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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炊事员的日子
作者:郑启五  作于:2005-6-8 20:05:00  访问:4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1974年到1977年,我在厦门大学外文系食堂当了整整三年的炊事员,一千多个浸透汗水的日日夜夜,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分配
   那年大约有30余位从农村回城的知青被分配在厦大工作,先是办了一周的学习班,然后由人事处宣布每个人的具体工作,半数左右被分派到各系的食堂当炊事员。后勤工作辛苦,工资又低,加上是正式工,一干就是一辈子,有的人拿着分配通知书当场就哭了。我和苏清辉、黄天行一同被分配在外文系食堂,三个人都是“双十老三届”,又都是教授的子女,本来早晚都是读大学的料,但红卫兵运动毁灭了我们的学业,上山下乡又断送了我们升学的前途,在农村挣扎多年,好不容易才调回城里,得到的竟又是一个最差的工种。我倒想得开,因为年龄较轻,世在人为嘛,有闽西山区插队的经历垫底,我将坦然地面对人生的一切。
   
   上 班
   外文系食堂在厦大医院的对面,中间隔着一条河,早年叫西膳厅,负责外文系和西村一带师生员工的用餐(现已拆并消失)。外文食堂的老炊事员有十位:四位老大伯加五位老大嫂和一位部队刚复员的管理员,大家热烈鼓掌欢迎我们三位年轻人加盟。上班的第一天就穿戴上劳保用品:帽子、袖套和围裙各一,都是蓝色咔叽布的,随即“蓝蚂蚁”们就忙碌开了。我协助掌勺的师傅,苏担当蒸饭,而黄则接任会计,但食堂的工作是分工不分家,实际上什么都得干:洗菜、烧火、喂猪,揉面,还有没完没了的洗洗涮涮,不是浸在水里,就是靠在火边,有“水深火热”之说,一天下来,浑身油污与煤灰,累得两腿打颤。与农村生活相比,虽是衣食不愁,但时间紧责任大,一上班就停不下来,似乎总在争分夺秒,因为一下课,大几百号人就拿着汤勺敲着碗,浩浩荡荡冲着食堂来。常常是开饭的时间到了,我们自己才刚刚端起碗,于是胡乱地“三口并作两口”把菜饭吞下,就操起菜勺匆匆上阵。
   
