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节忆母亲 |
| 作者：杨献平 作于：2005-6-8 20:04:00 访问：36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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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节想起母亲——自然不过的事情。可是以往，只是在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信来电的时候，母亲的形象才会出现在我紧张繁琐的脑海里面——时间流逝，我在遥远的外省挣扎劳顿，尤其是自己成家之后，对母亲的念想相对减少了许多——不管是无意识忘却还是故意忽略，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我不知母亲节是哪位高人的创举，但相对于诸多的纪念日，母亲节却是极普通的，不但守在父母身边的儿女很少想到，就是那些远在异乡的儿女，也不一定在每个母亲节，都满怀深情地想起自己的母亲。这当然有很多原因在内，但是儿女们所谓的原因，也只不过是一种请求母亲原谅和对自己“罪过”的自我饶恕。通常，我们可以听到和看到许多人在重大节日振振有辞，用华美的语言表达自己的热爱和赞美之情。但在母亲节，却很少能够听到和看到类似的表白和诉说。——把最值得尊敬和赞美的母亲抛在身后，用满是水分的热情去赞美过于庞杂甚至虚假的东西，这简直就是对自己良心的一种欺骗和对母亲的一种亵渎。
在我看来，对母亲的回忆本就是一种默默的念想和祝福，不事声张，金钱、美酒和几句好听话决不可完全代替。对母亲的怀念是儿女们心灵的彻底安慰。——至情至爱的母亲——儿女们心中永远的温暖和心灵归宿，一生一世的感恩与敬仰，包含着人世间无法替代的真实情愫。
今年的母亲节，我一个人沉浸在回忆母亲的温情氛围里，任凭时间和烟雾从指尖匆匆溜走，此时此刻，我决定为母亲写些什么，不管母亲是否赞同，不管我采取什么样的一种诉说和表达方式，也不管我所说得是否正确和准确。我想到：世上每一个人都有母亲，不管出身低贱还是高贵，一个母亲和另外一个母亲的脾性和生活经历是截然不同的。我敢断言，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母亲雷同于我的母亲。
我一生勤苦的母亲，成年累月地蹒跚走在窄长的田间小道上，早白的头发在寒冷山风中茅草一般飞舞，纵横的皱纹像是岩石上的雕刻一般，令人触目惊心；她手中紧握的镰刀，在黯淡的阳光中，晃动着我少年时代梦中的弯月……
我得承认，母亲是个爱诉苦的人。母亲有一种极强烈的诉说和表达欲望，她不希望自己经历的那些事情和亲身实践并总结出来的“哲学道理”，就那样毫无声息地烂在自己的肠胃里面。母亲要表达，要诉说，这是一种极为平常的要求。然而，母亲诉说的对象也仅限于父亲、我和小弟，如果在扩大一点的话，就是大姨妈和小姨妈，虽然诉说范围很狭窄，但是母亲从不因听众太少而放弃自己诉说的欲望和权利。
这与母亲的生活经历尤其是她不够沉着的性格有关。大凡生在50年代前后的人，都有过一段不寻常或是苦难的经历。母亲的苦难或许并不比其他人的苦难深重，但是，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来说，不管是怎样的出生和处在怎样的一种环境，而在各自的生命和生活道路上，所经历、所体验和所总结的人生却是自有“滋味”和“特色”。
从我懂事起，母亲就不厌其烦地向我讲述自己乃至亲戚们的苦难经历。不管是在暴雨的中午和漫长的冬夜黄昏，只要一有空闲，母亲的诉说就会像那些无处不在的灰尘一般，在我的耳边不缓不急地响起。在这一方面，母亲有着异乎寻常的经验和智慧。
母亲很会找时机和借题发挥——吃饭时候是她演讲或是诉说的绝好时机。每次，母亲为父亲和我，还有小弟盛好饭后，就坐在我们对面，从我碗边的一颗米粒，或是从一盘炒韭菜和一块鸡蛋开始，对我进行正面教育。母亲的开场白一般都是以“现在地生活条件可真太好了”，“我们那个时候连一粒米都很难见到”等等诸如此类的方式开始，然后话锋一转，就提起了她以前所经历的苦难岁月，把陈旧的经历和故事像翻棉絮一样，翻来覆去地用声音送进我们的耳朵，不管我们能否接受和吸收。
在日复一日的聆听中，我总能够想到久远年代里的朦胧事物。母亲所诉说就如同幼时影片的黑白胶片一样。母亲说：姥爷姥姥一生共养育了二男三女五个儿女。大姨妈14岁的时候，母亲才3岁，小姨妈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家里穷得连一把米糠都没有。姥姥姥爷就带上几个儿女，沿一条崎岖的山路，爬过足有4000米的摩天岭，到山西辽州（今左权）讨饭吃。14岁的大姨妈饿得像个猴儿似的，还挑着30多斤重的行李，牵着母亲的手，在山路上一步一步地爬动着，母亲说，那个时候，到山西行乞的人往来不断，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人，或是由于力气不足失足悬崖的讨饭者尸体。老鸹和秃鹫在头顶飞动着，甚至落在正在歇息的人的身上，张开尖利的指爪和嘴巴，啄人的眼睛和耳朵……
直到母亲13岁的时候，姥爷家还是一贫如洗。母亲指着一盘韭菜炒鸡蛋说：那时，母亲村里读私塾，常常还没到吃饭时间，肚子就开始大声鸣叫起来。母亲和小姨妈商量好，每天上午和下午，由小姨妈从家里“偷”一块柿子和米糠做成的糠饼子来。母亲的报酬是中午和下午吃饭时多送给小姨妈一口野菜……年纪稍长后，母亲最常对我说的，是她自己所遭受和所经历的苦难岁月，重点内容是母亲嫁给父亲之后那些事情。母亲说，结婚之后，爷爷奶奶只分给父亲和母亲一口漏水的铁锅，一间又阴又冷的房子，还有一碗白面和一斗小米。父亲和母亲一起参加生产队的劳动。直到我出生的前一天，母亲还挺着大肚子，在田间和男性壮劳力干同样的活儿。母亲没有怨言，母亲知道只有勤苦，才能使自己的家庭过得好些。
