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道的愤怒 |
作者：杨献平 作于：2005-6-8 20:05:00 访问：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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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道愤怒有理由或者没理由，都要愤怒。这里所说的愤怒是指关己与不关己的。比如说报章上接二连三地出现某省副省长、某局局长或是某市市长贪污腐败被抓判刑的报道。彭道愤怒。彭道的愤怒似乎比受害者的愤怒更为强烈。通常，大家都在埋头工作，彭道摊开报纸，仿佛专找腐败报道一样，一目十行地在报纸上搜寻。一旦找到，就拍案而起，大叫：这帮子人渣！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咯咯地响，鼻息像一匹奔跑了一百公里的马一样。开始时候，连我们这些在他身边的人都感到不可理解。由于他接二连三拍案，我就有多次在梦中惊颤而醒，间或说些胡话。伊始，我很为彭道的大惊小怪感到气愤，主要是他对我的神经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对彭道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怀恨在心。可毕竟是同事，不至于和他争吵。心里总是觉得这小子有点神经质，而变得不可理喻。大家都这么认为。
作为同事，彼此之间都会有些了解，比如说籍贯、年龄、婚姻状况、家庭出身等等。但这是外在的，相信彭道也对我们的诸如此类了如指掌。这是在这个集体工作的必要手续，这里要求的是高度集中和绝对服从，不明身份的人就是变做蚂蚁也很难爬进来。所谓的背叛大都是里应外合的杰作。可是，初到新单位的时候，因为以前只是知道有这个名字，而没有实际接触过这个人，了解也只是道听途说，不往心里去的。没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恰当地机遇，对一个人的了解很难。平常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即使有错误有疙瘩，不到万不得已时候，谁也不会拆谁的台，撕破面皮，大吼大叫。按照统一的认识，这是一个修养问题，也就是说，“修养”已经异化成一种隐忍和策略，而这里所说的隐忍和策略是可以在背后进行的。
彭道夹身在我们之间，负责我们单位的一项工作。但这项工作既做给自己又做给单位，自己的成绩也相当于单位成绩。直白一些说，彭道是单位的报道员，兼作一些宣传之类的活计。彭道肩上扛着两朵麦穗和两个银色拐拐，我们都习惯于叫他彭将军。彭道笑笑，很得意的样子。事实上，彭道对自己目前的状况很满意，工作也很积极。只要那儿有个风吹草动，就背起摄影包，撒开双脚，比受惊的兔子跑得还快。
彭道的新闻报道写得比较多，见诸报端的占写作总数的三分之一。按彭道的话说，真实的有点广度和深度的报道是不会发表的，不是水平不够，而是编辑不能或者不敢发。当然，彭道说这些话的意思，其中相当大的成分是为自己辩解的：怕我们认为他的写作能力有问题。我们也能够理解。因为我也经常涂写小东西。去新单位报到的第一天，彭道就显得格外热情，老远就迎来出来，帮我提包拖行礼，很是热情和殷勤。看到彭道的样子，我本来很忧郁的表情也就放松了，心情随之开朗了起来。
和彭道一起上班最大的好处是能够随时聊上天，只要有点感触。彭道就像急于表达爱情的懵懂小伙一样，想法设法地找个人说出来。如果不说出来，他就显得坐卧不宁，本来已经有了皱纹的脸上就更显得苍老和憔悴了。眉头上拧出个疙瘩，让人看得不忍心。有时我会主动对他说，这时候，彭道的脸就会像放进水里的皱纸一般迅速舒展开来，曾经哭丧的脸旋即开出一朵鲜花来。彭道一边说着，一边把凳子向拉近，一屁股坐下，嘴里不停地说着。彭道说：云南省的省长，这么大的官儿腐败到如此恶劣的程度，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我说这我知道，开会搞教育的时候也这么说。我还没说完，彭道就立马就焦急起来，以致说话有点磕巴。急急地说：腐败虽然是个世界性问题，但也是有规律可寻的。我认为，首先是人的问题。我们首先要肯定人的自私性。可不，人生而自私，决不是圣人。圣人是衣食无忧之后的修炼和成就。只有充分肯定了人的自私性，还人以真正的人，血肉的人，欲望的人，自私的人，除此之外所谓的人，大半是不真实的。再者，官员腐败不是老百姓的过错，也不是政府的过错，我们都在自觉不自觉地纵容着我们的官员——对他们毕恭毕敬，奉为衣食父母。我们忘了，官员和政府是我们的仆人，是拿着我们的金钱，我们给予他们权力支配我们的资源的高级干事，决不是站在我们头上装疯卖傻、颐使气指、挥霍强占的文明地主、庙里神像！
彭道越说越是愤怒，又把桌子拍得山响。我说急忙制止，小声点，小声点！彭道这才有所收敛。对于彭道诸如此类的牢骚或是真理，我是十分惧怕的。这是不允许的，是自由主义的一种表现。我也劝说彭道，对他说，不应当如此说话，尤其不可以在大众场合说。可每次这样劝说的时候，彭道的谈话兴趣就陡转直下，一脸的不尽兴，明显还夹杂着恼悻。我看出来了，但没办法，我还是要劝说，谁叫我和他坐在一个办公室呢？又是同事和兄弟。
彭道易愤怒好牢骚，这是人所共知的。因此，背后里便有很多的绰号，其中最响亮的就是“彭大炮”了。彭道的愤怒不仅仅表现在对事不关己的腐败和社会丑恶现象上，还表现在工作中。有一次，彭道要赶去一个离团部很远的下属单位去采访，到后勤部门要车。也不知人家怎么惹了他。一时间整个楼道都响起了他愤怒的吼声，最大的一声吼，把我们办公室屋顶悬挂许久的墙皮都震下来了。
彭道气咻咻地回到办公室，狠狠地坐在自己的位置。狠狠地摸出一颗香烟，狠狠地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后使劲吐出烟雾，浓重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我凑近来，劝他说：何必生那么大的气，都是为单位干活儿的，不给车就不作呗！我原本是好意，谁知彭道“噌”的一声窜起来，冲着我吼道：成天装个老好人。中国很多事情没有解决好，就是你这样的老好人太多。都说我是根炮，可是炮打出去是轰轰响的；老好人只能坏事不能成事。我看中国的老好人都应该下地狱！
……我悻悻然，脸烫。但又不好发作。后来彭道悄悄对我说：那天的话不是故意抢白你的，我是说给他们听的。我说：他们是谁？彭道笑笑说：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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