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小儿无猜 |
| 作者:杨献平 作于:2005-6-8 20:04:00 访问:3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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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疼是男人无法体验的,那种快乐男人甚至想想不来。一个妇人,她在疼着,她的疼把整个楼房都感动了,给她以悠长的回声;许多的人们在听着,那声音穿透着每一个人的心灵。她的汗水冲垮了衣衫,浸湿了产床,当那一声声的呻吟停止之后,一个幼小、新鲜的生命就叫响了世界。可以想象,那个妇人此时的幸福,被疼拧曲过的脸庞簇出了桃花的笑容,该是怎样的一种雍容?创造一个新的生命——这是多么壮丽的过程呀!他们慢慢长大,并且会在我们已经走过的繁华路上,踏上一双崭新的脚印。这本身就是一种创造和永恒。 幼小而可爱的生命,总是叫人心疼。——记得刚当兵的时候,单位有一老乡的夫人来队,带着一个不到1岁的小男孩。就住在我们隔壁。老乡加上级,当然更显亲近了。有事没事,就抱着小孩玩儿,小孩也很乖,乍见我这个陌生人,也不哭不闹的,竟然咧着小嘴儿,露出一颗稚嫩的牙齿,冲我嘿嘿笑着。我当然高兴了,就常抱他,和他逗乐,也不管他突如其来的尿如何汪洋恣肆,稍微有点讨厌的就是他出其不意地拉了。……也使我在极为枯燥和孤愤的环境和生活中找到了一份天然的乐趣。 日子在暗处汹涌,好像是眨眼之间,小男孩就冷不丁地跑到我的面前,抡起小拳头,一边叔叔叔叔地叫着,一边使劲地捶着我的腿,……几年过去了,小男孩在我身边跑来跑去,渐渐就跑进了学校。背着个小书包,神气活现地蹦来跳去,快乐似神仙。可是那小男孩从不叫我叔叔,一见面就直呼我的“大名”,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不经意间,小男孩随父母回到了老家,几年了,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我。但是,这些都是多余的,小孩的遗忘是上天赋予的一种权利和美德,哪像我们,有些事,有些人,想丢都丢不掉。 说着说着,就想起了二表哥和三表哥的丫头。——黎南和彩霞,两个小丫头片子,两年不见,想来也长成大姑娘了吧。叫人喜欢的丫头,猛然记起,心里就是一阵高兴。虽然是做叔叔的,可那两个丫头就不买我的账。叔叔倒是叫,可胆子大到装模作样训我的地步。记得还在十六、七岁的时候,经常做错事,母亲就对大姨妈说,大姨妈就和三表哥唠叨。久而久之,连那两个小人精也听得一清二楚。是那一次吧,在学校里打了架,而且很凶,我把一个独生儿子的走眼珠打出一抹红星来,惹得人家大人找上门来,折腾一番,母亲自然伤心。黎南和彩霞这两个听到风声后,下去放学拐到我们家,黎南叫彩霞去找我,彩霞对我说:叔叔,我们有道作业不会做,你教教俺。我信以为真,没想到,那两个丫头找了个僻静之处,我一露面,就劈头盖脸地教训起我来了。黎南双手卡腰,彩霞双手抱在胸口,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黎南首先发难,口气就像长辈教育晚辈一般。说:叔叔呀,再不能那样呀!别让俺老姨(我母亲)生气了……黎南刚刚说完,彩霞就接过嘴来:献平叔,我要是你,就好好上学,啥都不想。学生就是上学的,其他的咱啥也不干,打啥架?!……说得我满面通红,觉得晦气,竟让这两个丫头片子教训了一番。面子实在挂不住,就对两个丫头说:我上学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儿吃粗糠呢!掉头逃之夭夭。那两个丫头片子似乎也达到了目的,不吭不哈地背起书包扬长而去。 黎南是三表哥的女儿,小时候顽皮透顶,东跑西颠地整天笑得跟一个小神仙一样,一不顺心,就要上房揭瓦;哭起来更是没完没了,一定要把哭这种小孩特有的武器效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不可。——她从三嫂肚子里爬出来那年,我才14岁多一点。因为挨得近,就常去大姨和大表哥家,小丫头从小就对我横眉竖眼,不懂事的时候一个劲儿地追着喊着让我抱,带她到附近的小卖店买糖吃。只要糖块一到手,想抠都抠不出来。还一个劲儿地安慰我:叔叔大了,叔叔不吃糖。也不要我抱着了,自己屁股一颠一颠地,比兔子跑得还快。小丫头和我母亲很对脾气,一见面,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母亲拿出来,母亲不吃,小丫头还不高兴,小嘴一嘟,就装作生气的样子,坐在门栏上,拖着下巴,看天上流云或是地上蚂蚁去了。 