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皮潦草嘉峪关 |
作者：杨献平 作于：2005-6-8 20:05:00 访问：4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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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坐在急速奔驰的车上，想些远处近处的事情，挪移的肉体、变换的方向和所思所想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2001年的5月4日，本该坐在书堆里，读读鲁迅、胡适、陈独秀和李大钊，怀想一下那些逝去了的精神黄金日子，在内心歌一曲或是独个儿哭一会儿。可我却在朋友们的怂恿下，乘上了开往嘉峪关的班车。
车子很快，窗外的村庄和戈壁接连闪过，而我的内心仍是矛盾的，想想遥远的“五四”，再想想未曾登临过的嘉峪关，在科学、民主、创造和古老、隔绝、朽败之间，我找不出它们的必然联系。
说起来也极惭愧，酒泉以北的巴丹吉林沙漠已容纳了我近十年的时间，距离嘉峪关也不过几个小时的路程，而这么多年来，我却没有去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去看看“名闻遐迩”的“天下第一关”。这不是遗憾，在我的内心里，还有些无所谓的感觉。对这些古老岁月遗留在大地上的废旧关隘，我总是不放在心上，虽然它们很是雄伟，穿越多少年的历史，历经多少兵戈炮击，仍旧屹立在我们面前，并以已有的持久生命力，向着时间深处，不缓不疾地行走着。它们坚定而淡泊的姿态，让生命如同瞬间的我们，既惊叹又嫉妒。
车子在古关下停稳，我、裴、王和裴大公子相继走下车厢。张目一看，很小的广场上，到处都是人的身影，晃来摇去的，比蚂蚁还要繁乱。只是步态优雅一些，穿戴华丽一些罢了。我去买门票，40元一张，听早年来过的裴说，以前是25元一张，军人还半票。正逢放假旅游时机，管理处也不失时机地提高了票价。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些人们，站在古人的尸骨上大发横财，不知会不会觉得有点歉疚或是不好意思。而在美、法等国家，遗迹是定时向游人开放的，唯恐来参观的人少了，还想出许多吸引人的招术。裴说，这是咱们国家的国情嘛，由不得个人。
进得门来，四人沿一条小径，越过一道水沟，向上攀去。我走在前面，携着裴大公子，临近一陡坡，我说，裴大公子，咱们冲上去如何？裴大公子欣然应允，二人退后数步，鼓足力气，撒开双脚，硬是奔了上去。再走过一面斜坡，便是城门了，高大的城门孤独地矗立着，斑驳的墙壁上满是深深浅浅的印痕，有枪击的，但更多却是大风的杰作。
走过拱门，路面便显平坦了。只是太阳很毒，照得卵石都微微发红了。只是，路边的树木尚未发芽，走近一看，也不是枯死的样子。我们惊诧，有本地人告知：不光是这儿的，就连嘉峪关市区的树木都还没有发芽，严重缺水的缘故。我心想，好一座古关，连这些无辜的树木都跟着你遭殃了。而嘉峪关不语，仍自巍峨。走到第二座城门前，左边有数家商店，专卖纪念品和一些高档补品的。城门前有一石碑，为“重修嘉峪关记”，云谁谁谁捐献了多少钱财，何时动工，何时竣工之类的。碑后是一哨楼，飞檐玲珑，黄檩耀眼，煞是气派。转过一道门，却看见了一座庙，供奉“武圣”——关云长之灵。门前有一大鼎，遍插柏香，青烟袅袅，几欲遮天。许多的男女掏出钞票，买来柏香和黄纸，三拜九叩，个个神情虔诚，心无杂念的样子。裴笑笑，我也笑笑，裴大公子觉得好玩儿，便驻足观赏了一阵儿。
进得城门，高大的拱门下很是荫凉，清风呼呼，透人心脾，脚下青石横陈，巨大而光滑，大概是马匹和人走的多了的缘故，石面上有不少坑洼。抬头一看，只见青砖堆砌的圆形拱桥，仍旧齐整如初，没有一块因年代久远，承受压力之大而破裂或突出。我说，这门技术倒是可千古流芳，人人赞叹。古人的建筑智慧与世无匹，但总觉得他们有点用错了精力，建构起宏大的建筑，尤其是费时耗力的关隘。在我们的大地上，这样的宏大建筑虽不是处处皆见，但哪一个城市没有自己遮挡的高墙呢？真正的实力是开放的，是迎接和进击，是独立沙场，以智慧和勇气砌垒而起的精神之墙。没有坚如金钢的精神和意志，再高大坚固的物质之关，也只不过是一种形式的存在，形式的东西，又能张扬和抵挡什么呢？
走出拱门，迎面又是一道拱门，左转之后，便见一商店，陈列着一些不入流的字画和纪念品。左边墙根，有一门楼，可登上长城。只是很陡，没有阶梯，光溜溜地如同一块面板。我和裴大公子率先攀登，速度极快。冲上城楼，视野自然开阔，倚在坚实的垛口，举目向南，就看见了冰雪千年的祁连雪山，隐隐茫茫，横贯千里。从城墙始，有一道曲折的黄土老墙，蜿蜒直上祁连山，拖着一条昏黄的影子。
