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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带
作者:陈洪金  作于:2005-6-8 20:04:00  访问:4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滇西北的高山峡谷是用飘带的神韵包裹起来的。江水流了几千年,山坡上的树叶黄了的时候,飘带在山林与溪涧之间飘荡出一种景色,把进入冬天的空气注入烟火的味道。走在山路上的老人头上裹着黑色的包头布,手里捧着圆圆的葫芦笙,吹得高高的山峰快要站不住脚了,低下头来,目睹一个少女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一个新的家门。水一样的腰肢,被一根飘带轻轻地扎着,飘带的两头长长的垂下来,在少女的身后凝视着越来越远离的母亲。
   藏青色的飘带系在腰上,在风里的姿势,让一个女人心里充满了羞怯。葫芦笙在宣告一个日子,一个少女将在冬天的阳光下,头上顶着晴朗的天空在腰是系上飘带,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新娘。谁都看见了,那路边的溪水从山顶上奔流而来,飞溅而起一水珠,沾湿了她的飘带,让藏青色的飘带在阳光下更加显眼,让健康的腰肢在飘带的衬托下,把跟随在她身后的人微笑着的心思,一直望着不久将会到来的日子眺望。
   飘带在山路上一转弯,时间就到了春天。山路两边开满了野花,野花弥漫的香气淹没有了窄窄的小路。一个女人独自走在山路上,飘带在身后不停地飘动着,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她的肩膀。斜斜的山坡上无数的草叶从石丛里长出来,向着路边张望。路上没有一个人,飘荡在她身后的飘带,让她羞红了脸。没有人的路上,女人回想起的日子就在不远处,她把飘带系在腰上,必须要走过人们的眼神,走在被人们铺上了厚厚一层目光的田埂上。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一个少女在她从一个家门口走进另一个家门口的时候,她走在人群的前面,她踩着撒满院子的松叶,在老人熊熊的火把炽热的带领下,跨过一只系着红布的马鞍,由一个对她充满了好奇和羡慕和少女轻轻的牵引下,走进一间被人群挤满了的房间。她想象着一场变化即将来临。月亮走过滇西北狭长的天空,少女在祝福声消退之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变成一个妇人。她在自己的身上系上了飘带。
   是的她在一个属于她的日子在腰间系上了藏青色的飘带。许多年前,少女坐在家门口,望着一群人从她居住了许多年的家门口匆匆地走过,目光追随着腰间系着飘带的人,一直送她出了村口。很早的时候,少女手里拿着一块藏青色的布坐在院子里,高高的墙头并没有遮住阳光对她温暖的照射,她一针一线地乡上自己设想的很久的图案。心里却忍不住对即将到来的日子充满了想象,急切地等待着冬天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候到来,爬上她羞涩的窗口。同时,她抚摸着帖了洁白的窗纸的窗棂,开始怀念一个地方,回想着一头曾经高过头顶的牛沉沉的鸣叫,回想着一本记载着人生最初几句发音的课本,回想着坐在山坡上第一次对着滇西北高原的松林哼出的山间小调,回想着金沙江边一件因为心不正焉而被江水漂走的衣服。飘带在她的手里一天天呈现出精美的图案,树上的果实也就一天天地成熟了,飘带系在她的腰间,滇西北的高山峡谷把一个年轻的生命推向目光注视着的最前面,承受一片祝福。
   一个女人走在狭长的巷道里,身后系着长长的飘带。她在巷道拐角处一转身就隐没在墙角的另一面,消失了。在她转身一瞬间,走在她身后的人看见她腰间的飘带在微微的风中飘动着,足以吸引一切想把滇西北的村庄拿书一样读的目光。女人身后背着一个竹筐,里面装满了青绿色的蔬菜。高原的阳光把蔬菜照得刺眼灼目,分明地看见了菜叶上有水珠从叶片上一直淌下来,落在她身摆动着的飘带上。藏青色的飘带,走进了一扇低矮的门,门前立着一根石柱,上面有马粪的味道。滇西北的女人,驻守着一条通向南方的古老的驿道。一群汉子赶着马帮,一直向南,走过无数村寨和集市,目睹了许多红唇和乳房对他们的马蹄声一次次的诱惑,他们一路上想象着飘带守望着的家门,总是计算着返回的日子。一群汉子肩披着一身的尘埃,在马蹄声中踏响滇西北的巷道的时候,望着从矮门里走出来的腰系飘带的女子,不知步觉中忘记了山高水长之间悠长的赶马调,只想搂住被飘带系住的腰身,用长长的胡须坚硬地狂吻对滇西北的怀念。
   谁也没有想起滇西北的藏青色把高山峡谷围绕了多少年,当它的历史被翻开,滇西北的春天被狼烟围困着,在铁矛与金甲的呼啸中开始了一个新的起点。来自湘楚之地的旗帜指向深深的滇西北,火光照亮了满山遍野的山茶花。硝烟散去的时候,人们从马背上跳下来,把旗帜插在滇西北的泥土里,长成了一棵棵枝叶茂盛的树,他们解下那狼烟四起的征程中跋涉了几千里的飘带,随意地搭在树上,向着湘楚之地眺望。出来的地方已经很远很远了,滇西北山里来的女子,却把命运都交到了他们的手上,把柔情水一样泼到他们身上。遥望湘楚,从故乡带来的只有一根母亲系在自己腰上的飘带。驻守着滇西北的泥土与花香,放下带血的铁矛与金甲,他们从此把滇西北当成了自己的家,藏青色的飘带系在身边的女人腰间,怀念遥远的湘楚,养育一群腰系飘带的女子,厮守一方水土。不知什么时候有问起,只好用滇西北的方言低声地回答:我们的老家在江南水乡。
   一方泥院座落在滇西北的红土地上,夕阳渐渐地下沉,一个女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短短的针,长长的线一次次穿过一块藏青色的布。门前有马群走过,蹄声踏起的尘埃从门边的泥墙上飞进来,让女人禁不住抬起头来扭了一眼,马蹄声消失的时候,女人垂下她的眼睑,继续缝制一根藏青色的飘带,一根旧了的藏青色的飘带。太阳落到山里去了,女人站起身来,收拾起身边的针线,踩着泥墙投到院子里的长长的阴影,走进她居住了几十年的屋子。没有人看见她额头上的皱纹,她身后陈旧的飘带,藏青色的飘带,早已发白了,只是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女孩,那微黄的头发,把滇西北的红土地走的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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