   煮早饭
   男炊事员得轮流煮早饭,这是单枪匹马的重体力活。当夜得睡在食堂,兼任夜晚的保卫,睡觉前得把炉火用煤泥封好,稍有闪失,那隔天一早就不堪设想。食堂是一个没有天花板的空荡荡的庞大建筑,我躺在床上,眼睛就面对着木梁上的瓦片,听得见海风呼呼和周边菜地里昆虫的浅唱。有条叫“赤耳”的狗与我为伴,一同打发漫漫长夜。值班室虽然有闹钟,但我总睡得不塌实,三番五次地起床查看火情。加上“赤耳”特别尽职,一发现老鼠,就狂吠不已,每次值班充其量只能是迷迷糊糊地在硬绑绑的床板上躺一躺罢了,有时我索性就卧床读书,以防误事。
   凌晨三点,我翻身下床,操起一根粗大的铁条(戏称“金箍棒”)捅开炉火,关上风门,当听见炉火呼呼直窜,这才松了一口气。煮稀饭的锅是一口特大型的铁锅,锅上与一口无底的大木桶连接,使其容量再增大一倍。我把竹箩中淘好的几十公斤的大米倒入锅内的沸水里,顺利地话,不消20分钟,嘿嘿,生米就煮成熟饭了。然而把煮好的稀饭从炉上的大锅中转移到售饭窗前的大木桶里也很不容易,我单手操一个五斤重的木桶勺,趴在大锅的木桶沿上,艰难地把一桶桶的稀饭舀出来,时时提醒自己得保持重心的平衡,否则头重脚轻,一头栽入那超大型的深深锅里……(走笔至此,心里还有点后怕),然后备早菜,热馒头……早晨六点,值早班的女工匆匆赶来,我才算交班完事,但每每一称体重,至少掉了三斤!
   遇到半夜三更火候不佳时,急得一个人在偌大的厨房里团团乱转,真恨不能把木桌木椅都劈了,统统塞进不争气的炉膛里。幸好食堂边有一个家具修理部,于是就摸黑从那里搬来一些下脚的木料,有回手掌被搓破了,也浑然没有感觉……
   掌勺儿
   那时市场物资奇缺,学生每人每天只能供应几片瘦肉或肥肉,不可兼得。所以除了菜票,还得由系办公室分发油印的肉票,加盖出纳的私章。两票齐全,方可如愿。厨房的各项活计我基本都可以独当一面,特别是掌勺儿,惟有刀功不济:因为当采购员买回猪肉后,总是由食堂年龄最大的玉祺师傅亲自操刀,这样才能保证肉切得薄如纸帕,使全系几百号学生都能荤味均沾。
   不过刚开始我连锅盖都不会揭,大木锅盖一提起,蒸汽扑面而来,眼镜水蒙蒙的,一时间云里雾里。老师傅厉声警告:汽蒙眼镜还算事小,蒸汽厉害时还会揭下你的一层脸皮!他谆谆告之,锅盖一定得往前拖,让水蒸汽先从锅的那一端腾去……
   最艰苦的莫过于油炸鱼的“持久战”。食堂总是千方百计地从干瘪的市场为学生多争一点油腥,有时采购员买回一批冰冻的巴郎鱼,那掌勺儿的我就得加班处理,因为食堂没有任何冷冻设备,不立即把鱼给油炸了,解冻后的鱼很快就会变质。于是沸油滚滚,熏得人头晕眼花,从上午8点一直干到下午3点多,油烟一个劲儿地往鼻孔里冲(那时压根没有什么排油烟机)。常常冻鱼肚子里的残冰尚在,遇沸油后即刻发生“爆炸”,沸油飞溅,烫得我手背血泡点点,我往伤口上抹一点酱油后继续战斗,不彻底炸光冻鱼,决不收兵!
   局外人总以为食堂的师傅多吃多占,其实除了鼻孔比别人多吸入的油烟外,哪还有什么胃口,有时半个馒头几口茶就当一餐。
   
   难忘真情
   在那个动荡的岁月中,学生常常要去学工、学军、支农,我也随着学生走,同住同劳,与外文系许多师生结下了患难之交,也因此偷偷地学了英语和日语,并斗胆在卖饭菜时与学生用外语对话:“How many liang do you want?”当时食堂归外文系管,时任系领导吴彦汀、刘珍馨、纪太平等都对我这个“右派子女”给予特殊的关心和爱护,并想方设法让我在日语专业的学生团小组加入了共青团,体现了人的正直与良知。连淑能、黄希哲、黄国雄、庄鸿山等老师也悄悄给我许多学业上的鼓励。每年迎新会我都在全系师生热烈的掌声中上台朗诵自己写的诗歌,“炊事员的诗朗诵”成为外文系迎新会多年的“保留节目”。系的阅览室和资料室始终为我大门敞开……这一切都为我在高考恢复时能梦一般地考上大学打下了基础。
   即便在那个特殊年代里,我们外文食堂从来没有在卫生上出过任何纰漏,食堂朴实的大妈、大伯手把手地教会了我生存的技能,更教给我宽让、勤劳、俭朴和尽忠职守,让我懂得如何与人为善、塌实做人。他们也有他们的骄傲,玉祺师傅据说曾经给鲁迅先生送过饭,而几个女工都曾经为陈景润打过菜……玉祺师、鼎祥师、柯嫂已先后谢世了,用自己默默无闻的劳作为厦大奉献了终身!
   如今每每见到个别大学生对学校的员工不礼貌的行为或大声地呵斥时,我总感到非常难过,我不止一次在课堂上提起食堂打工的往事,告诉我的学生们炊事员工作的艰辛,尽管如今食堂工作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但餐餐“水深火热”的煎熬总是再所难免,而且油腥备增,盘碗成堆。他们几乎难得放假,因为老是有那么多人用餐,工作总量不变,所谓轮休,不过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后的喘息……真真希望同学们能像尊重老师一样,也尊重校园每一位普通员工的劳动,毕竟80年的厦大没有一天离得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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