我感到奇怪，如此庞大之山，高崖悬壁，何其多也！为什么还要在其上修筑城墙呢？从秦至明，多数的“天之骄子”都是争先恐后，号令人们，夜以继日在“他们”的地盘上打造高墙，生怕一时迟了，自家的天下被他人掳掠。这不仅仅是一种懦弱的表现，更重要的是，每个靠马踏刀砍而夺取统治权的所谓皇帝，深知江山得来不易，妄图千秋万代，唯恐再有哪个不怕死的揭竿而起，翻身骑在自己头上，便不顾一切，恨不得在自己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处处竖起入云之高墙。这是一种极端自私的表现，把天下视为个人的天下，把人民当作自己的牛马猪狗，想一想吧，我们5000多年的王朝更换，竟然是这样一些人在操纵着一个民族和国家的命运：快刀过后，血流成河，旗帜猎猎，专制和独裁面目昭然若揭。
垛口一旁，可以弯弓射箭，小生意者极会招徕顾客。开始说一支三元，我拒绝，后见没人，便凑近告知一元也可。其实，我早已心痒，跃跃欲试了。遂站在垛口，手执长弓，使劲拉开，眯着眼睛瞄准木靶，张弓一射，箭速极其缓慢，远不像电影中那般迅如闪电。射了几只，一个木靶都没射中，但也不甚在意。我只是想体验一下古人弯弓射大雕的感觉，总认为那是一种极具英雄气质的动作，因为它已在我的心中刻下了岩石一般的优美造型。
裴大公子也嚷着要射上几箭，很认真地瞄准了一番，几枚箭矢扑然落地，虽没射中目标，但很是兴奋。旁边有弩，我也试了一把，去势凌厉，若是射中人身，必可夺尔卿卿性命。裴和王也小试了几把，均表示很有意思。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英雄情结，英雄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梦想，虽然里面包含着巨大的血腥和残忍成分。
在城墙上转了一圈，到西端，却又看见一座城堡，只是中间隔着一道鸿沟，我不会飞檐走壁，只好从原路返下。又走过一道形状相同的拱门。裴说，此处有一神奇之处——“燕鸣石”。说去看看，到近前，只是城墙基下几块青石，墙外约一米，有一块青色巨石。据说前朝的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这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乘风而来，兵卒和将帅均以为神奇，便停放于此，谁都不肯搬动。至于燕鸣石，据说是嘉峪关落成后，秋后回南方的燕子面对一座雄关，无法逾越，又归家心切，遂撞墙而死。自此后，每用石块敲击墙基，便会发出燕子的鸣声。我捡起一块石头，在上面敲来敲去，许多没听到燕子的叫声，心里就有些犯疑：传说总有些牵强附会，当不得真。再说这座古关，都把可爱的燕子逼得撞墙而死，在燕子之下，已不知埋葬了多少人和动物的尸骨！？
登上最后一座城楼，仰首一看，便可看见赵补初老先生“天下第一关”的书法了，赵老先生的书法自是一流，我等晚辈哪敢妄言？我只是想：嘉峪关立于荒凉沙滩，风很多，也很大，它们的力量想来大家都有见识。我想告诉管理者的是：一定要把悬挂工作做扎实，如此墨宝，万一被风吹下，岂不可惜！
在城墙上溜达一会，觉与前几座毫无二致，便兴味全无。便打听可有骑马之处。王说关后有。我和裴大公子便急不可耐，从陡峭的楼梯下奔跑而下。到墙根，裴大公子拉住我的手说：“叔叔，我想撒尿！”我环顾四周，未见可供排泄之处。此时哨门一带，游人绝迹，就将裴大公子引到哨门和城墙的缝隙间，说：“撒吧，很安全。”我站在一旁，听着淅沥水声，突发奇想，对裴大公子说：“回去之后，写一篇作文，题目就叫做《我在长城上撒了一泡尿》如何？”裴大公子咯咯笑起，想了想说：“嗯，有点味道！”
那马很没精神，在炎热的太阳下，踏着遍布的卵石，懒散地走动着。我紧抓马缰，双脚夹紧马腹，并用马夫给我的枝条抽打它的臀部，而这笨马，还是一幅不解我意的样子，钉着铁掌的蹄子像是一面破锣，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响着一种朽败的音乐。走近离关门约百米的凉亭，我勒住笨马，乘了一会儿凉，看这马实在无可救药，便打马回返。可还是心有不甘，妄想使它奔腾起来，可任我使尽以往学得的所有骑马招术，仍旧不见胯下生风。
这是马之错，还是人之错？
照原路返回，心中怏怏。此时已是午后，但仍有人来，与我们擦肩而过。穿过几道拱门，威严如旧，巍峨依然，只是我却没了来时的兴奋感觉，对这一切，我视而不见，仿佛穿行在一个虚幻的梦境一般。一些刻意的阻挡、一些人为的高大、一些盲目的赞美、一些苍白的嘶喊……早已连同旧年的尘埃，消失在了远处的烟岚。
但要说明的是：嘉峪关无错，它仅是人为的存在，一种现实的写照，除此之外，所有人云亦云的一切，都是人强加给它的浮世名分，与真实的嘉峪关自己相去甚远。
回到家里已有数月，早想记录下自己的观感，可总是无处下笔，自感尴尬。我经常犯这样的错误，当我想起的时候，开口即忘；当我已经放口说出之后，才发现说出的仅仅是内心思想的一些浮皮表面。猛然回首，曾经登临的嘉峪关，此时已在我的内心消却了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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