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舅父的命运 |
作者:杨献平 作于:2005-6-8 20:04:00 访问:1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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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小时候,性格玩劣,常无视乡规族约,父母之命,凡事由着自己的性子。夏天还未来临,就和小伙伴光着屁股到几十米深的水库游泳;记得上小学的时候,不断听到同龄人溺水而亡的消息。初中时,经常旷课,到街上的录相厅看录像,或是一块儿到深山里采摘熟透了的野山楂和山杏子。更甚者,初二时和一位女同学眉目传情,“爱”得死去活来,流言乘着唾沫的翅膀,很快在附近的村庄开花结果。不幸的是,我的那位女同学的父亲曾做过几年南街村的党支部书记,不管来路是否正当,却是相当有钱,而之于我们微薄的家境,简直是天上地下。门当户对的传统在乡村尤其根深蒂固,当然会遭受到大面积的嘲笑和反对。 父母和亲戚轮番劝说,无奈我心似铁,要与那位女同学将“爱情”进行到底。母亲见劝说无效,便聚起我们家的“尚方宝剑”——大舅父和二舅父,誓要斩断我内心的那根弹之铿然有声的爱情琴弦。 这是我第一次尝受舅父——家长的威力。在中国乡村,娘家舅是血缘亲属和家族中最具权威的,掌握着妹或是姐家庭的最高权利,尤其是对于外甥们来说,简直就是克星和威严的法官。有忤逆不孝或是过于顽皮捣蛋的外甥,舅父可以动用家法,扇耳光或是打棍子,全凭个人个性脾气。 母亲在我放学回家的那个周末,事先就把大舅父请了来。我一进门,就感觉到家里隐约着肃穆之气。面孔深沉的大舅父坐在我们家那张太师椅上,一副旧时县太爷的威严排头。见我进门,大舅父猛吸几口烟,浓稠的烟雾几乎遮去了他整个面庞。我不由一阵哆嗦,自感今天在劫难逃。我讨好地甜甜地叫了声舅舅,然后磨蹭着走到大舅父身边,恭敬站立,低下头来,准备领受大舅父的训斥和家法。 大舅父掐掉香烟,干咳几声,开口见山问道:“听你娘说说你和南街大队书记的丫头凤英谈对象?”大舅父话一出口,我就打了一个激灵。不过,大舅父的语气还算温和,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凶神恶煞。我嗫嘘着说:“有点”。大舅父用食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加大音量说:“平儿呀,你看能行吗?年纪轻轻,不好好读书,净做些没屁眼儿的事情。自己也不想想,人家家是啥光景,咱家衬么?”……大舅父口若悬河,以乡里张三李四家的前车之鉴,旁征博引,向我灌输所谓的道理,企图瓦解我的信心。 而我一向认为,真正的爱情与金钱、社会地位没有太大的瓜葛,只要两情相悦,只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足够了。我意志坚定,任凭大舅父把道理说死,把舌头磨出血泡,我决不放弃! 大舅父说了一通之后,要我过些时日到他家里通报一下思想,然后就起身告辞了。我没有想到大舅父如此民主,免了一记巴掌或是一顿棍子,心里窃喜不已。依然和那位女同学热火朝天,忘乎所以。把大舅父的劝诫抛之脑后。却不料,又一个周末,正哼着歌儿进门,却发现大舅父和二舅父联袂而至,分别坐在桌子两边,俨若判官。我一进门,二舅父二话没说,上来就给了一个耳光。那巴掌打得脆响,像母亲烙烧饼那样。 那一天下午,我彻底领教了舅父和家法的威力,红肿着半个脸号哭了一宿。自此之后,便对两位舅父产生了一种既亲又恨的复杂情感。 大舅父外表温和,内里精明,待人接物礼节周到,深受当地人尊敬。大概是50年代中期的时候,二舅父当选为石盆大队的党支部书记。那个时候,整个石盆沟沟岔岔数十个大小村庄都在石盆大队的管辖范围内。如果是现在,二舅父可以说是一方豪绅或强龙,要雨得雨,要风得风,自然快活。可是,二舅父性格太过耿直,且容易火冒三丈,动辄大吼大叫,处世不够冷静。大舅父就多方开导,学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帮助二舅父处理各种事务。直到现在,乡里人讲起来,都说那时二舅父虽是书记,实际“大权”在大舅父手里。 这也难怪,从表象上看,大舅父和二舅父的性格有极强的互补性。一刚一柔,以柔克刚,以柔制刚,将大队里的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头头是道。二舅父当大队支书的那十几年里,也为乡里做了些造福后代的事情,曾连续多年带领群众植树造林,在原来光秃的山间遍植洋槐和松柏,数十年后,满山苍翠,松涛鸣响,好一派绿色风光!可是现在,由于乱砍滥伐,大片的树木被后来的当政者变做了手中的钞票,曾经郁葱的山丘又露出了贫瘠模样,说起来真令人痛心。 二舅父自尊心很是强烈,别人说的那些话不可避免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二舅父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以致和大舅父产生分歧,甚至兄弟反目。