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菊花茶 |
作者:红 豆 作于:2005-6-8 20:05:00 访问:103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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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紫砂茶壶静静地放在祖婆的枕边,弥留之际的祖婆伸出枯滕般地手抖抖索索地抚摸着它,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祖婆是我外婆的大姨,今年已经整整一百岁了。 茶壶是祖爷留下的,陪了祖婆八十多年。 祖婆嫁给祖爷时正是“呵手试梅妆”的二八佳人。当时九鹿县城里有两大家族,一姓陆,祖婆闺名陆婉儿,是陆家大小姐,贤惠贞静,唯一的遗憾是不识字,但在那个年代这似乎并不能算是缺点。祖爷大名夏可尘,是另一大家族夏家的长子,风流潇洒,才华横溢,而他之所以成为整个县城的传奇人物却是因为他煮得一手绝妙的菊花茶。 菊花茶相信大多数人都喝过,但祖爷做茶和煮茶都大异常人。做茶时他很注意保留花朵的完整性,还包括两片绿叶。而且他只选用九鹿山中特产的相思雏菊。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种很美的植物。它的花朵比万寿菊约小一半,淡黄色,叶片狭长,有点像夹竹桃的叶子而稍小。 跟大多数茶友一样,祖爷对于泡茶的水绝不含糊,普通的是井水,好一点的是清泉,顶好的是祖爷在冬天收集的梅花上的雪,用坛子装了埋在地下,再有就是春天花瓣上的露水,这后两种水可不是一般人能喝得到的。据祖婆说她嫁给祖爷那么久只喝到过一次用梅花上的雪煮的菊花茶,至今记忆犹新。我倒觉得祖爷跟《红楼梦》里的女尼妙玉颇有共同语言,只可惜他似乎没有贾宝玉那般桃花命,这是题外话。 祖婆初为人妇是在民国八年,初婚之时没有卿卿我我。祖爷当时是县城女子中学的国文教员,似乎很忙,他在家的时间很少,话也很少,眉心常常打着结。当祖婆温柔地询问他时,他只是看看她关切的小脸,摇摇头,然后深深地叹口气。当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祖婆去学校找他,看到讲台上慷慨陈词的祖爷时竟呆住了。其实祖爷虽然很少对祖婆说话,但相处的日子平淡却很温馨。直到有一天晚上,祖爷对祖婆说他要离开,祖婆问他去哪里,他叹了口气,握住祖婆温软的小手,用那双黑亮深遂的眸子凝视着祖婆。烛光中的小妇人笼上了一圈光晕,愈发显得面若桃花,盈盈的秋波中充满了惹人怜爱的羞怯和丝丝的委屈。那晚,他破天荒地对祖婆说了很多话,当然,对于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新的中国”这样的话祖婆根本听不懂,但至少她明白了一件事,祖爷要做的是他非常想做的事,于是她不断地点头。 此后的一段时间,祖爷在做着出行的准备,两人的关系出奇地融洽,祖爷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每天早晨,他帮祖婆理妆,梳弄那一头黑瀑般地长发,甚至效仿张敞给祖婆画眉,黄昏时他们沐着落日的余晖携手在效外散步,晚上,祖爷总是精心地为祖婆煮上一壶菊花茶。这一段日子的甜蜜深烙在祖婆的记忆里,支撑她走过以后风雨飘摇的日子。八十多年后祖婆重提起这段往事时,她那早已浑浊而昏花的老眼中射出的光芒足以使天上的明月黯然失色。 祖爷远行的前夜正是中秋。 那一夜,月光如水,祖爷在院子里的那株梧桐树下支起小炉,祖婆静静地坐在一块残缺的青石上。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直到多年以后,年已愈百的祖婆仍然常常说起那夜的菊花茶是有些苦味的,她说那是祖爷一生中煮出的唯一一次苦茶。 第二天清早,祖父背上行囊踏上了未知的旋途,不知道他在回望倚门凝泪的娇妻时心中是否有些许的不忍,但他终究还是走了,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家乡、离开了慈祥的双亲和娇俏的爱妻,从此沓如黄鹤,一去不返。 祖婆说祖爷在那个中秋节的晚上送了她一张纸,她虽不明白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仍然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我不屈不挠地缠着祖婆,于是八十多年后,终于有个小女子见到了祖爷秀逸挺拨的字迹,那是一阙词,调寄《醉花阴》 醉花阴 挑灯看剑梦中求,倩何人遣,如月明眸?一剑光寒照千秋,巍巍中华,万里神州。 美人不用独倚楼,我亦多情,不觅封候。无奈难为绕指柔,红钗翠袖,国恨家仇。 透过微微泛黄的信纸,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烙印在祖婆记忆里的中秋夜,看到了祖爷在大义与柔情之间的挣扎,但最终他做出了决定,我想他也一定从来不曾后悔过。 祖婆从祖爷走后的第二天开始煮菊花茶。每天除了例行的晨昏定省之外,她就煮好一壶菊花茶,放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她说这样才好,如果祖爷突然回来了,那么立刻就可以喝到他最钟爱的菊花茶。