上学后,因为学校就在我们村里,黎南这丫头片子就和彩霞一起,中午到我们家来好坏吃一顿,中午就和母亲唠些大人小孩的事情。小丫头说话在模在样,有时比大人还想的周全,多暖人之语。一次,我们家里来了两个自称是峨眉山某观的女道人,母亲天生迷信,让两个所谓的尼姑给我和小弟算命,尼姑危言耸听,说刚学会开车的小弟那年会有血光之灾。母亲吓得全身发软,急忙请教破解之招儿。尼姑要母亲跟她们一起,到峨眉山吃上半年斋就可以破解。母亲当然不能前往了。那尼姑就说,要不,给上1000元钱,她们替母亲吃了。诚实的母亲,竟然相信了这些鬼话,1000元钱被人席卷而去。我刚回家,母亲就对我讲起,正好黎南那丫头片子也在,听完母亲的说后,我一个劲儿地说母亲太不小心了。黎南那丫头竟把我抢白了一顿。反过来安慰我母亲说:老姨,别生气,钱是人挣的,给了就给了。说不定还真个管用呢!一句话说得母亲心花怒放。小丫头回过头来,冲我做个鬼脸,说:你呀你,俺老姨还不是为了你们哥俩好?!想来也是,难道那100元钱比母亲的心还重要么? 相比黎南的少年老成和从容嚣张,彩霞则要安分许多,虽然也大大狡猾,但比起黎南来,却还是要稍逊一筹。这大概是环境和家庭变故的原因。二表哥娶二表嫂后,有过几胎小儿,却不料,前三个都流产了。彩霞是二表哥唯一的女儿。她5岁那年春天,洋槐花接二连三开着的时候,二表哥却在那接地连天的芳香中,用一根绳子结束自己不幸的婚姻,以及备受折磨的心灵和肉体。为二表哥办丧事的那天,彩霞没有哭,一直瞪着和二表哥一摸一样的眼睛,抱着院子里的一株幼桐,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想,从那一天起,悲伤和孤独的种子就在她的小小心灵里植根发芽了。只是她懂得太少。当她的母亲又一次穿上嫁衣,就要走进别人家门的那天,彩霞只是坐在奶奶的怀里,沉默地看着眼前那些奔来跑去的土鸡,以及临近山坡上洋槐花飘落的样子。 失去父亲的彩霞,就只有跟在大姨的身后,在田地和树林里走走爬爬。也许是太早经受了人生变故,彩霞一直不爱说话,见陌生人进门就躲起来,或者偎在大姨的怀里,眼睛里满是胆怯。我和母亲到大姨家的时候,彩霞老远就叫老姨和叔叔,脸上绽出少有的笑容。母亲也极疼爱彩霞,常抱着彩霞哀叹二表哥死得太早,说着说着,就和大姨一块儿流起泪来。彩霞叫我叔叔的声音很是响亮,而且还有些激动的样子,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要我到大姨家去。在黎南和彩霞两个侄女之间,我从内心喜欢彩霞,但细究起来,却是可怜的成分居多。那时候,只要自己手头有些宽余的钱,就给黎南、彩霞和小帅(三表哥的儿子)一点,每次都多给彩霞一些。看着小丫头高兴得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心里就不由得和母亲一样,想起曾经像我疼爱彩霞一样疼爱我的二表哥。 没父母的孩子就是可怜,大姨上了年纪,花销都是儿女们隔三差五给的,而且常年患病,经济相当拮据。彩霞也就没有了本应该有的玩具和好衣服。母亲和小姨妈时常赶逢年过节,或是平时,都要给彩霞买件衣服穿。读书之后,彩霞用的文具也不够好,衣服也没有其他同学新潮和换得勤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十一、二岁的时候,彩霞就知道为大姨帮忙了,田里家里的操持。大姨也很欢心。 母亲常说,彩霞这丫头有情有意,时常到我们家来,尤其是我和小弟,还有夫妻都不在家的时候,小丫头就和黎南跑来,和母亲做伴儿。2000年春节前,我妻子(那时尚未婚)回家协助父母为小弟操办婚事,彩霞和黎南那两个和我媳妇打得火热,整天泡在我们家,和我媳妇玩儿,三个女孩子,堆雪人、爬高山,过冰河,捉螃蟹,追逐嬉闹,十分地快乐。我媳妇爱吃酸杏之类的水果,阳春三月,杏儿还没长大,彩霞和黎南就跑到老远的山上,手脸都划破了,找着摘了几个青青的杏儿,气喘嘘嘘跑来。送给我媳妇吃……媳妇给我讲起的时候,心里觉得特别的幸福,心里想:那两个小丫头片子,真叫人心疼。 转眼两年没回老家了,想来那两个丫头片子也脱落成水灵灵的大美人了吧。黎南天生丽质,皮肤白皙,眼睛水得可以看见云彩;彩霞虽然肤色黑了些,但秀气端庄,鼻子眼睛都很动人。上次打电话给大姨,黎南在那头问呀:叔叔,你啥时候回来呀?彩霞也急不可耐:叔叔,你能不能现在就坐飞机回来?我说呀:小丫头,叔叔就快回去了。到时候,可别再教训叔叔了!黎南和彩霞不语,只是捂着嘴巴咯咯地笑。 ——这两个丫头片子,她们也许还没有意识到:她们倒是活脱脱地成人了,可是她们的奶奶、父母、老姨和我这个叔叔却一天天、一步步地走向了衰老。叔叔再不是以前的叔叔了,小丫头也许也不再是以前的小丫头了,时间这东西,经常叫我们哑口无言,心生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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