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路上 |
作者:杨献平 作于:2005-6-8 20:05:00 访问:3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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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看见戈壁,看见黄沙,看见更远处的苍茫和眼前最微小的灰尘,看见散漫的骆驼和梗直的骆驼草……即使不在路上,我也会看到这些,还有更多的人们。是的,他们也会看见。 在这片名叫巴丹吉林的空旷沙漠里,戈壁。风沙。骆驼。灰头土脸的人们。唧唧喳喳的灰雀和呜哇叫喊的乌鸦。豪华或者普通的车辆。偶尔的爆响和无聊的掌声。它们……占领了每一寸空间。如果说,还有一些清新和悦耳的话,那肯定就是放学回家路上孩童的笑声了。 ——当孩子们大声吵嚷着从各个门洞走出来的时候,我也跟着走出永远不会写上自己姓名的家,与三三两两的孩子们交臂而过,走向相反方向。路过的楼房有新有旧,旧的在我没出生之前就站在那里了。新的是我看着它们被翻新或者平地拔起的。可是我寄居的房屋令我有一种往事越千年,人换今又是的感觉——不知已经有多少人寄居过了,他们一个个地走了,搬入更宽敞的或是远远地离开了。但我敢说,没有多少人会真正怀念自己在这里寄居过的房屋,就像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无法摆脱漂泊的感觉一样。 这些房屋,整齐但有些呆板的建筑,只要走在路上,我总会看见它们。每一次感觉都惊人的雷同。就像我在每周一离开,每周五从百里外的工作单位返回路上的一样,往往返返,路上的风景已经阅过千遍。我们总是这样,熟悉了的东西,看见也当作看不见了。心情当然更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孩子们的身影转身不见。上周五来的班车已经停在了预定的地点,和我一样要去这片戈壁深处上班的人不约而同,手里拎着或轻或重的提包和塑料袋,说着长长短短的话,来到招待所的门前,然后走上车厢,坐在自己的位置,继续聊天或是抽烟,坐下来之后,就开始假寐。一直等到车子发动,才睁开眼睛,看看车里的人,再看看外面移动的熟悉事物。然后就听任车子将自己的身体带向那个熟悉但又不断制造生疏的地方。 车子开动了,很吃力地转过招待所窄小的大门,向南,然后转90度的弯儿,然后加快。几分钟后,再转过一个90度弯儿。——这地方总有很多的弯儿,就像这里的人事一样。营区的大门是新修的,执勤的战士在岗哨上摆动旗帜,然后很漂亮地举手敬礼。说实在的,对我这样的基层军官,每遇到少之又少的敬礼,心中涌起的不是自傲或是浅薄的荣耀,而是一种惶恐和不自在。在等级壁垒的集体,有人抬起右手,向你主动敬礼,这不能说明什么,他们不过是在旅行一种职责。他们的礼是敬给军装、军衔乃至自己担负的工作的。如果因此而感到荣耀,那我肯定不知道真正的荣耀是什么。 营门之后,便进入了真正的旅程。车子左边的戈壁总是以友好的面孔出现。比更深处更为稍微稠密的骆驼草带着浅浅绿意,在尘土飞扬或是风波不兴的戈壁滩上静默着,它们身子庞大,骨茎坚硬。极少为什么而摇动,而改变自己原来的形象。路两旁的大批杨树形成一道绿色屏障,斑驳的阴影让整个夏天的心情都变得荫凉和清净。可惜这屏障很短,短得让我总觉得还没有走就已经消失了。在这片沙漠生存,我们已经将树乃至一枚不知名的草,当作自己生命和生活的一部分了。它们自然的生或是死,都可以令我们内心欣喜或是疼痛。这决不是像报章上通常说的环保意识增强了,而是我们对自己生存环境的一种维护,直白一些说,是我们自私的一种表现。因为,在这里,少一棵树木,我们就多承受一粒风沙的打击,就多一份荒凉和枯燥。 戈壁一下子就涌来了,坚硬的面孔昭示着久远和冷酷。它黑色的身体总可以让我想起死亡和地狱。被风一日日堆积起来的黄色沙丘站在唯一的沙漠铁道旁边,一粒粒黄沙被大风携带,命运被大风篡改,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从更大到更小,以致成为粉末,悬浮在空中。这种过程令人想起自身的宿命。沙子的每一挪动,都预示着一个新境域的开始。 更远处天色苍黄,因为这里常年干燥,晴朗的天空被太阳照耀,坐在车上,经常可以看到巨大的黄色旋风,在一无遮拦的戈壁滩上,类似于野兽狂奔,类似于地狱的咆哮,由远至近,或者由近而远。在这个沙漠,似乎只有它们才是真正自由的。那些藏在骆驼草下的沙鸡、刺猬、野兔、土拨鼠:贫贱而坚韧的生命,在属于自己的生命地域,大部分时间悠然自得,没有人打搅它们的生活。只是,沙鸡和野兔的命运总是危机重重,它们要对付和逃离的不仅仅是沙漠深处的狐狸,还有“人”这个更为狡猾和残忍的天敌。1996年,我所在的单位,就有数百人集体驱车深入戈壁,浩浩荡荡地开展了一场捕杀沙鸡的行动。那一年,曾经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沙鸡突然销声匿迹,连绵不断的戈壁风中,随风疾进的是大批轻飘飘的沙鸡羽毛。 通往巴丹吉林沙漠深处唯一绿洲——额济纳旗——公路上车辆稀少,来往的豪华轿车倒是很多,那里面的人们一个个神情骄傲,通常我们不可能看清他们,车子一闪而过,像奔雷或是闪电。甚至,我们的车子正在驶着,突然就会有响着警笛的车辆,勒令我们停下。等某某领导的车子过了之后,才可以继续行驶。车上的人谁都不发一言。倒是我说了,响应没有,羡慕的口气倒铺天盖地。我无话可说,权力和金钱是绝对神圣的,因为我们活着。 车子再转过一个90度弯儿的时候,就踏上了属于我们自己的路程。3米宽的路面只可容纳一辆车子通过。3米之外,就是人工堆起来的路基了。被铲松了的硬戈壁常常会陷车。路基之外,真实的戈壁令人忧伤,这亿万年前海底的积沙和卵石,怎么就一下子裸露出来了呢?而我们,也不自觉地将它称为戈壁沙漠。我有时傻傻地想:那些汹涌的海水呢?如果能够,我愿意站在这里,等你淹没。 车子闪过一个小点——我们的基层单位,沉浸在黄沙之中,多年以前种植的几十棵杨树总能给人一种的慰藉。这里的官兵很少出来,车辆虽然方便,可需要很多的手续。即使要出来走走,也要等到恰当车辆,如果因为任务而不派班车,回来就要费很大的周折。等来等去,几天就过去了。有的官兵干脆不出去,整月半年地在原地上机、出操、聊天、开会、受教育和吃饭睡觉。 ……在戈壁之中,隐隐地看见一抹绿色的时候,我们的工作单位就到了。路边的标牌缩短着距离。车子进入杨树的包围圈之后,停在办公楼前,我们一一下车,然后走向各自的单位。我也不能例外,可每当举步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我总可以看见一些被稀释了的阳光,懒洋洋地趴在楼体上;夏天的时候,有几株青翠的爬山虎,晃动着叶子,很可笑的样子。而在冬天时候,它们都干枯着,枯黄的藤一直伸向楼顶,像冻僵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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