于是,在这个古老的院子里,一个柔美的小妇人默默地坐在残缺的青石上静静等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娇弱的剪影衬着黄昏绚烂的晚霞凝固成最动人的人间绝唱。 茶香袅袅,青鬓红颜的美妇人在隐隐的茶香中渐渐老去。 在那烽烟四起的年代,祖婆从没间断过她的等待,古老的九鹿城在九鹿山的庇护下没有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但曾经显赫一时的两大家族都在狼烟中没落了。 春去春来,老的死去了,年轻的变老了,但在那空落阴森的老宅里,却始终飘出缕缕茶香。 祖婆的茶煮得越发好了。 当全国人民敲锣打鼓欢庆胜利时,人到中年的祖婆死水般的心中泛起了波澜,鬼子被赶走了,可尘也许会回来了吧?于是,祖婆在煮菊花茶的时候格外用心。她坐在院子里那块残缺的青石上,一遍又一遍揣摩着这么多年来祖爷可能有的变化。他一定也老了,她叹息着,抚着自己鬓边的白发。 茶煮了一壶又一壶,祖婆的心就跟茶水一起,由沸腾逐渐冷却,最终变得冰凉。 希望破灭了,战争又开始了。 菊花茶的清香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凄凉地飘着。 当全国人民再一次敲锣打鼓欢庆胜利时,已经过早衰老白发苍苍的祖婆也再一次萌发了希望,解放了,可尘以前讲的“新中国”也已经建立了,他该回来了吧? 日子就像水银从手指缝里一点点的漏掉。 声势浩大的土改运动开始了,紧接着便是那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陆夏两家理所当然地被划定为地主,成为镇压对象。祖婆被赶出了老宅,当革命小将们高高举起那把“代表资产阶级腐朽糜烂生活”的茶壶准备砸掉时,祖婆疯了一样地扑上去,革命小将一声惊呼:阶级敌人要反攻!几个人一起扑了上去,这个瘦弱的小脚老妇人竟然表现出惊人的力量,她死死抱住茶壶不放手,并且一口咬住了一个小将的手指头,只听一声惨嚎,众人都愣住了。祖婆满头白发在秋风中零乱地飘着,那姿态就像一头发怒的雄狮。祖婆说如果当时茶壶被砸了,那她也不活了,她准备以死捍卫她的茶壶。幸好在这个时候,救星出现了。这个人曾经是夏家的长工,夏老爷看他聪明伶俐,就让他陪少爷读书,虽然他没读多久就因父亲病故回家担当劳动力,但他的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感激。因为他根正苗红,而且又有几分文化,所以在这个年代成了县里一把手。那天就在小将准备再一次扑上时,他出现了。他阻止了小将们,收走了茶壶。 是夜,那把茶壶被悄悄地放在了祖婆住的小土屋的门边。 “好人有好报呀!”祖婆每次说起这件事就这样感叹,不知是说夏老爷还是说那个曾经的长工。 以后的几十年,无数的动荡混乱,祖婆这个地主遗孀被天天批、日日斗,她住在那间破烂的小土屋里,守着她的茶壶,几乎已经是个没有了生命的活死人,但有一件事却从未间断过,菊花茶的清香永远飘荡在小屋和小屋周围的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少年,祖婆已经老得快走不动了,只是菊花茶的清香依然飘散。 有一天,一大群人拿着鲜花和红色的锦旗涌进祖婆的小屋,祖婆镇定自若地站起来准备接受批斗,结果却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满面笑容地拉着祖婆干枯的手说了一大通话,祖婆听不太懂,却明白了,他们要把老宅还给她,而且有了祖爷的消息,据知情人回忆,祖爷五四时期到了北京,参加学生运动,后来加入中国共产党,1924年在一场战役中为了掩护战友牺牲。 我想他一定给家里写过信,只是在战乱中遗失了。 当受尽磨难的祖婆在县长的陪同下重新走进跟她一样苍老不堪的老宅时,她踱着小脚,艰难地移动着,精心地煮了一壶菊花茶,拿到院子里放在梧桐树下,放到祖父的遗像前,照片上,年轻俊朗的祖爷露出一丝微笑,含情地凝视着祖婆。 “可尘……” 那一刻,我想,祖婆一定穿越时空见到了祖爷,因为据当时在场的人说,在幽幽的茶香中,祖婆满是皱纹干枯得像一张桔子皮的脸上居然露出只有少女才有的羞涩纯真的笑容,并且对着照片忘情地伸出双手。于是大家都说这个老太婆疯了。 此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无波。 与前不同的是,祖婆再也不煮菊花茶了,但她还每天让人把她扶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抱着茶壶坐在那块残缺的青石上,眯着眼对着祖爷的遗像,口中嘟哝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被梧桐树筛碎的阳光零零落落地洒落在祖婆的身上,使她和她的茶壶看起来像梦一样。 到后来,祖婆已经不能走路,整天躺在床上,那把精致的紫砂壶就放在她的枕边,祖婆浑浊的老眼其实已经看不清它了,她只是很满足的抚摸着冰凉的壶身。 祖婆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离开了人世,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我想,她一定在天堂和祖爷相聚了。浓浓的一世情缘盛在那把紫砂壶里,满满的,于是紫砂壶也就有了灵气,就像梁山伯和祝英台化成的蝴蝶,幽幽地诉说着一个古老而美丽的故事。 茶香散了,故事却怎么也讲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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