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大明宫废墟上 |
作者：冯文柯 作于：2005-6-8 20:05:00 访问：5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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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听见脚步声，是沉而闷的那种，就象谁在故意跺着脚从我耳朵边上走过。实际上没有什么人经过我身边。我来的时候看过，在夕阳和我之间，好象有几个年轻人，似乎在争论什么事情，打着手势，样子有些激动，但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我将目光稍稍抬了抬，越过这几个年轻人，去看废墟高处的青草，又看青草高处的夕阳。我看出来夕阳是流动着的，象水一样在流动，墓冢般隆起的巨大废墟及其边缘部分的平缓地带，都河床般沉浸在如水的夕阳中。青草摇摆的姿势一如在水中，那几个年轻人的手势甚至身形也在轻轻摇曳。我感觉自己沉在夕阳的底部，一切都在流动，身下的斜坡也在流动。
斜坡停止的地方，青草停住了脚步，青草野性的绿、放荡的绿停住了脚步。菜地温柔的绿色平缓地扩展开来。我来的时候，菜地里远处近处分散着几个农人，蹲着，都将脑门贴近蔬菜最顶部的叶子，手臂均被菜色淹没。我在一片叫不上名字的青草上躺了一阵子，听见耳边很响的脚步声，我想这声音一定在远处，但不会远过唐朝。现在，我躺在土丘的低处，头枕着大明宫的废墟，我得认认真真思考一下与我的大脑最近的部分。是的，唐朝在上游，而我，是在远离唐朝的下游，在某个渡口，等待渡口和岸将自己变成过去，变成上游。可是实实在在，我是躺在这面斜坡上的，如果没有时光的落差，我现在正头枕屋脊，躺在大明宫某殿宇的屋顶上，倾听夕阳洒落。在我的下面，在大殿深处，是被宫墙、卫队 、大臣层层封锁的地方，仅隔着一些并不牢固的片瓦，我却听不到任何来自王朝的声音。
躺在大明宫废墟上，我发现时间之外还存在时间。唐朝并没有消失，唐朝只是躲藏到了时间深处，大明宫只是被另外一些时间掩埋起来了，——另外一些时间，还有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的青草。我睁开眼晴，天空站在对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高大的天空。看着游云从天空的脚下浮起，飘到高处，飞鸟在天空的身边过来过去，我第一次觉得站在了天空的对面。或许，只有躺下来的时候，才是真正站起来的时候，站在天空之外，站在青草之外，也站在时间之外。
大明宫的废墟渐渐隆起，把夕阳整个挡在了另一面。我看见土丘的影子越来越长，把菜地里的农人一个一个圈在了阴影之中。脚步再次响起来，是菜地里的农人跺着鞋子上的泥土沿着田埂走去，身上半是夕阳，半是阴影，农人就在阴影和夕阳之间一晃一晃地走动。菜地则一步步向后挪移，向后挪移的菜地里，两个农人仍将脑门贴蔬菜最顶部的叶子，根本不象在劳作，而象在思考几千年也弄不明白的事情。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大明宫废墟上夕阳仍在，不知青草是否依然。想起来，二十年前，已经是时间之外的事了。据说，我躺过的地方，现在堆满了垃圾，那片菜地上则长出了许多楼房，许多楼房站着，打量躺着的大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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