一个个包扎,想着和这些个“家”的零配件的流向的时候,有一句诗让我感觉了诗人同样的迷惘或惶惑: “现在我正打算回去,但我不知道, 我和这座城市谁是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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