二舅父不听大舅父劝告,将两位很会钻营的年轻人提拔起来,并委以重任。一位就是我那位女同学的父亲,另一位就是后来在乡政府做了多年乡长和书记的刘姓乡党。不知是文革开始后的第几年,两位当地政坛新秀便借口二舅父有贪污之嫌,向上级打了报告,把二舅父赶下台来,取而代之。对此,二舅父也许有些懊悔,但听母亲说,当时的二舅父并没有表现出怎样的一种愤怒和后悔姿态;至于贪污之事,除二舅父之外,谁都无法知晓,但就二舅父的性格和作人风格而言,应当也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说起来很是蹊跷,据母亲讲。当年,姥姥姥爷为了省钱,在同一天为大舅父和二舅父娶了媳妇。热闹了一场。却不料,第二天一早,大舅父和二舅父的前妻同时不明所以地夭亡了。不知大舅父和二舅父和他们自己的前任妻子是否有过真正的爱情,但一夜夫妻百日恩,伤心是难免的。可惜的是,两位突然死去的舅母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要不然,看看她们的模样,对于习惯联想和猜度陈年往事的我来说,也是一种心理上的满足和安慰。 过了一年多,大舅父和二舅父又分别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只是大舅父娶的是一个寡妇,也就是我97年死去的大舅母。大舅母带着两个儿子,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骑着毛驴,在唢呐和锣鼓声中,走进大舅父的生活。婚后,大舅父和大舅母再也没有生育,大舅父为了老来有个依靠,便领养了一个女儿,百般呵护,视作掌上明珠。大舅父辛苦劳作,帮着大舅母照顾两个儿子,供他们读书,以致为他们盖了房子,娶了媳妇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二舅父娶的媳妇还是个黄花闺女。二舅母嫁给二舅父后,接连生养了4女1男。四个表姐大都模样出众,表哥也很精明干练。二舅父不作书记后,务农为生,日子过得也极风光。在我的记忆中,我还没上学的时候,大表姐就已出嫁了,现在沙河市里的农机公司工作;尔后,几位表姐相继出嫁,表哥也成家立业。儿女们都极孝顺。比起大舅父来,二舅父膝下儿孙满堂,且是亲生己养的,自然多了些坦然和由衷的快乐。 母亲说,大舅父天生是受苦的命,一生为别人操碎心,自己却忍受着孤独的煎熬。但大舅父从来不说出来,而是闷在心里,只是整天唉声叹气,眉宇深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也难怪,大舅父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最终结果。一生都在为别人或是别人的儿女夜以继日,艰苦奋斗,自己到头来却空空如也。大舅父收养的儿子,也就是我的海虎哥,早年退伍后,先是为市里的某位领导开车,后又转到农机局上班,全家都在市里,大舅父便一人承担起海虎哥家里的田地,收获加工后,就用车送给人家。步入老年后。大舅父还为三个“孙子”操办了婚事。直到大舅父从屋顶跌下死亡的那天上午,在田地里作农活儿。 前年回家,去看望因脑血栓卧病在床的二舅父,由于病情严重,二舅父已神志不清,只依稀记得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与二舅父攀谈几句,已经72岁的二舅父竟然像小孩一样呜呜哭了起来,浑浊的泪水涌上满是皱纹的面颊。母亲告诉我,大舅父死的前几天,二舅父还因为一点小事骂了大舅父。大舅父突然死亡,二舅父心里觉得愧疚,跪在大舅父灵前,大声忏悔,号啕大哭,历书自己的“罪过”。由于情绪过于激动的缘故,隐藏已久的脑血栓病发,几乎瘫痪。经过治疗,现在也仅可拄着拐杖,缓慢挪动。 但二舅父身边还有二舅母悉心照料,乡里人都说,还是结发夫妻情义长久。大舅母在大舅父死去之后,便又回到了原来的家庭,死后,也和第一个老公葬在了一起。对于大舅父来说,辛苦一生,一块儿生活几十年的人竟然最终别他而去,还是别人的媳妇。大舅父在九泉之下,肯定会有些伤感的。只是,好在有第一个大舅母在黄土之下静候多年,而今,却也可长相厮守了。如此一想,有情人做个鬼夫妻也是极其幸福的。 如今,大舅父家已是人去屋空,曾经回响过笑声和叹息声的房间里,该是怎样的一种令人压抑的寂静?二舅父躺在病床上,沉浸在陈年旧事中,长吁短叹,或是号啕大哭,情绪极不稳定。 所有经历过的事情,虽然当时并不在意,可一旦临近生命终点,自然会波浪翻涌,潮来潮去,动人心旌。尽管错误,尽管痛心,尽管此心不甘,步步回首,但逝者已逝,生者连绵,一个生命的消失与来临,就如同一粒微尘一般,无声无息,来去匆匆。留下的是回忆,但遗忘也是迅速的,只是每一个生命划过人世的痕迹,总是让后人时时不由自主地想起,在茶余饭后,品头论足或是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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