可是生活的方向并不听遂人愿。在这里，不避讳地说，父亲和母亲结婚不久，就闹起离婚。具体不知什么原因，虽然闹得很凶，但父母亲离婚的事情一直拖了很久，以致到我出生还没有结果。
母亲告诉我说，我出生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我们家两边的门墩上，插着一红一黄两面旗帜。旗帜随风猎猎，上面还写着几个很大的字。母亲把这个梦说给一个算命先生听，算命先生听完之后，摇头晃脑，又掐又算，末了对母亲说，这是一个好梦，你儿子将来会很出息！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对我说起这个梦不止20遍，每一次都如出一辙，甚至连一个字词都没改动。当然，我也深知母亲时常对我说起这个梦的良苦用心。18岁那年，在我高考落榜之后，母亲坚决要我再补习一次。母亲说，就是砸锅卖铁俺也要供你上学。无奈我心灰意冷，断然拒绝了母亲的要求。
后来，母亲告诉我，因为不忍将我抛弃。本已和父亲走到了决裂的边缘，可母亲顾念嗷嗷待哺的我，决定留下来，把我抚养成人。但是，已经破裂了的感情，仅是时间的修补是远远不够的。在我成长的路程上，多的是父亲的叹息和母亲的哭泣。现在想来，也许因了这一缘故，母亲才变得那么热衷于诉说和唠叨。我想，在母亲心里，肯定是想通过表达和诉说的方式来感化、塑造我。虽然这种方法不一定奏效，但母亲似乎深知感情和思想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过程，只有坚持下去，才会达到目的。
可母亲却不自觉地忽略了什么东西多了都会泛滥成灾的道理。母亲用她那双黝黑的嘴唇不停地诉说着，表达着。母亲诉说的声音充斥着我整个少年时光。就是晚上躺在炕上，也要先给我讲一通过往的事情，直到我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之后，才唉了一声，带着一副失望的心情转过身去。久而久之，我对母亲的那些诉说产生了厌烦心理。总觉得母亲讲的那些故事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得就像远古的神话一般。与我的现实生活没有丝毫关联！是呀，人只是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和前途命运表现出异常关心，而对于未来或是后世，都是有些冷淡甚至麻木的。
随着年龄的递长，我逐渐对母亲的诉说失去了兴趣，自觉不自觉地忽略着母亲的诉说。任凭母亲把嘴唇磨薄，我的聆听也只是一种表面的行为。为此，我也责怪母亲，怨母亲不在乎我的内心想法和情趣爱好，只顾自己诉说，好像要将我变做她生命经历的另一个载体一般。我当然会发出抗议。那时年少无知，根本不会在意母亲的感受，有几次，竟与母亲顶撞起来，惹得母亲眼泪横流，大声骂我忤逆不孝。一次，母亲总结完一个道理之后，忽然问我：“我刚才说的什么？”。我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且还是一脸的茫然和无所谓。母亲死死地盯着我的脸，表情急剧变化，然后是一副极其失望的样子。母亲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步态缓慢地回到屋里。我一时不知所措，急忙放下碗筷，走进屋里，看见母亲躺在炕上，用毛巾盖住脸庞。我知道，母亲又在暗自流泪了，母亲总是这样，当自己的诉说没有听众认真听的时候，就十分难过。一个人躺在炕上，明着是自己和自己生气，实质上是对我们这些听众的一种抗议。
……乡村的日子是平凡庸俗的，18年的时间悄无声息地飘远了。这一年腊月的一个夜晚，母亲坐在火炉前，用她满是厚茧的双手，为我捏着远行的饺子。这个时候，母亲的神情比以往更为凝重。母亲在向我反复讲述着这样那样的道理，并且以村里早年谁谁谁参军之后的得与失来作为她的论据和论点，藉以警示和劝勉她即将远行的儿子。我坐在炕沿上，穿着肥大的军衣，神情专注地听着母亲的诉说和教诲。其实我那年轻的心儿，早已飞到了遥远而陌生的异乡。我在憧憬着，猜度着，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缺乏现实依托的美好想象。对母亲的诉说和规诫并没有真正听进耳朵，更没有将母亲的劝导作为规范自己未来生活的信条。可是我所表现出的专注模样，竟然迷惑了母亲，还赢得了母亲的表扬！
如今想起来，觉得很对母亲不起。离开家乡多年，在此去彼伏的生活海面上，一个人无疑于一朵动荡的浪花，前进或是后退，生或是死，兴奋或是忧郁，自己都无法及时预知和把握。也少有闲暇想起母亲，难以听到母亲的诉说，心里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尤其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母亲诉说的声音就很清晰地传了过来，好像通灵一样。母亲的声音依旧，只是多了些苍老和儿行千里母牵挂的不必要的担心。
现在想起来，母亲诉说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和心灵里时时回响，虽然有些重复，有些枯燥，甚至还有些烦人和不知趣，但从不停歇。母亲执着于诉说的精神，着实令人敬佩。只是，想听母亲诉说的时候，母亲却不在身边。仔细回想起来，少年时代着意回避和厌倦的，竟然是那样的迷人和珍贵。
草草记录下自己的回忆和感想之后，已是凌晨一时了。擦擦泪水迷蒙的眼睛，伸伸懒腰，心里在想，又一个母亲节过去了，不知睡梦中母亲，是否会听到她远方儿子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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